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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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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不帮我吗?让我自己去?”
“你已经被强化了,”尹斯汀用触须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送!”
如果你也没当过超人,一定能理解我跳下去时发出的啊啊啊啊啊啊的惨叫。
我在崖底捡到了薛荣雪那柄白练似得玉清剑,一路切瓜砍菜似得杀进去。
以前我无聊在家的时候,经常打单机RPG。尹斯汀应该非常了解我过往的生活习惯,一路上都用光标为我标注方向。我都分不清我究竟是一个玩家,还是此方天地的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这种认知让我心慌意乱,但是又无故觉得十分安定。
我撕开结界走近祭坛时,薛青和杨长乐的表情分外惊愕,这回他们总不能像上次次见到我那样游刃有余了。
我来的不算迟,但是他们这仪式装饰性挺强的,简直就像误入邪教现场。杨长乐和薛青在割已经昏迷了的薛荣雪的手腕子。他们一个负责拖,一个负责放,小心翼翼的试图用薛荣雪的血填满地上那块不知道画的何方神圣的巨大青铜面具。
似乎有点像蛇。
我学着薛荣雪的样子将玉清剑掷了过去,那利刃轻易地破开了杨长乐的护身法宝,把他的两条胳膊斩落在地。
恐惧又诧异的神情永远地凝固在杨长乐的头颅上。因为接下来我将踏破虚空,好似瞬移一般突进至他面前,一剑割掉他的脑袋。
这虚伪的君子连立即解体都来不及,就被我直接捏爆了魂魄。
薛青还有点实力,老家伙比姓杨的强多了。他嘴巴里是在喊叫着什么,不过好像隔了真空玻璃一般听不真切。他举起手里的刀——那东西有股浓重的血煞气,带着一种莫名玄幻的力量朝我劈来。
我甩开新鲜出炉的杨长乐的头,回身如弦月,顺着刀势朝后仰。
那刀意犹如我日日仰望的远古雪山,远看时似与我平视,但当它起身推向我时,只能衬托出我的渺小。玉清剑接不住如此汹涌澎湃的刀势,被震飞了出去。
待它携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奔至我眼前一寸那一刻,我灵巧地凌空跃起,将玉清剑的刀鞘劈在那开山掀地的刀背上。
薛青的刀顺势劈在地上一块圆形凸起上。
我这时才看清那之前以为是面具的东西,那其实是一只镶嵌在一个操场那么大的圆盘上的异兽。我没办法向你们形容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动物,它有点怪,有点不可名状。看起来就像最疯狂的精神病人的幻想。
我将刀鞘捅进薛青的肚子里。他的血流出刀鞘口,好像我在他肚皮上开了个水龙头一眼,笔直的朝着异兽的眼睛淌过去。
它们好像寻找食物的黄黏菌,流过每一道缝隙,绘出极为繁复精巧的图案。
那东西好像很喜欢喝薛青这个老疯子的血。
然后我在只剩微弱喘息的薛青面前,把杨长乐剁成了碎泥。
有仇还是当场就报比较好,虐尸没啥太多快感。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还在昏迷的薛荣雪,她瘦了好多,眼底有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青黑。
接下来该如何呢?
薛荣雪好像一颗藏不住的滋补灵药,我当然可以把她藏起来,但是我又能藏多久呢?杀了薛青和赵长乐,还会有更多的薛青和赵长乐,我能把所有人都杀掉吗?如果 如果我折断薛荣雪的翅膀,她还算是薛荣雪吗?
我静静的看着薛荣雪,突然又有个大胆的想法。
异兽大口大口狂饮垂死的薛青的血,在他的气息彻底停止的那一刻,那东西彻底活了过来。
“它”看了我一眼,抬起身子,显露出身下的一个巨大的黑暗孔洞。
门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火的热浪和毫不遮掩的血腥气,
我抱着昏迷的薛荣雪,对薛青一点头:“不错,你可以死掉了。”
为斩草除根,我把他的魂魄也抽出来捏碎了。
他应该是想骂我,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只能倒在地上,看我一步一步带着他的永生灵药向地下走去。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下地狱,地狱会是什么场景。
现在地狱把自己生动活现的展现在我面前。
一切都在燃烧,无处不在燃烧,火舌几乎把空气中的氧气全部舔舐干净,叫人呼吸困难。岩浆像火龙卷从每一丝裂缝中喷涌出来,像大地都在流血。我顺着岩壁一点点走到最底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片血池,其中卧着一条极为巨大的,将整个血池都圈起的鲜红的衔尾蛇。它那独属于冷血动物的金色的竖瞳因我的到来略一转动。
这大概就是薛青准备了二十年的炼祭池了。原本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他和他挑选的那个女婿,他们亲手种下名为薛荣雪的种子,等她长大结果后就毫不犹豫的炼化吃掉。
还要把我当作吸食薛荣雪的吸管。
我猜这肯定不是他们第一次干这种事,因为血池广阔的简直像个足球场,站在岸边还隐隐能听见千万女子在血池中悲鸣。
只是放血就简单的死掉,便宜薛青了。
我抱着薛荣雪跳进了血池。
滚烫的岩浆嘶嘶的咬开我的躯体,把我融化成薛荣雪心口的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虽然这样说有些恐怖恶心,但血池确实是在用烹煮这一形式来使我和薛荣雪交融。
我极珍惜的小口咀嚼薛荣雪的皮肉。
我细细品味,发现这滋味非常熟悉。我几乎是立即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活了下来。
薛荣雪总说是因为奇迹,但我今日才知晓奇迹的名字。
原来我们在那么久之前就吞食过彼此,在我不知道的时刻,薛荣雪早已侵入我的每一颗细胞,与我融为一体。
她好像海一样包裹住了我,而我是自异世而来的小溪。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疲惫不堪,但现在终于到家了。
她在我的胃里消化,我被她的魂灵啃食吞噬。
在装满了地狱岩浆的汤锅中,我们在融合,交换。我和她终于变成一团完整无缺的混沌,然后再分开成截然不同的两人。
衔尾蛇开始一口口吞吃自己的身体,直到最后一口,它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蛇和血池中的血一起消失无踪。
仪式终于完成。
我躺在薛荣雪的大腿上,就像我们初遇时那样。我把自己蜷缩成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安定。
“你究竟是谁?”我听见她好像轻轻在我耳边呢喃。那声音又浅又低,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觉。
一切结束后,我从池里爬出来打算找点衣服穿,我不想让薛荣雪再穿那红嫁衣,太不吉利了。
我记得进来前我打死了几个杨长乐做的傀儡,它们的衣服应当还算干净能穿。
我爬上台阶,看见了尹斯汀。
异世的幽灵又出现了,它的触须缠在薛青的尸体上。
它还不死心,反复搜寻薛青的灵魂,却只能得到这就是一具空壳的结果。它似乎从没想到我真的会这么干,那张没有四官的脸上有些惊讶,不过大体还是属于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挫败的恼怒。
我不知道为啥每次它出现的时候我都□□,但光溜溜的像个婴儿站在它面前,我也并不感到羞耻,
“你都他妈干了些什么?”尹斯汀气急败坏的用触须扫起那堆曾经是赵长乐的碎肉末,整个肉球都涨红了,气得发抖,“这完整了些什么?都可以直接包一下放进冷冻柜当饺子馅卖了!”
