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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乞巧节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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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傍晚。
这一晚,整条春风十里街都热闹起来。
处处挂彩灯,天上霓虹都似被这春风十里载住,遍地流光溢彩,绚烂十足。
春风十里街的近月楼自是其中最为繁盛之地。
带着铜钱穗子的客人进入,不禁要大吃一惊;而其他带着银钱穗子、金钱穗子和玉钱穗子的客人,早已被迎入近月楼,从楼上向下俯视着盛景。
灯步婀娜游风廊,琉璃接叩奏光影。
金樽盛美酒,玉匣载雕琴。
佳人鱼贯入,琳琅舞生姿。
忽地,七彩芙蓉纹轻纱飘然而落,近月楼中的“近月台”上,一道窈窕身姿现出。
九华映姝色,朱弦起清音。
弦声时而嘈嘈如急雨,似催似促;时而淙淙如流水,似倾似述。
白窈一身杏枫金缕月华裙,于近月台上翩然起舞。
楚腰纤细,舞如飞燕,触处萦伴人眼。
台上淑景,台下惊呼。
真是彰尽了风光,驻尽了流光,揽尽了心神。
“花魁白窈果真名不虚传啊!”
忽然间,近月楼的顶层飘下一片片娇嫩的花瓣,悠然旋舞着落下,和着白窈的舞姿,人面花相映生辉。
“听说是翟陌公子布置的!”
“这花瓣,翟公子倒真是被白美人迷了心神啊!”
台下不禁私语。
一舞毕,未觉间,白窈已悄然退场,但人群中反而喧哗声更盛。
原来,楼中各间房内倏忽涌出许多佳颜丽色、各有千秋的女子来,而浅玉厢的二十几人也混在其中。
“客官,喝一杯酒嘛。”
吴秾软语轻唤,让多少人颠倒了神智,醉心其中。
“那我可不能辜负,嘿嘿,美人儿的好意。”
“美人!给我!我唱,我喝!”
“姑娘怎么不给本公子渡酒?”
一杯杯,一饮而尽。
而白窈此时来到了天字一号房。
她知道,翟陌就在此处等她。
上个乞巧节,恰是她与翟陌初见。
不觉一年已飞逝,不觉她已经将近末路。
她从袖中拿出那瓶药来,倒出几颗面不改色地服下。
稳了稳心神,白窈推门而入。
天字一号房的布置比往常更加鲜艳,像是成婚时的婚房。
房内香炉内升着袅袅清烟。
推开门后,翟陌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阿窈,我置办的花雨你可喜欢?平时就知道你舞姿甚美,今日更是让我心醉。”
他上前握住白窈的手,温柔地看着她:“但今后,我更想阿窈只跳给我一人看。”
白窈轻笑,嗯了一声。
“阿陌,我今日涂的口脂是霜林醉,你那日带给我的。”
霜林醉的颜色浓淡适宜,涂上后唇瓣馥郁饱满,更有花叶香盈齿。
白窈抿了抿唇,望进翟陌眼中:“阿陌可要尝尝。”
不待翟陌回答,白窈便环上他的颈,踮起脚,仰头覆上他的唇。
枫叶经霜,糅进了秋的萧瑟与清愁,微微的苦涩夹杂在脂膏的甘甜口感之中,在唇齿相抵与交颈厮磨间回味悠长。
一吻毕,白窈却未再言语,牵着翟陌到床榻边坐下,然后轻轻挣开了翟陌握着她的手,瞥了一眼袅袅的青烟。
翟陌有些疑惑不解,“阿窈,你……”
白窈低头忍住欲出的泪,抬眸浅笑着看翟陌。
“阿陌,我今日,想和你说请一些事。”
“阿窈可是要与我分享什么秘密?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翟陌玩笑般的语气开口,却突然心下一沉,发现自身的气力皆失,再无力气动弹。
白窈知道,这是炉中所燃的倾荷香发挥药效了。
将自己即将要说的话翻来倒去数遍,白窈终是不忍再看翟陌,站起身来走开几步,背对着翟陌开口。
“阿陌不必再想着聚起什么力气了,我燃的是倾荷香。”
倾荷香,白窈和翟陌都知道,是可以短时间散去人气力让人无法言语,最终致人昏睡的香。
但是如果不再嗅香,一柱香的时间即可清醒过来。
“阿窈,你为何……”
白窈开口打断了他。
“郎君不必再说了。阿窈的时间不多,还请郎君让阿窈把话说完吧。”
她改了称呼,不再称“阿陌”,而是择了楼中女子惯常对公子们的称呼。
“阿窈是个恶人,自知在近月楼中为虎作伥,害了许多人。”
话刚出口,一瞬间过度悲戚涌来,白窈的语气竟在这情绪的冲击下变得异乎寻常的平静和漠然。
“包括阿窈的亲妹妹。”
“阿窈的身体其实早已灯尽油枯。这样也好,阿窈能活上这么久,还遇到了郎君,已经无憾了。”
泪滴从眼角滑落。
“阿窈自知身份卑贱,幸得郎君青眼,却不敢实在不敢再耽误郎君。”
“死在最好看的时候,阿窈心满意足了。”
白窈有些泪眼模糊。
“但是我又好自私,不想被阿陌忘记。”
她已经无法掩饰哭腔,却还是轻笑着开口,侧身转向翟陌。
“阿窈今生无法答你情谊,来世若做个良家女子,郎君可容愿与我共结连理枝?”
