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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不好的大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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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
山道上,两个男人,正吭哧吭哧地爬山。
“呼……呼……不行了,不行了……”小厮刘财累得弯着腰,大口大口哈气,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忍不住对着前面那个稍微沉稳些的管事张顺道,“累死了。张管事,咱们歇会儿吧。”
张顺也累得气喘吁吁了:“行,歇会儿。”
“这山路可真他娘的难走,这么冷的天都给我累出汗了。”刘财抹了把脖子上的汗,闲聊道,“张管事,要不是这趟差事,小的我都不知道,咱们府上居然还有位大少爷,还是嫡子!我咋也想不到,咱们老爷在娶夫人之前,竟还有个原配!”
他感叹道:“我一直以为夫人就是老爷的原配呢!”
张顺喘匀了气:“别说你了,我在府里当差这么多年也从未听闻过。”
刘财一听,八卦之心顿时压过了疲累,他压低声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张管事,您见多识广,临出来前肯定得了信儿。您就给小的透个底,说说咱们这位‘大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呗?这接回去……是个什么章程啊?”他在府里就是个普通小厮,别的主子攀不上,若是这位大少爷有点分量,他倒是可以趁机讨好讨好。
张顺八卦的心也起来了,他环顾四周,只见山林寂静,鸟雀无踪,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才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临来前,我特意请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吃了顿酒,好说歹说,才从她牙缝里撬出点消息。”
刘财立刻竖起耳朵,眼睛放光。
“咱们大人啊,当年还没中进士的时候,在老家是娶过一房妻子,姓郑,就是那位郑夫人。”张顺声音压得更低怕被人听了去一般,“后来大人去神都赶考,那可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地!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竟被咱们现在的夫人——云昌伯府嫡女给相中了!你想想,那可是伯府的千金小姐啊!虽说如今伯府有些……但那会儿可是正经风光的很!大人若能结上这门亲事,那在官场上必然平步青云!”
“可不是,大人以前的官路可是顺当的很啊,年纪轻轻就升到了从三品!只可惜,被牵连,贬到了庸城做个司马。”刘财感慨完,“大人那会儿不是有郑夫人嘛?俗话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咱们大人是怎么娶到夫人的?”
张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弧度:“所以说啊,这人哪,都是命。偏偏就在那个时候,那位留在老家的郑夫人,要临盆了。可惜啊,福薄,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她……没挺过来,难产,一尸两……哦不,孩子倒是活下来了,就是咱们要去接的这位大少爷。”
刘财听得啧啧两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神情:“这郑夫人,还真是……没那个享福的命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对咱们大人倒是好事一桩,那边刚没了,这边正好娶上高门贵女。有伯爷这么个老丈人帮衬,大人这些年官运亨通,顺风顺水,可见这命是真真好!”他顿了顿,又疑惑道:“可既然孩子生下来了,怎么没养在府里,反而扔在这荒山野岭的道观中了?”
“这就是另一桩说法了。”张顺歇了口气,继续道,“大少爷生下来就没了娘,那时候大人还在神都,是老夫人先养着的。可养了没几日,老夫人就病倒了,汤药不断。恰巧有个游方的大师路过,看了孩子的面相,说是……命格太硬,与老夫人相克,若养在身边,恐有性命之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话里有话:“老夫人也是没法子,为了保命,只能忍痛把这刚出生的嫡亲孙子,送进了这远离人烟的白云观里。再后来,老爷高中,又和咱们夫人成了亲,自然是把老夫人接到神都奉养。这一来二去,和咱们这位大少爷,可不就十八年没见过了么?”
刘财眼珠转了转,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几乎掩藏不住,他咂咂嘴:“啧啧,这么一说,咱们这位大少爷还真是命不好,投到了官老爷家,却一天少爷的福也没享到。在这破道观里长大,怕是连肉腥味儿都没闻过几回。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老爷的命格那是真硬,也真旺,该死的……咳咳,该走的走了,膈应人的也不在眼前碍眼。就是可惜了伯府近些年没落了,连累老爷夫人在神都待不住,外放了出来……”
“闭嘴!”张顺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你是什么混账话都敢往外蹦!‘该死’这种词也是你能说的?若是这话在府里被夫人或者她身边那些妈妈们听去了,仔细你的皮!打没你半条命都是轻的!”