那还得多亏薛荣雪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不然光凭我自己肯定没办法把他细细的切成臊子。我心想。
“没事的,反正赵长乐本来也没在正文出场过。”
“那谁来教导主角?谁来做赵越霄仙途的引路人?”触须烦躁的拍打着,把那些残渣挥洒的到处都是。发泄了一通怒气之后,它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薛荣雪呢?”
我身上有股薛荣雪的味道,或者说我现在闻起来像加了薛荣雪的混合物。
它顺着这股味道飘向我,肉筋鼓胀的痕迹蜿蜒扭曲的遍布在那肉皮之下,它的触须紧紧缠上我的脖子,把我提在半空中:“你在干了什么……你把薛荣雪吃了?还是你把她也杀了?”
“那倒没有,”我有点窒息,但还不影响我挑衅别人,“但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现在主角的爹死了,主角没办法出生了。”
“咳,你不用担心男主角没有引路人了,因为这个故事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的尹斯汀像凝固在了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我真的快被勒死了,使劲踹了它两脚,它才从我给的“惊喜”中缓过神。
“真没想到你这么果断。”它说,同时松开了触须。
“咳咳……是的,是的,我把一切搞砸了。”我摸摸脖子,摊开手告诉它:“在这之前其实我还真心觉得男主角才是这个世界的开关,不过现在我也是它的一部分了。”
“你要怎么惩罚我呢?是带走我,任由这部烂小说像个去了头的苍蝇一样奔向崩溃毁灭。还是听从我这个小小的前操手的谏言,让我帮你整理这个烂摊子?”
我非常得意,谁不喜欢这种耍弄别人的感觉?
它用一种充满厌倦,轻蔑的语气说,“一直以来,我司很少会接收像你这种人。首先,你们不像那些为了保护老人小孩猫猫狗狗而死的人,具有奉献精神。也不像为了家国大义自我牺牲的英雄,心怀大义。甚至还不如那些幼稚的用自杀威胁他人却玩脱的家伙,他们至少有所求……最差最差,对象也得是个人,至少还有点欲望要求!
“而你,”尹斯汀冲我抬了抬下巴,“像你这种,我们管你们叫逃兵。你就是个连真正的战场都没上过,只是生活就把你吓退了的废物逃兵。”
“你们就是一群害虫。”
“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偏见。宁可逃避也不愿面对困难的失败者而已,你们实在是懦弱,根本不值一提。更不要说有多少危害。”它有些咬牙切齿,“但你真是将这偏见演绎到了极致。你疯狂,愚蠢。谁都要被你逼着顺着你的心意来,不然你就要像个大卡车一样把一切都摧毁。”
“你真是个恶心的疯子。”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我捡起一块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碎布,把薛荣雪从下面的血池中抱到地上。
“哎呀,尹斯汀,你放心,我会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的。包的,不过是稍微要改动一下剧情。”
“首先故事的主角要改一改了,”擦干薛荣雪的身体,我边帮她挽起头发边朝尹斯汀呲牙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我不是读者吗?读者会喜欢这个苏寒和薛荣雪幸福快乐,白头到老的故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从我把薛荣雪带出来之后,尹斯汀有好一会儿没搭理我。它沉默地那些触须有些疑惑的去触碰薛荣雪,好像在检查她现在是否还“完整”。
然后它举着那些触须,好像在对我投降一样的姿势,说:“我真讨厌你。”
“彼此彼此。”我回道。
“但是还好,剧情还是在正轨上。”它突然松了口气,有些兴奋,意味不明的庆幸。它指着我的心口对我说,“你费这么大劲,只是让故事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动。它还是在按原定的步骤继续。
不过你引起的变动,可能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你在这个世界上挖出了一个‘坑’,就需要用你的血肉来填补。我会告诉你办法。
现在你现在要抓紧时间了,趁着你从薛荣雪哪里偷走的东西在你身体里生效之前。”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团粉色的肉块大大的拉扯出一个笑容:“托你参与仪式的福,薛荣雪已经怀孕了。”
分段
薛荣雪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倒在山崖下,对之后发生的事一点影响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明显变得更加亲密了。
以我之命换你之命,这种感觉真奇妙。
在只有我俩的小小房间里,我握住了薛荣雪的手,却好像握住了自己的手。这是一种极少有人能体会的奇妙感受,我是薛荣雪,薛荣雪是我,我紧紧拥抱住了自己。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如此安心的怀抱,她是我的骨,我是她的肉,我甚至渴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我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薛荣雪。此时我不知道薛荣雪是怎么想的,但是她没有甩开我的手,也许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对我产生了依恋,但是并没有推开我。
我情不自禁的说道:“薛荣雪,我好像要爱上你了。”
“什么?”在被冒犯感未来之前,薛荣雪看不清自己的心,她似在说服自己又好像在劝慰我,“可你我都是女子……你晓得的,我答应了杨长乐。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很难过,但你总和我一处好,不与旁人交往,我挡着你见大千世界,这是对你不公平的……你会这样想,是怪我把你耽误了,令你一时迷乱……”
我不是。
苏寒失落的垂下眼,也错过了薛荣雪赤红的双颊和含羞似怒的眼。
她只觉得无尽的绝望,好像一个人又在深冬落入结冰的江水之中,最后一点暖意也散尽了。
她轻声打断薛荣雪,背过身去:“是我逾越了……我开玩笑的。”
脸上的热度还未褪尽,薛荣雪却不觉自己的心已被拨乱成一池春水。她从背后抱住了苏寒,让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
好像只有让它们彼此依靠,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你的心怎么那么硬……”
“心硬岂不是好事?”苏寒短暂的将目光落在薛荣雪的脸上,然后刻意的移开,“我无父无母,修行境界也不精,处处受人嘲笑。若是你也处在我的境地,心不硬一些难道要时时刻刻去受伤吗?”
