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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司命簿 “九霄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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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玄冥宫。
幽冥帝君指尖敲击着墨玉王座,鎏金螭纹香炉吞吐着紫黑色雾气,将他的面容笼在混沌里。
阶下半跪的十二影卫浑身裹着玄甲,面具上刻着地支篆文,像群蛰伏在暗处的兽。
"明日子时三刻"帝君的声音像是冰锥刮过青铜鼎,"本君要听到玹清的消息"
影卫首领额头渗出冷汗。他们追踪沈清羽的青木之气七日七夜,那气息却在今日辰时突然消失在青云门地界。正要请罪,殿后突然传来金铃碎响。
萧寒川踏着满地星辉进来,玄色锦袍下摆绣着暗金色饕餮纹,行走间仿佛有凶兽在衣袂间翻腾。他瞥了眼战栗的影卫,眼里的冷漠像锐利的冰箭:"父君的手下,越发不中用了。"
幽冥帝君抬手挥退影卫,殿内霎时空旷得能听见银河流动的声响。他注视着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目光掠过萧寒川腰间新换的螭龙玉佩——那本该嵌着玄冥宫徽记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
"九霄宫的小仙君,倒让你惦记了百年。"帝君屈指轻弹,王座扶手的睚眦兽首突然吐出卷帛书,"昨夜司命星君府上的天机册,少了页命簿。"
帛书在萧寒川脚边展开,露出半角朱砂批注。他盯着"沈清羽"三个字轻笑:"父君当年没把他神魂打散,如今倒来怪我念旧?"
殿内霎时阴风四起。幽冥帝君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萧寒川身后,枯槁的手掌按在他肩头:"别忘了,他是青华大帝之子,是你我天帝宝座上最大的隐患"
“为父既然可以杀他一次,也可以再杀他千百次”
萧寒川瞳孔骤缩。那年沈清羽白衣染血的模样突然浮现
"儿臣领命。"萧寒川后退半步,玄冥宫特有的寒毒顺着经脉涌入他的心口。他低头掩去眼底猩红,再抬眼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这寻人的物件?"
幽冥帝君甩出枚青铜令箭:"去找纵横大仙。"
方圆阁·三界镜
纵横大仙将令箭投入丹炉,炉中顿时腾起靛青色火焰。他佝偻着背咳嗽半晌,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指向阁顶悬着的铜镜:"三界镜可照万物,却要等价交换。"
萧寒川把玩着案上的星晷残片,忽然将腰间玉佩掷在案上。玉佩化作血色雾气涌入铜镜,镜面顿时泛起涟漪,映出青云门连绵的黛色山峦。
"不够。"纵横大仙眼窝中的幽火跳了跳,"还要一滴心头血。"
镜中画面突然晃动。萧寒川看见沈清羽倚在竹舍窗边,霜色衣袂被风掀起,露出截白玉似的脚踝。
他咬破指尖弹出血珠,铜镜发出嗡鸣,画面陡然清晰——沈清羽正与顾长风对弈,指尖夹着的黑子迟迟未落。
纵横大仙突然怪笑:"竟是九霄宫余孽玹清!这买卖亏了......"
寒光闪过,萧寒川的匕首已抵在他咽喉:"本君改主意了。"
随即一刀划过,他蘸着纵横大仙的鲜血在镜面画符,全然不顾老头捂着脖子一副见鬼的样子:“少主饶命啊!老朽一把年纪了禁不起刀光剑影啊!”
青铜令箭突然爆出青光。三界镜剧烈震颤,映出沈清羽腕间忽明忽暗的青木印记。
"陵川青云门,倒是会挑地方藏。"萧寒川抹去唇畔血渍,望着镜中人与顾长风谈笑的模样,突然捏碎案角的星晷。玉石粉末从指缝簌簌而落,像极了那年瑶池畔被捏碎的桃花糕。
随行的戌十二低声道:"少主,是否通知影卫?"
