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慌张 “我挺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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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进来，暖气的热意和着东北小品的叽喳嬉笑声一同涌上来，俞琳镜片上顿时蒙了一层白雾。
她放下沉重的棉门帘，低头单手把眼镜取下来。
然后她就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柜台里面的卷发胖女人磕着瓜子儿，斜着眼睛打量过来，目光在她那身面料优质的呢子大衣上逡巡。
她知道这女人打量的八成是大衣。这件衣服是她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去南方旅游时买的，很贵也很漂亮。可这目光莫名地让她心虚，仿佛全世界都知道她做了什么，在对她投来审视的眼光。
她有点后悔今天穿这件衣服。那次出去旅游她很开心，是和大学室友们一起去的，花的也是自己大学时兼职赚的钱，但临行前，方兰还是给她塞了五百块钱，嘱咐说这是她和爸爸的心意，让她在外玩得开心点。
当时她刚毕业，且有一身傲气，一心想着自己养活自己，经济上并不宽裕，旅游也是打着能省则省的心态出去的，还顺便去看了南方的机械制造厂学习观摩，一点都不浪费行程。但观摩的感想是，这都什么呀，跟北安市的机械厂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那时如果没有这五百块钱，她恐怕是没钱买什么衣服或者纪念品。这大衣的料子和款式北方尚且少见，她也挺喜欢的，每次穿出来，都有人打量个不停。
但这是第一次，这目光让她如此心虚不安。
眼睫毛上的白霜融化成了小水滴，一眨眼视线便有些模糊。俞琳揉了下眼睛，尽量若无其事地上楼，一直走到302号房。
夜色刚降临不久，小旅馆的房间里就不约而同传出了比白天时更为难以描述的声音。但跟白天听到这些的窘迫相比，俞琳此时神思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完全没注意这些。
拧开302的房门，里面果然没上门插。
大概柳香过来已经有一会儿了，晚上的集中供暖火力全开，小姑娘热得脱了棉服，只穿了一件粉红半旧的圆领粗线手织毛衣，正坐在床沿等着她。
俞琳关上门，插上门插，转身看向柳香，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咋样？”柳香站起来问道。
俞琳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一直在攥着那五十块钱，松开手指发现钱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把钱展开，撕了一截卫生纸垫在暖气片正上方的窗台上，把五十块纸钞放在上面晾着，在柳香急切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柳香的眼睛顿时弯起：“我就知道他准发现不了。”
她没拿钱包，直接把钱拿走了，钱包还在，对方口袋里又有零用钱，是不会那么快就发觉的。
她很少这样偷，因为太浪费时间，容易被发现。但今天不一样，俞琳和那大爷找风油精就找了有两分钟，旁边又有垃圾桶和几个埋头苦啃炸鸡架的人遮挡，柳香有充足的时间和角度。
房间里有点干，俞琳舔了舔唇瓣，直视着柳香，轻声但又简短地问道：“多少？”
柳香从自己棉服口袋里小心拿出一沓钞票，递给俞琳：“你数数？”
其实也不需要数，俞琳目测一下便知道了：“三千多？”
“嗯。”柳香点头，“三千二。”
听到这个数字，俞琳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一点，像考试终于打了结束铃一样。
稍微有些失望。
她见过周德明打开钱包，那里面不该只有三千多。起码有五千。
这个关键信息，她已经在两个多小时前跟柳香说过。
柳香似乎看出她的疲惫和失望，说道：“我觉着挺好了已经，这是我弄最多的一次了。”她停顿了一下，“这大爷应该是还有其他放钱的地方，明天一早他要坐火车，可能是把一些钱放秋衣里了，也可能是放鞋底子里了。”
柳香看起来很一本正经，但不管是这个“大爷”的称呼，还是“把钱放鞋底子里”这个操作，都莫名让俞琳在这个本该笑不出的时刻，突然忍不住抿唇笑了出来。
柳香也笑了：“真的，你不信呐？”
可别看那大爷一副不差钱的样子，这种生意人最惜钱了，命不要了也得要钱。她之前在家时，听说县里路过一辆省际长途大巴，走在野地里时被几个人持刀抢劫了，乘客们瑟瑟发抖，给钱的给钱，摘首饰的摘首饰，里边就有个做生意的大爷，穿着件貂绒大衣，死活一分不肯给，几个劫匪拿了衣服还嫌不足，但把他弄下车也愣是没搜出一分钱，最后那个匪头子起了歹心，直接给他来了一刀，逼问他到底钱藏哪儿了，他这才说只带了两千块钱，夹在鞋底子衬布里了。都不是放在鞋垫子下面，而是有专门的衬布。
“不好意思，是我了解不够充分。”听柳香说了这些，俞琳很认真地表达了歉意，仿佛她俩不是合伙儿偷东西，而是在做一个十分正经的项目。
“哎呀……这……”柳香被她弄得手足无措，扣着毛衣袖口的洞洞，“你别这么说……这有啥……我不也要分钱的吗……我发现有三千多的时候，都可高兴了呢！”
她不太能看出谁有钱，谁没钱，只知道一些粗浅的分辨方式，可城里人真是太狡猾了，有钱的装没钱，没钱的装有钱，她实在是吃不准，总是扑空。
“这大爷怎么这么有钱呢？”说起来，她还是有些纳闷，“看着也不太像啊……”
“他是包工头。”俞琳说道，“平时工作在工地比较多。”
“哦哦……”柳香点头。
俞琳垂下头，视线慢慢爬上柳香放在床沿的那叠钱，缩在袖口下面的手指蜷起又松开。