薛荣雪神色闪过一丝尴尬,却又是说:“不是说你保护自己有错,只是这样厚的壳,会让人不好接近你……”
难道我没有让你进来了吗?苏寒冷笑一声,却不敢说出口。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薛荣雪向前一步,握住了苏寒的手。
那几根被捉住的手指受惊似的抖了抖,却没有挣开。
“苏寒……”薛荣雪受不了她逃避自己的模样,只想与她更亲近些,不自觉的俯下身去,“你是我的,不许无视我。”
苏寒只觉得随着她附耳轻声言语时有温温的,带着玉清仙子独有的桃子香气喷在自己的脸上,她不禁闭上眼。
那两瓣柔嫩的嘴唇几乎要贴在苏寒的脸颊上。那温暖划过耳垂,在嘴角短暂的停了停,却还是不敢越雷池一步。最终落在她受伤的额角,坏心眼的咬了咬她的眉尾。
“不要生气了,都是我不好,等回去我带你放风筝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苏寒不禁失笑,但却还是回抱住了她,“好,我最喜欢你了。”
分段
我们和好之后我过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日子。
尹斯汀说它要永远的离开了,因为一切都已经“按照预定的行程走上了正轨”。
它临走之前还告诉我,我会随着强行转移到我身上的东西慢慢变成一把束缚这个世界不崩溃的真正的“锁”。为了解释说明为什么叫锁,它当即用触须缠住我的手,把我的右手小指剁了下来,然后在剧痛和惨叫中把小指接了回去。
在现代社会起码五个小时的高专业度接骨手术,现在仅需要半个时辰,甚至不需要消毒缝合,小手指又长回了我手上。只是伤口愈合的非常非常缓慢,而且即使完全愈合仍然有些扭曲。
尹斯汀说,我还会肚饿,疼痛,口渴。但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会了。
“随着时间过去,恢复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您既然选择改动原有的情节,那么为了让接下来将由故事流经的河床能够承接您的改动,我们得保证您得是一把结实耐用,能够束缚‘崩塌’的好锁。”
没问题的老板,虽然没人给我发工资,但我已经得到超出市场价的报酬了。
这给我的生活造成了一点麻烦,因为薛荣雪回到衡青宗之后没多久就被发现怀孕了。我盯着她的肚皮却不敢摸摸那里面的主角,我怕我扭曲的小指不知轻重弄疼了薛荣雪。
所有人都想当然的认为这是杨长乐的孩子,包括薛荣雪本人。她有点恼怒杨长乐自作主张,但我因为这孩子更加的热衷于粘着她,所以她也默许了。
一开始大家还都很惊喜,直到三个月过去,宗主和大师兄的失踪如同阴云笼罩在群龙无首的衡青宗之上。
身为唯一的继承人,薛荣雪开始试着在诸位长老和氏族的帮助下一点点接手衡青宗的日常工作。她能陪着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我想要见她,只能挑她睡前的一小段休憩时间打扰。
莹莹珠光照亮了薛荣雪手中一针一线缝制的娃娃小衣,我还不知道她居然还会女红。
“宗主是否无有远志?”我托着下巴瞧着那娴熟引线的手指,“做这有缝天衣聊以消遣?”
薛荣雪失笑,放了针线扑来我身上拧我腰上的软肉:“好哇,你个小促狭鬼,倒是来取笑我了?”
我躲闪不过,只得连声求饶。
直到薛荣雪闹累了,她匍匐在我身上,把玩着我的鬓角:“你师兄至今未归,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出生时有没有寻着他……这几日我心乱如麻,练功也不得寸进。若不寻些琐事把时间填满,倒是要让我惆怅……”
浓黑好似鸦羽的长睫垂落,那双总是闪烁星光的眼睛里下起了细密如雾的雨。
我的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下意识的安慰她:“无碍的,杨越霄有你我教养,有无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似乎没听见我的后半句:“杨越霄?”
薛荣雪把头从我的胸口抬起,迷雾之中又绽放了光彩:“这是你取得名字?”
