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故人远归（26/4.29调） 我为神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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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五年后———
冬日，尽花纷飞，芳华原大雪三日未绝。
新宗帝李尽继位，然天生体弱，重金遍寻名医，寻至涧谷，却只知毒医祝莫梨多年前出谷游历，至今未归。
前任伢炁勾结叛党，夺得「九星铸神卷」，引罹鬼作恶，为祸人间，巨大的鬼门自此高悬于芳华原之上，留下一隙，常能闻得天地呼啸。
恶鬼悲泣，世人哀哭，交缠其中，难分彼此。
天地无光，血月当空，这是继数十年前那场大灾后的第二场浩劫，芳华原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历史中并非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鲜少有两场大灾的时间如此接近。万同墟的命石上曾言，神佛陨灭，人间不存，而救世者自灾厄而生，经灾祸洗礼，历大道七劫，因果圆满，方得补天之力。
修者知道，这是说补天需要的因果庞大，当芳华原经历多次浩劫，命定的救世者七劫证道，因果平衡后，会在这些劫难中获得救世之力。
神界陨落后，天命人通过残留的神力，以五大神器为媒介，以己身为容器，支撑芳华原的日升月落，万物更替，因果轮回，但这残留的力量终究代替不了曾经稳定的神界，因此，芳华原会因不同的原因导致平衡动荡，大灾降临，这是不可避免的。而在这一场场大灾之中，存在着一个万同墟中预言的“救世者”，她将在某场浩劫中苏醒，白日飞升，唤起陨落的神界，自此芳华原回到永久的稳定。
不是救世者带来劫难，而是同样历经大灾，有一人会因苦难觉醒，登神救世。但对百姓而言，所谓的救世者不见踪影，这为了“帮他”获得力量而带来的灾难却层出不穷。
——那不是天道选中的神，那是大灾的源头，是害得这片土地饿殍遍野的鬼。
怨气凝聚于芳华原上空，化为乌云浓浓，自此再未散去。
光启五年，神官于北漠斩杀叛罪者沈幸，众望所归，宗帝命心腹相接，迎大神官回归芳华原。九星铸神卷再次销声匿迹，但罪者伏诛更值得庆祝，一时间也无人关注这没了消息的神器，连同天上高悬的鬼门似乎也不再重要，众生呼号，万民欢舞。
来自沧海观的玉石马车缓慢前行，车架上的银铃一步一响，铃声悠远，遥遥自漠北传来。每过一城，便有百姓夹道欢迎，高呼人佛入世，救苦救难，亦有孩童街头传唱，谓之：
“神剑斩不义，恶鬼跪死生。天池迎旧主，远信贺家门。”
“神官大人，”此刻，明城高台之上，众人围聚，一中年男人随意理了理袍子，向前一步，微笑一揖，他身侧的弟子也随之行礼：
“——许久不见。”
车帘被缓缓掀开，青年垂眸走出。
五年而过，带走了她年少时面容上的稚嫩与澄澈，一身紫衣，墨发盘起，只留下一缕落在身后，额间那抹赤色似乎比曾经更浓了。
来人脸上依旧是令人熟悉的、柔和的笑容，弯唇时，唇角下方的小痣轻轻扯动，站在一旁的李潼却觉得，自己似乎在那双墨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如此赤裸而浓烈的情绪，与那温柔悲悯的眉眼显然带来了极大的偏差，令他在对上视线的瞬间下意识地一抖，只觉得脊背发寒，被身旁的李旭警告地瞪了眼，但身为当事人的解观枢却似毫无所觉般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或许是错觉吧，他迟疑的想到。
“李大人，”此刻，解观枢温声拱手，风撩起她鬓边垂落的碎发，恍若雪中仙，正如她作为神官的身份一般，不似凡俗之人：
“久别重逢，甚为惊喜。”
世人皆道，芳华原有天命人，其中一位职神官，掌天下祭祀、除罹与审判；一位职伢炁，守鬼门，平天下之炁；一位职禁骑，负责看守禁牢，护佑芳华原稳定，安定叛乱。
多年前，伢炁反乱，夺得九星铸神卷，勾结周氏叛党，为一己之私放出鬼门，使天下罹鬼四处为祸，禁骑魏栖受其蛊惑，跌入万同墟太虚幻境，生死不明，而大神官不忍此间惨剧，难以接受旧友背叛，故远赴不归山清修。
李氏子继位宗帝，天下混乱，战争频发，神官解观枢斩叛党于北漠，救人间于危难，为史书留名。车架行至芳华原外，百姓夹道欢迎，庆贺罪者已亡。而数月后，宗帝寻得当年流落在外幸存的沈氏旁系遗孤沈尽雪，替伢炁之职，不日后接管暗门，回归半云长境。