其实这笔钱说不上多，但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不义之财，每一张都好像淬了火一样刺她的眼，烫她的手。
柳香见她磨磨蹭蹭不知道在想什么，干脆把那钱拿起来，数出一半来给她：“你数数。”
其实柳香也不大懂得俞琳的心思。在她眼里，这个整天戴着眼镜穿着单薄时尚的城里女人十分神秘莫测，让人完全猜不透。
俞琳咬了咬唇，慢慢接在手里。
钞票被柳香点过一遍，还带着对方的体温。她并没有再另外点，只是匆忙地塞进了大衣口袋。
“下次你再看人，尤其是男的，可以看他戴什么表。”隔了几秒钟，俞琳说道。
“表……”柳香那双秀气的眼睛眨了眨，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懂哪个贵……”
“其实很好区分。”俞琳猛地站起来，吓了柳香一大跳，“正好今天还早，我带你去看一下。”
柳香有点懵，看俞琳大步走了出去，赶紧把余下的自己那一千六百块快速收进内衣口袋里，抓起棉服，跑着跟上俞琳的脚步。
“电子表不值钱，看到戴电子表的就算了。”俞琳边走边说道。
“哦哦。”柳香跟在她身后。
百货大楼就在旁边，正是灯火通明人多的时候。
“机械表有贵的也有便宜的，”俞琳在一片金光闪闪的手表区域停下来，隔着柜面玻璃指给柳香看，“看那个表镜，是蓝宝石的。”
柳香睁大眼睛看着那块表。
蓝宝石？蓝汪汪的，很亮，好像确实和塑料的不一样。
“……镀金的不一定贵。你看那个。”俞琳给她指另一款，“表带镀得太薄了，亮得比较假。”
“哦哦……”柳香一直在点头。
红姐以前教过她类似的，但都是看包和鞋。
听着听着，她的目光就跑到了俞琳手上。
俞琳自然垂落的左手上，就戴着一只非常小巧的手表，皮表带，表镜看起来好像也不是蓝宝石。
按照刚才学到的，这只表估计是一两百左右买的。
那么……俞琳也算不值得她出手去偷的人咯？
想到这儿，柳香心里就闪过那么一丝热乎乎的怪异感。
“这种太贵，也不合适。”俞琳还在讲。周围人多，她说话只能说一半，意思是偷了戴这种表的人的钱，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好，知道了。”柳香继续点头。
周围不是父母带着孩子，就是穿皮衣拿皮包的男人挎着皮裙辣妹在逛，只有她和俞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俞琳聚精会神地给柳香讲课，一直讲到口渴才稍有停顿。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在瞎忙活什么。
但柳香也挺配合，一直听得很认真。
俩人说话间已经走过了手表区，到了隔壁的冬衣区。
如今正是冬春之交，冬衣原本放二楼的，现在拿到一楼来打折出售了，上面挂着一个黄色牌子，写着“全场七折”。
俞琳看了身边的柳香一眼。
小姑娘正全神贯注听她讲课。
“你看那件棉服，你喜欢吗？”俞琳指了指。
柳香望过去。那里挂着一排轻薄的丝绵短款防寒服，是最近年轻人最喜欢的款式，有可拆卸的帽子，正适合目前这个天气。
柳香摇头：“我现在不想买衣服，都开春了，买了也是浪费。”
她说着低头看了自己的棉服一眼，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瞥了下俞琳。
她不知道俞琳是不是嫌她脏。她住红廖街好一阵了，中途就用湿毛巾蘸着洗衣粉擦过这个棉服几次。
“我买给你。”俞琳拉着她手腕走过去，“挑一个你喜欢的颜色吧。”
“……啊？”柳香扯了扯自己的乱发，“不用了不用了……”
“挑吧。”俞琳语气不算强硬，但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意思。
柳香还是犹豫着，只闻到耳侧传来一阵很清淡的香气，伴随着一点点酒气。
俞琳低下头，很轻声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一直穿同一件衣服，对你不好。”
一瞬间，柳香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要那件粉色的吧。”柳香看了看，说道。
售货员过来帮忙取下了衣服，柳香试穿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大百货超市里买衣服，以前都是在大集上买，几乎不怎么试，看中了就砍价，反正总有她能穿的码数。就比如她身上这件粉紫色的棉服，就是大集上买的。
“……咋样？”面对通明的镜子，柳香有点不自在，转过来面对着俞琳，发现自己更不自在了。
俞琳看了看，点头：“好看。”
“是不是有点显黑？”柳香试衣服试得脸都红了，复又转回身去看着镜子，“我妈说我穿粉色磕碜死了。”
俞琳看着镜子里的她：“你喜欢吗？”
柳香看了镜中的她两秒钟，小心翼翼地摸着衣襟，憨憨地笑了：“我挺喜欢的。”
“那就行了。”俞琳点头。
原价两百二，打了折一百五十四块钱。等衣服打包好了拿在柳香手里时，俞琳已经提前买了单。
俩人出了百货大楼，柳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啥出钱给我买衣服？我自己有钱的。”
俞琳把手抄进口袋，目不斜视，声线沉静：“毕竟你的风险更大，就当我补给你的。”
她原本想柳香拿一千七，她拿一千五的，刚才在旅馆她太慌张了，没反应过来，等她冷静下来时，她已经给柳香讲了半个小时手表，刚好看到那件衣服。
就很巧吧。反正柳香也是肉眼可见缺衣服穿，作为惯偷，总是穿一件衣服本身就很危险。
“好吧。”柳香挠了挠头发，只觉得脸更加发烧，“那，那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慌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