她把杨越霄三个字翻来覆去在嘴里嚼了几遍,“凌云越霄……苏寒,这名字真不错,无论男子女子都自有一派英勇之气!”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只感到一盆美梦破灭的凄凉的绝望冷水从头顶倒下来。我看着薛荣雪缝制的婴孩小衣,针脚很粗糙,就像薛荣雪因我而起的红尘之爱。
从前我想,若当初没有因为冲动以命换命,或许他日薛荣雪和我之间的感情便会慢慢消磨。薛荣雪便不会抛家忘义,丢夫弃子。
全凭我这个疯女人一意孤行,打破了薛荣雪沉浸在被爱中的美梦,令她不灭不消的神魂颠倒。可见情爱是头一号害人东西。原本薛荣雪一生所求不过幸福美满,而我不过是个一心求死的过客。如今她身居庙堂之上却不愉,我不死不灭亦自毁不能,可谓求木得缘,本末倒置。
薛荣雪说我缺爱缺得想死,但她把所有好东西收集起来捧到我面前的时候难道不就是在要求我去爱她吗?
我放任自己陷入深潭中沉沦,全然不顾薛荣雪拼命伸长了想拉我的手,害她也掉了进来。
可是现在立刻走掉,放手不管,那么我的余生可能每每想起这件事,都会有一丝后悔。这种后悔往往会发生在未来,其必然会对眼下境地做出一次先知性的指责。即便这些预想中的谴责都是毫无根据的。
看着眼前的薛荣雪,我不想再做局外人。
也正是这个时刻让我下定决心。等他们来判我死刑,对我做出死亡宣告,那我会在临死前要求让薛荣雪亲手来处决我。我要告诉她如何用我的残躯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浩劫,告诉她从哪里下刀最慢,最折磨。只有薛荣雪才有资格杀我,就像从前我一直认为,只有我本人才有权力决定我自己要不要去死。
所以他们带着薛青的遗骸和带我血迹的布帛来指认我时,我承认了。
他们把我投进水牢里,我没有任何辩词可言。这一切本就是事实不对么?只有薛荣雪不顾我的拒绝强行来见我。
她问我:“真的是你干的吗?”
“是的。”我说。
“你为什么要杀人,告诉我原因。”薛荣雪说,“你告诉我,我放你出来。”
“什么原因不原因,有什么打紧?”我冷笑道:“从前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杀你丈夫,又弄死了你亲爹。若你执意要将这二人血海深仇抛在脑后,饶过我这恩将仇报的小人,天下人岂不都要笑你,笑衡青宗假仁假义,是一群昏聩无能的蠢货!”
“那又如何?我何时长在旁人嘴里。”薛荣雪坚持,“苏寒,我相信你。”
“你信错人了。”我不愿再与她辩,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腿间。
因为薛荣雪在哭。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死死的咬紧了牙关,让那些绵延不绝的泪水无声的滴落在地上。
她哭得我心烦意乱,只能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连编个谎来骗我都不肯了。”薛荣雪说,“你是不是偷偷在恨我?”
最后她临走之前说:“我真后悔把你从易岷峰上带下来……”
我也很后悔,我就不该签什么遗体捐献。一点点想要帮忙的好心,整得我里外不是人。
像我这样的人就该一把火烧成灰就完了。如今我的五脏六腑都不会好像浸泡在苦胆里油炸,又苦又痛。
他们选了那俩老畜生的忌日来处决我。
衡青宗应该几百年都没什么时候人这么齐过,外出远行的喊回来了,久居深山的隐士大能也请来了,就为了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清理门户。
为首的是大长老,我看见药长老站在他身后,用一种悲痛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瞧着我。而那些曾和我称兄道弟,或者原本就看不起我的衡青弟子在台下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是在骂我忘恩负义,手段毒辣残忍。
“听说杨师兄被砍了一万多刀,遗骨都寻不到了……”
“不知她使了什么媚术,竟让玉清仙子为她求情被关了禁闭。”
“薛少主现在还在为她求情吗?这妖女真是残忍!薛少主对她那么好,她居然杀了她的亲爹和道侣!”
“莫不是她爱慕杨长乐师叔不得所以痛下杀手吧?真是最毒妇人心!”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到山上之后就没好好干过一次活上过一天学!我跟你讲……”
大长老还在念我的罪过,从叛逆杀人到好吃懒做,整整三百多条,每念到一条,就有一道碎魂鞭抽到我身上。在此之前,我的骨头和筋脉已经被很仔细的寸寸打碎了。
不过这些都没有薛荣雪的后悔让我更痛。
在他念到“不敬师长”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下好像是往油锅里丢了一滴水珠,底下的众人骂我骂得更凶了。
有人在喊,“杀了她!让她为宗主和杨师兄偿命!”
我尴尬的咧嘴朝那几位坐在高台上的隐世大能笑笑,但凡有一位刚才没紧急在我附近下禁制,我应该是被众人的怒火吞噬殆尽了。
我说:“弑师犯禁,残害同门,一切乃是我苏寒一人所错。不孝弟子在此拜谢各位衡青仙长错爱,但苏寒叛逆之举已铸成大错。如今愿自请逐出师门,抽去仙骨,挖去灵根,任由各位处置。”
“苏寒,”大长老盯着我的眼睛,“以你之犯,罪在当诛。今日便是……”
“且慢!”
那股熟悉到令我厌倦的桃花的芬芳像浸透了泪水,又咸又涩。薛荣雪分开人群向我而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她,不过几日之间,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薛荣雪只着单衣,鬓边插了一朵白梅以示她未亡人的身份。她走过来,跪在我身旁:“我因苏寒之事不辨是非,已不是堪当宗主之资,苏寒之错,荣雪亦应担。”
这下更是炸了锅了,执律长老喊了几次肃静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大长老脸色黑沉,他对薛荣雪说:“苏寒已是死罪,荣雪你莫要为她求情。”
薛荣雪深深的拜伏下去,为我祈求:“吾父薛青已死,吾夫杨长乐已亡,此二人之仇亦是我薛荣雪之仇。吾今日以被害之身谅解苏寒,可否饶过苏寒一命?”
“不可!”