人们常言，沧海观大神官为神佛入世，神鹿化身，于不归山清修五年，为人间祈福。有人说，那位神官大人是位气质出尘，剑法卓绝的年轻女子，惊鸿一眼，此生难忘；也有人说自己曾在无舍岸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分明是位面容清冷，惊才绝艳的少年郎。言论越传越多，这位大神官的真容也逐渐被神化，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清晨的明城，万籁俱寂，宗帝李尽相邀其于占星楼一聚。
明亮的楼阁中，深色的柱墙上雕刻着星宿的纹理，炉火烧的更浓，年轻的宗帝身着厚重的外衣，半张苍白的脸隐于衣领中。
在他对面，紫衣青年端坐于木椅上，柔和的面容平静无波，眉眼微垂，唇角含着一如往常的笑意。
“咳……咳咳，”李尽刚欲开口，便先咳了起来，身旁的侍从忙为他递上热茶，他虚弱的声音在静谧的楼阁中响起，显得空洞而微弱：
“神官大人此次归来，路途可还顺利？”
解观枢怀中轻拢着两卷青白卷轴，闻此，微微颔首，语调不疾不徐，柔和清浅：
“一切都好，劳烦宗帝挂念。”
“今日邀神官大人前来，是为广陵城之事，”一阵寒暄后，李尽以袖掩唇轻咳几声，而后淡笑道：
“听闻广陵城近来异动频发，我曾命人前去查看，但所派出之人皆消失不归，再无音讯……听闻相临城镇的百姓所言，在此处见到了什么‘百鬼夜行’的景象……恐怕与罹鬼有关。现如今广陵城与相邻近的杏城皆是人心惶惶，此事并不简单，若有神官大人出面，或许能发现根本。”
“宗帝之意，我已明了，”解观枢微微颔首，淡笑道：
“只是……有关罹鬼之事，素来由伢炁处理，而后才是沧海观出面，新任伢炁方才继任，在下不敢随意唐突。”
“实不相瞒，今日请沧海观相助，也有此原因，”李尽放下茶盏，解观枢注意到他似乎极其虚弱，连端握茶盏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新任伢炁接任不久，就已前往广陵城探查，但也一样暂不知去向。”
解观枢微微皱眉，未曾言语，李尽却将一盏茶推向她，微笑道：
“而且李某还记得，上任伢炁被斩于北漠，尸骨无存，他的神器斥刀，应当还在神官大人这里。”
解观枢似是了然般点头：
“是了，法器对天命人重要万分，若无斥刀加持……伢炁新上任，并无什么经验，若罹鬼众多，恐怕未必能全身而退。”
一旁随行的年轻少女身着沧海观弟子服，俯身为她斟茶，青年微微颔首，挽袖接过，并不再做任何犹豫，淡然应声：
“如此，在下自当前往，义不容辞。”
又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寒暄，言尽，解观枢正欲起身告辞，李尽却忽而开口，笑问道：
“说来，在下记得涧谷毒医与沧海观交好，神官大人更是与那位蝉衣姑娘互为挚友，”他以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又抿下一口热茶，面容上流露出几分抱歉：
“在下身体自小羸弱，遍访名医无果，明城医师曾言，在下这病看似是病，实则更像是顽毒未消，唯有以毒攻毒，方有根治之法。毒医虽非医者出身，却善琴蛊，若以蛊入药，或许还有转机，也是李某眼下最好的选择。只是蝉衣姑娘行踪不定，在下拜访多次无果，如若能得解姑娘引荐……李某愿重金相谢。”
“……李公子言重了，”只是一瞬的停顿，解观枢轻笑出声，垂下那双幽深如江水的眼眸，温声道：
“如今鬼门封印被损，无法关闭，罹鬼的数量大大增加，恶鬼作乱，民不聊生，李公子身为宗帝，一身病体还日夜为芳华原操劳，我岂有推拒之理。只是在下于不归山清修五年，实在是与芳华原断了太久的联系，一时间还真不确定能否找到毒医，不过李公子既已相请……在下定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空旷的楼阁中，灯火通明，似乎能照亮一切夹藏在阴影中的算计，寂静之中，似乎唯有屋外雨落声隔着玻璃窗清晰的传来，淅淅沥沥。
半晌，李尽亦笑了起来：
“有解姑娘这句话在，李某就安心了。”
占星楼的大门被轻轻合上。
“公子，之前的事……”
李尽控制不住的重重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色因此浮上些病态的红，挥了挥手：
“继续查。”
面前的桌案上，放于他对面的茶盏中还微微散着热气，里面是滴水未少的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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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观，涧谷竹屋。
解观枢坐于廊下，衣摆散开，如水墨入纸，乌发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隐约瞧见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眸，指尖随意抚弄着放在旁边的一把特别的五弦琴，时不时发出几声不成调的琴音。
