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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鲁冰花 我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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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在一个小山村里生活,是大山的孩子。
尽管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尽管秋后硕果累累,尽管夏日清风凉爽……可于我而言,完全是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无底深渊,看不见微光,碰不到暖阳。
每天就犹如一只裹着人类皮囊的幽灵在生死桥之间来回飘荡,在人间颠沛流离。
酗酒赌博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父亲,每天无所事事,对我放任不管。偶尔和邻居打麻将打输了回家就把我拽到床上用皮带把我抽打一顿才得以泄气,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发泄脾气的受气包。
每次挨打受骂我也只能一味地忍耐,压制自己心中积攒的怒火。不躲,不哭也不闹。之所以不敢反抗,是因为我的妈妈就是因为反抗不少次才被那狗逼活活打死的。越是反抗,下手越狠。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只能默默承受痛苦。
妈妈对我很温柔,而她的温柔也仅仅给了我一人。
因为在别人眼里她可能是个疯女人……
可是她让我在这冰冷没有人情味的山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亲情。
爱本质无异,她不用言语就靠行动告诉了我什么是真实的爱。
妈妈是个哑子,无法说话。没读过几本书,不认得几个字。唯独会教我一笔一画书写自己的姓名——驰珩。
这个名字是我外公给我取的,如果能舍弃这个姓氏就好了。
可惜外公死的早,我从记事开始就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唯一见过一次面还是贴在墓碑的遗照上。
妈妈让我好好读书,就算是把自己的嫁妆卖了换钱也供我上学,给我买新衣服。
我并没有辜负她对我的期望,在学校拿到各项奖章都会跟她分享我的喜悦。
放学后,我写完作业就会跑到村长爷爷那儿让他教我学习手语,好与妈妈方便交流。
妈妈对我很好,很好。
可让我不理解的就是那么善良温柔的人会被街坊邻居嚼舌根,听到最多的依然是那几句。
“唉,驰家花大几万娶来的姑娘怎么天天和自家男人打架呀?”
“谁知道上辈子是不是疯鬼转世,虽然长得貌美如花,但性格跟个怨妇似的。”
“天天往城镇上跑也不知道是不是背后有人了。”
有一次,我在大树底下自习,那些嘴碎的大姨光明正大搁外头说的那些话听的我气不打一处来,跑回家打了盆水泼在她们刚晒干不久的被子和凉席上。
后来被抓包了,几个大姨走到我家,幸好当时爸爸不在家,出去喝酒了。
那些人就跟妈妈告了状,当着妈妈的面数落我一顿。
“阿霞,看好你家娃儿行不?成天捣乱,都多大了。”
“就是呀,晒干的被子都给他弄湿了。如果管不好,要不我来替你教育一下?”
我站在她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因为我认为自己没错,是她们恶有恶报,没有理由让我道歉。
妈妈弯腰致歉,还送给那些人几筐刚摘的砂糖橘表示歉意。
大姨们一脸震惊,尴尬笑了笑:“小孩子嘛,不懂事很正常。没事了没事了,这个我们就拿走了。”
送走了那些人之后,她蹲下来,摸着我的头,用手比划着,大概意思是在说:
妈妈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不是阿珩的错。下次别再这样了,别再犯相同的事。
我鼻子一酸,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掉:“我不想让别人造你的谣,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我不想让妈妈听到伤害你的言语。”
我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拼命活着的人就要遭受这么多的痛苦,那些成天好吃懒做的人连个简单的惩罚都没有。
这不公平!不公平!!
妈妈摇了摇头,将我拥入怀,试着开口说话,我只看见她的嘴巴在张着,但发不出去一点声音。
妈妈要跟我说重要的话吗?
我用手比划着,一字一句道:“妈妈,别怕。你要说什么,可以比手势。”
直到她努力了半天,开口说了三个字。
妈妈摇了摇头,将我拥入怀,开口说了三个字。
“习……患……了。”
当我听到妈妈开口说话时,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虽然吐字不清晰,但我还是听懂了。
习惯了。
从而得知,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就像老村长说的,万事开头难,皆可逆风翻盘。
所以妈妈拥抱我的那个瞬间,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和妈妈一起逃离这里,逃离我爸的暴力。
而那三个字刷新了我的认知:习惯就好了。只要习以为常,就可以不用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了。
在我十二岁的生日,她从城镇带回来一个喜羊羊图案的五寸蛋糕。
每年生日,她都会带一个蛋糕。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甜食,跟她说过很多次生日可以不过的,买这些爸爸会骂我们的。
可她不听,依旧会买,还偷偷在阁楼陪我过生日。
这次她又像往常一样,拉着我的小手把我带去阁楼,但谁料那个狗逼也在,似乎是在守株待兔。
压抑的气氛让我无法呼吸,驰明扬的眼神让我感到窒息。
妈妈指着铁皮门,推了我一下,让我拿着蛋糕下楼等她。那时我没想那么多,便听了她的话。
可没走多久,却听见阁楼处那熟悉得可怕的辱骂声还有炸耳的惨叫声。我对这两种声音产生了恐惧,是心里无法填补的阴影。
我站在楼梯的台阶上,腿在抖,心脏紧张到快跳出来了。想像平常一样去叫附近的人阻拦,但每次都无济于事,眼里的失望挥散不掉。他们要么嫌我捣乱,要么置之不理。
我讨厌他们!讨厌那些丑陋的嘴脸!讨厌他们冷眼旁观!