已经有人开始低声骂薛荣雪是大傻逼了。我不敢作声,我怕和薛荣雪对视,我害怕在她眼里看到对我的怨恨,更怕她的失望兜头朝我泼来。
薛荣雪略略停顿,她又站起身来,我以为她要走了,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薛荣雪的脸上有种我看不懂的坚毅,她御空而行,走上那些老家伙所在的高台。
她走到他们正中间的空位前,转过身,那复杂到令我难以探究的目光长久的留在我的脸上。薛荣雪的右手搭在小腹上,明显鼓起的肚腹里孕育了她和赵长乐的孩子。
她还会给那孩子取名赵越霄吗?我不知道。是我亲手杀了她孩子的爹,如此血海深仇,我还有什么资格怀有一星半点儿的渴望呢?但我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她,想从她猩红含泪的眼里,苍白的嘴唇里抠出关于我的半个字眼。
她不再看我,而是转向大长老一行人:“诸君,若今日薛荣雪在此以衡青宗宗主之令裁决苏寒。尔等不从,是视吾薛氏同无哉?”
他们都吃了一惊,大长老更是气了个倒仰。
然后他们开始小声的互相沟通,薛荣雪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也没再看我。
过了半晌,大长老瞪了我一眼,又回首看了一眼薛荣雪的肚子。最终还是不甘心的领着其他长老堂主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呼奉薛荣雪为主,请她落座宗主之位。
薛荣雪坐下,在门众纷纷议论声中说:“苏寒,我罚你永禁昆仑,至死不能出。”
语毕,她抬手轻轻拂过那朵白梅,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我。
“苏寒,你可有异议?”
“我那也不去。”我垂首吐了口血在脚边,“现在就弄死我吧,我赶时间投胎。”
没开玩笑,再不杀我真来不及了。我能感觉到伤口在以一种能让人感受到的速度愈合,五脏六腑都痒痒的,好像有一千只蚂蚁在肚子里爬。
薛荣雪气得脸色发白。
良久,薛荣雪指着我说:“你走吧!”
她亲自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了山门,她把我像个破口袋一样提起来,扔了出去。
“你走吧,从此以后再不要来,永远也不要来!”
说罢她就走了,我把她的这句话当作我罪恶的判词。
我被送到了昆仑山顶上。
其实他们真没想让我活,薛荣雪的话只是在明面上震慑了他们,实际上这个还没有实权的宗主在衡青宗没什么分量。押送我的弟子在山脚下对我道了声得罪,照着我的脖子就劈了一刀。我还没说什么,他倒被我落地都还在说话的脑袋吓了一大跳,丢了刀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只能拎着自己的头,独自一人上山。
薛荣雪的永生之体已经开始在我的身上显现。我能清醒的感受到我在一天天变老,受伤之后依旧会痛得眼前发黑,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了。
这东西简直像诅咒一样恐怖,我已经不用吃饭也能活着了,甚至不睡觉也可以。他们以为把我圈禁在昆仑山上,实际上我是被圈禁在这具脆弱的身体里,如果我现在还和以前一样想死,动不动割手腕子闹自杀,那我的血可能要把这片山头都染红。
我头昏,鼻塞,口干,而且还死不掉。
但事实上,比起永生,薛荣雪给我的爱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诅咒。我足足想了五百年才想清楚这件事。
此处常年落雪,我费了很大劲才搭了个草棚遮蔽风雪勉强度日。头两百年还经常有人送些衣服食物来,后来他们也不常来了。皑皑白雪阻隔了声音传递,亿万年前就伫立于此的古木遮天蔽日,哪怕有仙法也极难寻到我的踪迹。上一次给我送皮袄的弟子说他花了三十年才找到我,可他的到来也已经是一百五十多年前。
我好像又自由了,不如说我是被放逐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衰老开始摇动我的牙齿,我的腰不论坐着站着都会痛,新长出来的头发开始变得和雪一样白。但是我竟再没想过死,因为我每一天晚上都梦见薛荣雪。她总是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她的眼睛里没有对我的恨意,她的臂膀和胸膛是那么温暖。
我真希望我再也不要醒来。
第一百年偶尔或有迷路的旅人因因缘巧合路过此处,他们告诉我衡青宗宗主薛荣雪给那个赵长乐的孩子取名叫赵越霄。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或者她实在没有什么取名灵感,或者是剧情促使命运轨迹不容变更,或许是她发疯了……
或许她还在爱我。
“真是疯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着连我本人都不易察觉的失落。
第二个百年到来时,我头顶上这片天破了个窟窿。不过它非常非常小,细微如米粒大。我很轻易的就用自己修炼凝结的仙骨按照尹斯汀教我的办法补了上去,这工作还挺简单的,我想。
第三个百年到来时,我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天赋差距确实有天壤之别。我凝结仙骨的速度太慢,哪怕我不吃不喝不睡也只是勉强补上那一拳大小的黑洞。那玩意像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极度贪婪的嘴,吃掉了我的精力,我的时间,我连沉浸在疲惫中短暂休憩的一分钟都没有。
第四百年更甚。
那一年人间好像又有人想换皇帝了,有好多人为避兵祸逃进了昆仑神山。
那些流民走投无路,连平时称之死亡之地的山林都敢闯。有个妇人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哭了,她可能把我当成神仙了,跪下来给我磕头。至今我仍然记得她的眼泪滴在我的伤口上的热度。
她说:“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吃过我给他们煮的稀粥之后她又再一次说:“能活着实在太好了……”
我从没见过那样无与伦比的幸福能洋溢在人的脸上,而且那是独属于“生”的幸福。对以死作为依托不得不继续活在世界上的我来说,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这只是短暂的幸福,”我问她,“如果这只是人生中无尽的痛苦来临前的一点甜头,你还会这么高兴吗?”
比我文化更匮乏的农妇很快的回答我:“高兴的,只活一天也是高兴的!”
只活一天有什么可高兴的?!