青年望着竹屋外满谷被白雪覆盖的梨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竹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身着绣有梨花、青绿色衣袍的少女托着一只竹盘走出，里面摆满了各种器具、毛巾和绷带，盘起的长发间簪着一支开着梨花的木簪，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解观枢微微仰头，唇角下意识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在想广陵城。”
祝莫梨放下竹盘，又打来一桶水，半跪在她身侧，抬手轻轻将解观枢右手的衣袖挽起，露出整条苍白的手臂，手臂与肩膀间细密的缝线便清晰的显露出来，结合处泛着不正常的青色，还有诡异蜿蜒的暗色纹路盘踞其间。
她垂眸拿起一只墨色小瓶，拔出塞子，一只深紫色的蛊虫便顺着瓶口爬上她的指尖。
“你要去？”
解观枢微抬着头，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幕如珠般落成一串：
“当然，”她轻声笑了笑，让祝莫梨再次真诚的怀疑她是不是没有痛觉，枯灵蛊种下便如百虫钻心、疼痛难忍，这个时候倒还能笑出声来：
“广陵城的事我的确早有耳闻，看上去并不似寻常罹鬼作祟。伢炁前些日子才上任，且似乎是由李氏推举，只怕是李氏的眼线，难担大任。更别说时局的动荡刚刚平息，各家大族名门大都元气大伤，不会轻易出头。我为神官，我若不去……广陵城苍生渺渺，更难活。”
“我不懂你们的道义，”祝莫梨垂眸以针轻扎在每个穴位，清秀的面容似平静无波，眸光中却有莫名心绪一闪而过：
“我只觉得你们一个两个都像不要命似的，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若非我在，又恰好学过些医术，你早死八百回了。”
“——你这条断臂多亏当初救治及时，否则就算是用光了我的枯灵蛊也接不上。我以商氏秘学「经寒九针」封住了你的穴脉，但你别忘了，世人虽一口一个‘毒医’唤得起劲，我却从不是什么大慈大悲、悬壶济世的医者。我习音律蛊毒长大，虽自悟出以蛊入药的邪术，但商氏医法传承千百年，内涵多精，我终究差上一步——不管你要干什么，在枯灵蛊长成前，你这只胳膊都不可承载过重的力量——内力外力都不行，否则再断一次，我没有把握还能帮你接上。”
说罢良久，祝莫梨抿了抿唇，又状似无意地低声补了一句：
“……算了，改日我再潜入空门去偷学几针，我至少在门主手下学过，记的很快，之前养在院中的几只蛊也快长成了，多想想办法……未必不能根治。”
“说什么邪术不邪术的，正邪之分，不过事在人为，”解观枢轻声笑着侧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后者的肩膀，被对方投以“请尊重一下别人干活的基本要求别考验我技术”的目光，轻声道：
“……更何况，我本就死过一回了。”
一阵寂静，唯有雨声不断。
良久，她听见一旁专心致志为她上药的医者冷不丁开了口：
“涧谷素来设有结界，此处仅你我二人，既然心有愤怒，何不发泄出来。”
解观枢微垂的睫毛轻颤，而后笑道：
“有时候我真觉得师父说的不对，你分明比我敏锐多了。”
“——别贫嘴，”后者淡声道：
“而且，你分明很累了。”
解观枢沉默的将头靠在身后倚着的竹墙上，唇角的笑意轻敛，半晌，才有声音隔着雨声传来：
“……三日后，我去广陵城还他的斥刀。”
她依旧回避了那个问题，平静的声音在这片静谧的山谷中轻的似一片梨花：
“此间事毕，我与你一同去寻魏栖的踪迹。”
祝莫梨将绷带缠好，重新放下她的衣袖，端着竹盘站起身，也侧头看向屋外一望无际的枝叶。
眼前只是一片苍白，落雨冲刷着前两日留下的积雪，昏暗的涧谷深处，唯有此间竹屋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阿福从药田走来，甩着墨色的尾巴跳上长廊，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踱步过来，卧在解观枢身侧，轻轻“喵呜”一声。
“不用这么久。”
解观枢听见身侧人平静的声音：
“三日后，我会与你同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故人远归（26/4.29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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