"不必。"萧寒川抚过镜中沈清羽的眉眼,指尖在顾长风身影处狠狠划过,"本君亲自会会这位......故人。"
竹舍窗棂筛进的夕照将棋盘割裂成金斑,沈清羽执白子的手悬在半空,腕间青木印记被暮色染成琥珀色。
"啪嗒。"
黑子落在天元位,顾长风状似无意道:"沈公子可知晓,青云门与九霄宫曾有段渊源?"
白子应声坠在檀木棋罐边沿,沈清羽用尾指将它拨正:"愿闻其详。"
"三十年前,我母亲难产血崩。"顾长风摩挲着棋篓上雕的青云纹,"父亲背着师祖爷跪遍三十六洞天,最后是天界紫霄帝君赐下九转还魂丹。"
沈清羽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记得那个落着桃花的清晨,师父将装着丹药的玉匣交给跪在殿外的中年青衣修士。当时自己捧着星盘从侧殿经过,那修士抬头时满眼血丝的模样,竟与此刻顾长风眼里的微光重叠。
"所以顾某自幼研习九霄宫典籍。"顾长风突然倾身,月白广袖扫乱棋局,"比如青木之气,非嫡传弟子不可......"
竹帘忽被山风掀起,沈清羽的霜色发带拂过顾长风手背。他低头斟茶,青瓷杯里映着晃动的竹影:"少掌门说笑了。清羽不过是洒扫弟子,时常侍奉执掌青木殿的玹清仙君,沾染些灵气罢了。"
顾长风盯着他耳后若隐若现的淡青脉络,忽然伸手截住茶盏:"那位玹清仙君,可是额间有朱砂印?"
茶水在杯沿晃出涟漪。沈清羽抬眸浅笑:"仙君们皆戴玉冠垂旒,岂敢直视?"他指尖轻点棋盘,"这局,少掌门怕是要输了。"
暮色渐浓时,顾长风望着收拾棋子的沈清羽,忽然瞥见他后颈有道浅金色符印——像是被某种秘法强行遮掩的九霄宫云纹。
窗外的湘妃竹沙沙作响,他想起父亲珍藏的那幅《九霄仙班图》,图末有位小仙君,眉眼竟与眼前人七分相似。
"明日带你看青云门的镇山宝。"顾长风突然开口,"是把唤作'惊鸿'的古琴,据说是紫霄帝君亲手斫制。"
沈清羽系棋囊的丝绦突然断裂,白玉棋子滚落满地。他弯腰去捡,后颈符印在烛火中一闪而逝:"那真是......荣幸之至。"
阿璃蹲在膳房琉璃瓦上,尾巴卷着刚偷来的芙蓉酥,耳尖随着檐下飘来的对话轻轻颤动。
两个洒扫弟子正用竹帚清理石径积叶,絮絮低语混在扫地声里:"......那位沈公子与掌门对弈三日了......"
"叮——" 瓷碟从她膝头滑落,碎在阶前惊起几只寒雀。一名蓝衣女修仰头望见雪团似的尾巴尖,无奈轻笑:"阿璃姑娘若想用茶点,何不直接去云涛阁?"
"要你管!"阿璃甩着尾巴跃上东墙,发间沾的落叶簌簌落在女修衣襟。
她记得云涛阁是顾长风将沈清羽带往之处,那夜被抓时曾瞥见檐角悬着十二连枝铜灯。
绕过九曲回廊,她化作洒扫侍女模样,拎着空食盒往云涛阁闯。守门童子盯着她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狐尾,憋着笑递上暖手炉:"姑娘的幻形术,尾巴该收一收。"
阿璃恼羞成怒道:“哼,那便让开,我要见你们少掌门!”