第二年开春,我把剩下的食物全部给了他们,让他们下山去耕种。那些人千恩万谢的走了,说要给我这个“灵山菩萨”修庙供奉。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我开始不进食。这当然不是因为我不饿,或者不想吃东西,我依然饥渴,可是普通的食物已经不能满足我。我肚子打雷的时候不再想吃饭,而是开始怀念薛荣雪。
怀念她曾经被我吞咽入腹的皮肉。
我好想让她回到我的身体里,或者我去她哪里也可以。在落雪声都清晰可闻的寂静中,有好多声音在我脑子里呼唤她。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它们理直气壮。
第五百年的时候算是毁了。我就差没把自己整个人割下来去补了,老天依然漏的像个筛子一样。那洞大的仿佛天开了个眼睛,黑洞那一头的魔气和魔物源源不断的喷溅,像个坏掉高压喷头不停地冲刷此间地界。
我都不敢想现在山下是个什么样,修仙界是什么样。
人间肯定是如烈火烹油了,往年他们实在过不下去还会往山上跑,现在连老鼠都没有一只。
世界好像死了一样安静。只偶尔传来一两声魔物狂躁的咆哮。
与此同时,我身上已经没几块好肉了。这么多年以来的伤疤摞伤疤,补丁叠补丁,显然已经不是还能讲究形象的情况了。我比较像那个在世界末日被丧尸吃的不剩几口的剩饭,每天早上起来擦脸都要被自己吓个半死。
家人们,摆烂了。
我趴在那眼睛下方美美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准备提桶跑路。
搞不定了,毁灭吧。
我都没什么行李可收拾,于是只带上了一枚干透的莲子芯。
这是我偷偷藏在舌下唯一的家当,也是我存在的唯一证明。
我准备跑路,今天就下山。
当我走到山脚下时,发现居然有人在山底等我。
那人是个穿着袈裟的光头和尚,我从没见过他,但他却拦住了我。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说,“我们认识吗?”
那和尚用我最讨厌的那种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我:“你不该下山。”
“干嘛?”
“阿弥陀佛。”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有人费了极大的气力藏匿施主的行踪,施主不该辜负这一份好意。”
什么玩意儿?
我还没来得及品味他这句话的意思,有人从后面用绳索狠狠套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拽倒在地。
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直接被人像拉牲口一样拉回山上去。
这时我突然发现原来上山下山的路是这么顺畅,甚至还有许多人就生活在半山腰上。那为什么之前我从没在山上遇到过人?
绑了我的那群人把我拖到我的草屋前。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干净的一个老头,他右手捧着一个葫芦,问我是不是灵山菩萨。
我说应该是我吧。
他皱着眉说:“那就是你了。你放任众生苦海浮沉于不顾,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实乃天下第一等自私之人。”
语毕,跟随他的那些人都用一种仇视的眼光瞪着我。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秘密了解了多少,于是开始装傻:“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施舍了流民一碗饭而已。”
“我乃东海尘镜真人的师弟威法真人,”葫芦老头说,“我师兄不忍人间祸乱,以命祭卦窥得一线天机,得知你这女子竟不是此世之人。”
“你破界虚空而来,坏了命理天道,是搅动这场天地浩劫的祸乱源头。”
上次我还是妖女,这次我又成了祸水,这世道给女人取的污名真够难听的。
我冷笑一声,“是么?我倒是不知道,莫非就因为这洞开我家门口就成我捅漏的了?牵强附会也没这么牵强的,你这老头是不是天天在街上拉个人袖子就喊人家爹?”
威法真人被我气得眉毛倒竖,马上就有他的狗腿子上来给了我一巴掌,把我嘴巴抽出血了。
我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杀不干净魔物就来讨伐我这个弱女子,真是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若不是老娘天天在这里帮你们填坑,你们哪有机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真是儿子打老子,倒反天罡!”
葫芦老头儿听了我的话,两条宽粉似的白眉又不解的拧在一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身上毫无灵力,却又如同仙人般寿命绵长。若你不是罪魁祸首,又为何在这昆仑眼下隐匿自己的气息几百年?”
他身后那些人也开始骂我。
“真是狂言疯语!”
“区区一介凡夫俗子,竟妄想接云补天?”
我只当是犬吠,自顾自的说:“你们脚下的这座峰,乃是昆仑山上最高的一处山峰,从此处抬头仰望,仿佛就在与昆仑眼对视一般,故名问天峰。我孤身一人在此,五百年来日日以骨血魂肉祭天问道,问天,问地,问人,问我一百五十七万六千八百次为何我会来此,为何寿命长存。但仍然没有谁能给予我答案。”
但其实我知道答案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临行的前一夜,我枯坐檐下听雪。只见天地之间,万物皆是一片白茫茫,唯月色清明。有言道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情境竟好似我刹那间重回沉入江底之下沉睡,苍然孤寂,无尔无我。
士为知己者死,我不是薛荣雪的知己,我只是她的“酥寒”,可替她生或者替她死我都心甘情愿。
前程往事弹指一挥间,一切仿佛镜花水月,虚空梦影。生生死死,我还是真正的我吗?
一切所作所为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不过是执念妄想。一切都是大梦,一切都是大空。我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肆意签下数不清的借条,向未来透支信用求得喘息之机。
直到要债的家伙们找到我。
其实我知道,我靠耍小聪明想要保住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愿望不过是水中捞月的幻想。就像我偷偷藏起来的金鱼尸体最后在角落里静静腐烂发臭了,腥味重到让我再也没办法吃鱼。
总会有像这样的一天,向我索取报酬的人终于来了。
他们争辩不过我,就上来撕扯我裹着脸的头巾,又被我可怖的模样吓了一跳。
“妖孽!不论你是否真心想弥补自己的过错,昆仑眼泄露异世魔物已三年之久,伤我辈修士十万,陨落天才修士不知几许。魔气更是侵犯人间害死凡俗百姓百余万,毁城千座。这些人命皆是血债,今日便不是我来,天道也定要教你血债血偿!”