那另一侧,翟陌双眸通红,悲意心头。但他又无法言语,只能无声念着白窈的名字。
“陌上君子人如玉,谁家公子世无双。”
白窈用一种令翟陌心慌不已的、极尽眷恋而柔情似水的目光看得他,眸中水色映烛。
“但今生,”白窈勉强勾了勾唇,“愿君莫栖阿窈这一枝。”
翟陌撑了许久,却终是抗不住倾荷香的药效,昏沉睡去。泪从他眼角滑落,悲到极致,无法阻挡。
“白二,将翟公子带离近月楼,越远越好。”
白窈面上冰凉一片,觉得胸口痛楚难忍,轻轻抽着气吩咐一直在房门口候着的白二。
“姑娘,那您……”
白二推门进房,踟蹰地望着白窈。
“我么?现在那些女子应该已经做成了事。”
“与其被官府捉拿,或者苟延残喘再活一段时间,我倒不如先一步去陪葭儿。”
白窈走向天字一号房内的广窗,裙摆在地上迤逦着。
她本来也活不久了,此时赴死再好不过。
“白二,带他走。”
白窈不再转头看翟陌。
“这是命令。”
“是。”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白窈轻轻打开广窗,闭上了眼。
近月楼内,兰灯晓夜,珠履三千人间乐。
何人不是偎红倚翠,遍地繁景不吝奢。
白二背着翟陌从一处偏僻的楼梯下去时,竟恰好碰到了画衫。
画衫眸中也含着泪,她问白二,“姑娘不走吗?”
白二摇了摇头。
画衫眸中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我也不走了,我在楼中陪着姑娘。”
近月楼临水,湖畔便是楼。
白窈从广窗跃下,任由自己坠入无边夜色。
那一瞬,秋月从碧霄坠落,凤鸟于梧桐惊落。
琼枝折,玉管咽,金丝断,蜡炬熄。
系我一身心,负君千行泪。
隐隐约约间,近月楼中正有女子唱着应七夕之景的曲儿。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
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白窈在短暂失重后猛然坠入水中。泛着凉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
她早已闭上双眼,唇边溢出的鲜血化在水中,无影无踪。
近月楼中,数间房内的烛火被倾倒,顷刻之间火势蔓延开来。
火势渐猛,尖叫,惊呼,咒骂……
近月楼中的客人和女子都惊慌失措,彼此摧推攘攘,混乱一片。
熊熊大火似要烧尽楼中可燃之物,可恨之人,还有未来得及离开的无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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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扬州城里的人们都传着。
乞巧节那一晚,近月楼不知怎的起了大火,湖面上都映着火光。
楼中有几十名客人和女子来不及逃走,被坍塌的近月楼中的梁柱压到,给大火烧死了。
花魁白窈也不知为何落水身陨。
但有人说,她其实及时被救起了,但她早先服了毒,是中毒身亡的。
至于事实如何,也无从得知了。
这件事,倒让春风十里街的生意萧条了很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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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哪一日,前去锦烟阁购买胭脂的小姐及妇人们忽然发现,有一款叫霜林醉的胭脂旁,有人题了字。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