阁内飘来缕缕沉香,阿璃贴着雕花槅扇窥见顾长风的玄青色广袖。他正执笔批阅卷宗,案头青玉镇纸压着半局残棋。
阿璃鼻尖微动,忽然嗅到熟悉的青木香——那是沈清羽身上独有的香气
"要看便进来看。" 顾长风头也不抬,朱笔在《陵川妖物志》某页画了个圈。阿璃瞥见"白狐"二字,炸毛般撞开门,却听见西厢传来的棋子落枰声。
她化作白影掠过三重月洞门,霜色衣袂忽入眼帘。
沈清羽正倚在临水榭边喂锦鲤,指尖青木之气凝作碎星,惊得鱼群争相跃出水面。
阿璃飞扑过去时带翻棋篓,黑白玉子叮咚坠入寒潭。
"我还以为你被关起来了!"她揪着沈清羽袖口细看,生怕寻见半条锁链痕迹。
沈清羽笑着替她拂去发间碎叶:"少掌门棋艺精妙,一时忘了时辰。"抬眼望见廊下抱臂而立的玄衣身影,又将阿璃偷塞进他袖中的栗子酥悄悄推回去。
顾长风抚过石桌上未干的墨迹——正是阿璃昨夜在藏书阁临摹的《九霄宫志》残页,突然将青玉铃解下抛给她:"带着这个吧,往后不必翻墙。"
“多谢啦!”阿璃接过,随即拿着铃四处乱晃,青玉铃的绳结在她尾巴上缠了三圈:"这般能闹腾,倒像是沈公子养的小灵宠。"
"你才灵宠!"阿璃龇着虎牙作势要咬顾长风,门口的青云门弟子一脸紧张
"清羽说要教我御剑术的!"
沈清羽拂去袖间落梅,眼尾笑意漾开:"顾掌门若得空,不妨带我们见识青云门的御剑台?"
三人踏着竹林石径往主峰去,沿途弟子纷纷驻足。几个刚入门的少年偷瞥沈清羽侧脸,手中剑诀都掐得歪斜,被教习老师敲了脑门:"心术不正,如何悟道!"
"青云门立派三百载,原是九霄宫在凡间的道统。"顾长风指尖掠过山门处的镇山石,碑文泛起微光,"紫霄帝君曾在此点化初代掌门,赐下《九寰剑典》。"
阿璃凑近看碑文,鼻尖沾了青苔:"这画的是帝君驾鹤?鹤腿子怎么比脖子还粗?"
"那是云纹。"顾长风捏诀幻出虚影,鹤鸣声惊得阿璃窜上沈清羽肩头。众弟子憋笑垂首,却见素来冷峻的掌门眼底竟也漾着笑。
行至漱玉殿前,两个梳双螺髻的女弟子正在扫去飞花。见三人行来,慌忙福身:"见过少掌门,沈公子。"抬头时却红了脸——沈清羽发间沾着片落花,衬得眉目如画。
"青云门职责是镇守陵川灵脉。"顾长风弹指化开殿门结界,"三百年前魔域左使......"
"掌门!"圆脸弟子捧着食盒气喘吁吁追来,"药膳坊新制的雪莲羹......"话未说完就被同门拽住,十几双眼睛亮晶晶地往沈清羽身上飘。
阿璃忽然跳到镇魂鼎上,尾巴扫得铜环叮当响:"你们青云门的规矩我看呐比天上的九霄宫还多!"她扳着手指细数,"辰时练剑,午时打坐,申时......"
"申时偷溜去后山摘枇杷?"顾长风挑眉,惊得小狐狸差点栽进香炉。
沈清羽扶住阿璃时,腕间青绸滑落半截。廊下练剑的众人里传来低呼,某个胆大的弟子掷来枝绿萼梅:"沈公子,这个衬你!"
顾长风抬手接住花枝,玄色广袖拂过沈清羽肩头:"门规第三十七条,不得惊扰贵客。"他将梅花别在沈清羽襟前,指尖若有似无擦过那抹青木印记。
暮鼓响起时,阿璃已变回白狐窝在沈清羽怀里打盹。
顾长风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道:"沈公子可知,青云门最高处的观星台,可见九霄宫结界流光?"
沈清羽抚过殿柱上的雷云纹——与九霄宫如出一辙的雕工,轻声道:"明日若得晴,倒想观星听剑。"
檐角铜铃忽被夜风撞响,惊起几只寒鸦。暗处窥视的影卫捏碎传讯符,玄冥宫水镜泛起涟漪,映出萧寒川铁青而冷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