他们将锁链套在我的脖子上,把我关在笼子里。当他们发现我无法死亡的缺陷时,他们又来割下我的骨血,分发给被魔气侵扰和被魔物伤害的人。
我很不高兴,如果只有我的就算了,但那些部分里现在也有薛荣雪的。
薛荣雪的骨血融进了我的骨血里。曾经被薛青和杨长乐渴求那部分永生特质,令我成了他们不死不灭,生死人肉白骨的活人灵芝。
好多人抓住了我,他们咬我,舔舐我的□□,咒骂我,羞辱我。有的人贪婪的想要将我整个吞吃入腹,但他们最终决定要把我撕扯成万千碎片共同分享。
我甚至在人群中看到几个,与之前荒年上山喝过我煮过的稀粥的人相似的熟悉面孔。他们的祖先因为我的布施而存活下来,现在他们又能拿走我的肢体去治疗他们的疾病,继续延续生命。
我突然明白了那女人的眼泪。
若将短暂的幸福比作闪电,持续痛苦则是闪电击穿大气生成的臭氧层——它形成保护后续幸福不被宇宙射线灼伤的过滤膜。那些曾在我面前,号称要为一瞬幸福焚尽余生的人,如今早已在灰烬里进化出了春风吹又生般坚韧的野草基因
我应该是疯了,我在被肢解中感到了一丝没有缘由的满足。
现在我相信自己以前确实写过遗体捐献承诺书了。
我好像伊藤润二漫画里那个不断复活的女人,在一次次的分裂和再生中,我的脑袋开始生锈,难以转不动。最终它在经过几次物理意义上掏空之后,彻底失去了一切感知。
在反复不断的真实的噩梦中,尹斯汀又出现了。
你不是说不会再出现了吗?我说。
尹斯汀沉默的与我对视,它问我还在死装什么?我不是早就知道如何召唤它了吗?
确实,这谜题的谜底简直就是写在谜面上了。
尹斯汀,instinct。
这是我的本能。
尹斯汀说它没办法帮我自杀,毕竟我就是因为不想死才创造了它。
“求生是人的本能。”它说,“所以只要我还存在,你永远都无法彻底的死去。”
“我真是看不惯你这副虚伪的样子,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偶尔你假装接受现实,但其实只想着欲拒还迎。你的潜意识天天都在向我发出求救的信号。”尹斯汀说,“你说自己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把它们统统拒之门外。但其实你天天都做梦,幻想有趣的东西能登堂入室把你夺走。明明只要全盘接受,放弃抵抗,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你非要把痛苦时刻拉的这样长。”
尹斯汀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不那么激动:“所以我给你留了一把与你相称的武器,主人。”
它一种非同寻常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望的平静说:“那东西和你做的冰锥不同,是一件无害的,摸起来很温暖的武器。如果你同意,想必它应该属于一种比较温和的死法,我们终于都能从其中得到解脱了。”
谁敢信?上一个温和的死法已经快把我折磨疯了。
但我没有一点办法,只能静静等待终结一切的武器降临。
如尹斯汀所说,我好像总是在等待。等待薛荣雪来救我,等待薛荣雪把我带走,等待她替我求情,等待她把热汤喂进我嘴里,等待命运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蜜糖和鞭刑,放弃思考,等待本能替我做出决定。
现在还要等待温暖的死亡自己掉进我的手里。
……
它终于到来了。
血和碎皮糊住了我的眼,我废了半天劲才看清那温暖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把剑。
那东西的材质很奇怪,似木非木,似铁非铁,有着玉石一样的光泽,摸起来却像……
像塑料。
我好久没摸到现代产物了,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什么超出我见识范围之外的东西。
居然选了塑料剑来杀我,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啊。我嘴角不禁抽了抽:“什么鬼东西?”
剑的主人是个少年,声音清朗:“这把剑叫无色,是我赵越霄的佩剑。”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快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我亲生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已经被我忘得干干净净,我现在只记得自己是苏寒了,但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又因为什么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更是把那本破书的名字忘得干干净净。
以至于男主的名字落入耳朵时,我愣是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是随家母衡青宗薛荣雪来此处寻一位名叫苏寒的故人,不想竟然遇到了您。想必您就是传闻中的灵山菩萨吧?家母前几年一直有莫名的心痛之症,吃过以您血肉入药的养心丸之后好多了,多谢您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赵越霄开始介绍他的剑:“说来也奇,这柄剑被家母得来完全机缘巧合。后来她把剑赐予我,剑身虽然做出了有锋芒的模样,材质也非凡品,却连个果子也削不了。”
我沉沉的望着赵越霄,他的眉眼真的和薛荣雪太像了,有一种像在写风流倜傥的注解一般的美貌。
像的我都有些恨他。
“是了,既然它开了刃,就的确有当斩之物犹在。”迎上赵越霄惊讶的神情,我告诉他:“那便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因为我真的快要痛死了。最疯狂的杀人狂也不会把你的脑子切成一片片放在铁板上烙的,尤其是你还活着的时候。
“用这把刀把我切碎,用火烧成液体,再填入那缝隙里。魔气就不会再从天上倾泻下来。”
杨越霄以像在狗屎里发现了金币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真的吗?”
“我不会对你说谎。但即便是假的又怎样呢?”我说,“你觉得我这样的存在真的正常吗?这个现在建立在我一人痛苦之上的世界,你不是也看不下去了吗?”
我隔着笼子朝他伸出手:“你既然敢把我从那密室里偷盗出来,不就是为了终结一切吗?”