这一刻,我不再胆怯,因为我不是懦夫!我要保护唯一爱我的亲人!!
我丢掉了手中的蛋糕,跑上阁楼,门却打不开。
我将耳朵凑近铁门,此时里面安静的犹如一片死寂。
我害怕极了,握起拳头用力捶着门,大喊着:“开门!开门!爸!我求你……算我求你了,放开妈妈好不好……我给你钱,你放开她……”
没人理会,那时我产生了最坏的想法,想用脚去踹门时,它被人打开了,自己悬挂的心也慢慢落下。
一道黑影将我这副弱小的身躯罩住,我并不畏惧,抬眼看向驰明扬的时候,发现他用手捂住的眼睛往外流着血。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不安难以压制下去。
“他娘的,生出来的儿子也像个花枝招展的臭娘们,娘俩一个死样。都直接去死得了吧,跟个祸害一样。”
他盯着我,恶心的眼神让我有些反胃,外加对方身上的酒气熏得我想吐。
我管他怎么骂我,反正现在我只想冲进去见我妈。
当这狗逼要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伸出脚将他绊倒,亲眼看着他摔下楼。
回过神,只见妈妈躺在地上,手里握着滴着血的红剪刀。
妈妈……妈妈把我爸的一只眼睛给弄瞎了!?
我跑过去,跪坐着抱住她。瞧见她身上被打的痕迹,手臂上下全是淤青。
真的后悔死了,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听话,可世上又没有后悔药。
“妈,妈妈……我好难受……”心如刀绞一般疼。
妈妈放下剪刀,抚摸我的脸,顺便擦去我流下的泪。
可能是因为常年干粗活,她的手心有一层明显的茧。
用手跟我比划着:妈妈走了,你怎么办?妈妈舍不得阿珩呀……
“乖……宝……宝……”
再让妈妈多看你一眼。
渐渐的,她的眼睫微垂,没有力气再用手比划什么,只是再次张开没有血色的唇,可迟迟发不出声。气息变得极其微弱,摸我脸的手也随之垂下。
我此时感到无助,很绝望,浑身都在不停的颤抖,眼里的泪光消失不见。紧紧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崩溃的痛哭。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明明很努力的在生活了,为什么还是不如人意,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肯放过命苦的人,反而还随意践踏……”
持续了几个小时,直到喉咙干涩,直到眼睛疼的快睁不开,直到怀里的尸体完全冰冷,我才舍得松开颤抖的手。
我将妈妈一个人背去荒无人烟的地方,路上有居民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都在窃窃私语,却不曾注意我背上背的是一具尸体,是一个死人,而那是我逝去的亲人。
我带她来到荒地,用手刨开泥土,把她埋了起来,顺便捡了块木板,为她立了块碑。
我想让妈妈回到外公身边,可我记不得外公的墓在哪里。
本来想去采鲜花编织成好看的花环为妈妈戴上的,但是她对花粉过敏。
我试着安慰自己,妈妈应该是太累了,想好好睡个永远起不来的安眠觉。
在坟前睡了一天一夜的我,直到被寒风冷醒才缓慢睁开眼。
那一夜的星星很亮眼,让我不得不联想到一首童谣。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可能因为太过于思念,不小心哼了出来。
最亲的人不在了,我真成了一棵无依无靠的墙头野草。
看来,以后学校要求填的家庭信息真的要变两口人了,没有妈妈的个人信息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妈妈被自己亲手安葬的地方。
没曾想过,十二岁的生日变成了妈妈的忌日,也从未想到自己变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
她到死唯一给我留的一句遗言就是“小宝乖”,其他的没有向我交代什么。
蛋糕……算是她给我留下的遗物吧,可惜我一口没动,因为过期了。
她死之前的微笑太过温柔,犹如一丝暖光,却又稍纵即逝;亦如冬天的冰融化成春水,可我再也见不到了。
我的妈妈一生就跟我说了两句话。
“习惯了……”
“乖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