刘财被吓得一缩脖子,赔着笑脸道:“张管事息怒,息怒!小的知错了!这不是在荒山野岭,就咱们俩人嘛!张管事您又不是外人,我就是嘴碎,管不住这二两舌头,我掌嘴,掌嘴!”说着假模假式地自扇了两巴掌。
张顺见他认错,脸色好些了,哼了一声:“你也别怪我严苛,习惯养不好,可是容易丢命的。祸从口出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他抬头,“走吧,咱们赶紧把人接了,好早点下山”
张顺感叹:“总之,老爷夫人一心想着能重回神都,如今,机会似乎是来了。只是……咱们这位大少爷,恐怕是真应了那句‘命不好’啊。”
刘财闻言眼珠子一转,想到府里那些隐隐约约的传闻,再结合张顺的话,心里就有了猜测,他脸上不由得又露出那种看好戏的轻蔑笑容:“可不是嘛,一个人一个命,摊上了,那也没办法不是?说不定啊,这就是他的‘造化’呢!”他把“造化”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
两人不再多言,加紧脚步,总算来到了那座孤零零立着的道观前。
道观确实很旧了,门上的漆剥落得厉害,匾额上“玄元观”三个字倒是十分清晰,擦得很干净的样子。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棵老树发出了新芽。
院子中央,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正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张顺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几步,恭敬地行礼,自报家门:“道长安好,我们二人是洛府下人,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接大少爷回府。”
老道士连眼皮都没完全掀开,只是懒洋洋地从缝隙里瞥了他们一眼,声音轻慢地说:“洛府?证据呢?这年头,拐子可多,手段也花,别是看我家徒儿长得俊,想拐了去卖吧?”
张顺嘴角抽了抽,心里对这老道士的话有些不满,但面上不显露。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老爷的亲笔信和代表洛府身份的凭证,递上:“道长说笑了,书信和身份凭证都有,请过目。”
老道士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接过信件和凭证,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一番,这才把东西递回去,朝后院方向喊了一嗓子:“星河——有人找,是你那当官的老子派人来接你了。”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后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抱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转了出来。
刹那间,张顺和刘财都觉得眼前一亮。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宽宽松松,更衬得他身形纤细。乌黑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住。
他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的仙童,眉眼如远山,鼻梁挺翘,唇红齿白。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既纯净又添了几分风情。
他抱着那只慵懒的黑猫站在那,身后是古朴的道观背景,竟有一种超脱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刘财心里暗道:“乖乖,这模样是真俊啊。和大人有些像,难怪大人当年能勾搭上夫人,成了伯府的乘龙快婿。”
少年,也就是洛星河,目光在张顺和刘财身上扫过,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审视一闪而过。
他几步走到老道士身边,特别欢快地说:“师父!我说准了吧!我今早掐指一算,我的好日子来啦!”
他这一开口,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在刘财和张顺感觉里,有种大煞风景的感觉。
刘财轻蔑地想:“长得再好又怎么样?山野道观里长大的,没见识没规矩,空有一张脸罢了。”
他目光更加肆意地在洛星河身上扫视,有些猥琐地想:“这副皮相,沈家肯定是满意……”
洛星河掩下眼中的暗芒,似乎没注意到刘财那不加掩饰的打量,他兴冲冲地跑回自己住的屋子,没一会儿就拎着提前准备好的包袱出来了。
老道士白了他一眼:“臭小子急什么?去给祖师爷上柱香。就这么走了,也不怕祖师爷去梦里揍你。”
“嘿嘿,差点忘了。”洛星河走到正殿,对着那祖师爷的神像,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香,嘴里还念念有词:“祖师爷保佑,弟子洛星河今日就要下山去享受荣华富贵啦!等弟子发达了,一定给您重塑金身,给咱们玄元观翻修得比神都的皇宫还气派!”
老道士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笑骂道:“快滚蛋吧,少在这吹牛糊弄祖师爷!”
洛星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走到老道士面前,难得正经地行了个大礼:“师父,徒儿走了,您老人家保重身体。以后徒儿吃香的喝辣的,绝对忘不了您!”
老道士摆摆手,转过身去,似乎不想看他:“走吧走吧,我等着你孝敬我。”
洛星河也不拖泥带水,背着他的包袱抱着猫,对张顺和刘财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眉眼弯弯道:“两位,咱们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脚步轻快地向山下走去。
背影都透着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