“但你现在把我杀了昆仑眼的锁是不会解的,赵越霄。”我制止了听了这话马上就要上来砍我的赵越霄,不知道是他也对我身上的酷刑接受不了想帮我解脱,还是为了大义想消灭我这个魔女,或者和我一样都厌烦了这一切,想赶紧快进到结局。
“你开锁的时候钥匙对不准锁眼怎么开?”我找他要了块毯子,把自己包起来。
我现在属于残障人士,这也是方便赵越霄把我背到背上,“你带我去问天峰吧。”
赵越霄不愧是天选之子,或者他们对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不死怪物太放心了,所有人都在我身上把他们能想到的折磨人的法子都试过一遍。他们的怨气出干净了,没人再对我有一丝半毫的在意。所以赵越霄轻易的把我带出去了,好像悄悄把一把钥匙装进荷包带走一样简单。
昆仑山的冰雪还是那样冷,我现在不单单觉得痛了,现在是又冷又痛。我叫赵越霄把我放到我那间几乎看不见模样的倒塌草屋中间。这地方还是老样子,正对着昆仑眼下方,躺在地上就能和那只独眼对视。
它沉默又平静的审视着我,没有嘲笑,没有怜悯。
只是好像还在问。
这一切,值得吗?
“可以了。”我说。
赵越霄拔了剑对准我的胸口,那双薛荣雪翻版的眼睛里有一丝怜悯:“前辈,其实我第一次听说你的事情的时候,我很同情你。”
我的肚子空空的,胸腔也明显塌陷凹下去。里面的内脏早上都被取走了,现在才刚长出来一半,不知道到时候补起天来还够不够。
“我始终认为这天下魔气之祸不应当由一人承担。什么命中注定,都是无能之人推脱责任的托词。世间不平事,非剑不可消。哪怕是人力不可为之事,也应当由有能力者担之。我听说前辈其实并不愿做人药,有人说前辈是宁负天下人也不愿而负己,为了一己之私弃大义而不顾。故世人皆言灵山菩萨身躯恶鬼心肠,为人不齿。”赵越霄叹了口气,“但家母曾教导我,生而于世,行事当从心而为。我今日其实很钦佩前辈,前辈生前饱受残害,死后愿为众生殉道,实乃至情至义之人。”
我感觉我的脸有一半皮肉要冻在冰上了,这小子真是人闲臭屁多,叨叨半天还不动手:“小子不杀就把我弄回去,你不冷我冷。”
赵越霄看了我一眼,有些感慨的摇摇头,把温暖的利器抵在我的心口。
那塑料剑果然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武器,陷入我的胸口时好像拿热刀切黄油一般顺滑。在无尽的痛苦之中,我能感受到冥冥中有一根维系着这具□□和我自己意识的东西被割断了。那东西划开我的胸腔,然后一路向上,划开我的喉咙,嘴唇,我的脑子终于在剧痛中停止了所有纷纷扰扰的思考。
丧钟终于在我头顶敲响,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可我一点也不高兴,还有些想哭。
因为我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薛荣雪。
我好想她再亲亲我。
这时有一个像幻觉似的声音从远处远远的传来。
“我儿,你在做什么?”
结局
她怎么忘记了。
既然赵越霄会来,薛荣雪也会来的。
昆仑山上经年不化的飘飘白雪落在玉清仙子面上,她还是那么美丽,和五百年前一样灵秀可人。
时间好像独独掠过她,只在苏寒眼角落下刀刀刻痕,花白了苏寒的头发。那张在梦里亲吻过千百遍的脸已经被苦痛吞噬得面目全非,没有半点痕迹。却让那双几度梦回在薛荣雪不可言说的梦境中的双眼更显得灼灼生辉。
苏寒!
薛荣雪怔怔望着。
不详与诅咒的利刃穿过那具曾被她抚摸过千百次的身体,直觉得喉管都好像被人掐住,目眦欲裂。
一颗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下一秒就好似在虚空中被不可视不可触摸的力量攥紧,然后活生生的撕开成鲜血淋漓的两半。相比之下,另一具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显得没那么痛了。
薛荣雪乘风而起,挥剑挑开赵越霄,把这逆子甩在地上。来不及再掐诀,跌跌撞撞好似受惊的鹿一般向苏寒奔去。
“苏寒!”
热的血融化在白的雪上,滚烫的眼泪从薛荣雪的脸上滚落下来,滴进苏寒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然后再顺着干涸的眼眶滑出来。
苏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拭去了她的眼泪。
“不要哭……”
薛荣雪,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令我多么幸福……
因为厌烦这无味寡淡的生命,我死了。
因为求生的本能,我又活了。
然后我又死了。
在这一点严肃性都没有,好像幸运瓶盖后写着再来一次的人生中,我遇见了薛荣雪。
我不知道她是谁笔下的人物。也许对那坑品不好的作者来说,她不过是一段虚无幻想的产物,但我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命运的一段无聊的即兴表演呢?如果我不曾得到幸福,那么痛苦对我来说亦甘之如饴。如果我没有遇见薛荣雪,那么……
苏寒感觉世界开始慢慢变暗,她终于感受不到痛了,她心知这是死亡的标识已经开始呈现了,但这次她不再心甘情愿的接受死亡的来临,她还想再挣扎一次。她拼命的在心底呼唤,可是哪里早已无人回应。她希望谁能让她再来一次,或者再给她五分钟也好,让她能够好好对薛荣雪剖白一切……告诉她不要浪费生命,好好活下去。不要因为她的死和杨越霄反目为仇。不要恨,也不要忘了她。还有这么多年以来她对她的……
那些难以言喻的歉疚。没能说出口的,不为人知的,天地不容的,她多年来一直想要掩饰,想要扑灭,想要羞耻的把心挖去,却一天更比一天浓烈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但任凭她再怎么拼命睁大双眼,却也没办法看清她最爱的那张脸。
在苏寒昏沉的落入死的怀抱之中时,她听见的最后的声响是玉清剑甩落剑鞘的脆响。
“……我无心听你解释。苏寒既死于你手,此恨只能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