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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你们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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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脉络将叶片支离,只留下它生命的梗。
人该有点什么兴趣,我不大有,但过了最后一个夏夜就去校道上收集落叶,姑且算个“爱好”。心情坏了把叶子揉碎,沾满碎叶的我身上全是枯败的腐臭。
入秋不见凉,南方进了十月也不见金红的秋,叶子落了一地也不见黄。平素的下午,绕开人多的地方寻一处静僻,蹲下身子来用校服下摆兜起地上的叶,再一并放进帆布袋里。头顶一阵响动,我蹙眉,四周无风,吹不起一树叶浪。抬起头,抖动叶隙间透过光,映出一个绰绰黑影。
什么东西?人?
“谁在上面?”说完我就后悔了,万一那真是个人,受到惊吓摔下来怎么办?
我能接住吗?
喉间滚咽一口唾沫,我不禁张开双臂,紧张地看着头顶的东西。
真是个人。灰色的影子攀枝附干地爬下来,小心翼翼,无惊无险。
我讪讪地放下手臂,摸了摸鼻子,抬头看清他的脸——
光打过来,显得男生分明的轮廓有些柔,较深的眼眶嵌着墨一样的黑瞳,高挺的鼻梁上段峰骨轻微凸起,唇色不浅。
还挺帅。
“帮个忙。”他开口,声音像拉弓磨过琴弦,听得让人耳根发热。
“哦……”我顺着他的指向看向他灰色卫衣的兜帽,一只半大的猫不安地翕动。伸出手把这团暖热抱出来,野的,爪子利,看得我还有些发怵,“放哪?”
“地上。”他斜了我一眼,又看向头顶的绿叶,“它刚才在上面一直叫,我就给弄下来了。”
“那你还真有爱心。”我没控制好语气,说话像根刺,本来不想这样说话的,下意识的调子伤己伤人。
他笑了一下:“干嘛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阴阳怪气的,你属豌豆射手?”
“你管我。”
这人完全是个神经病。
我把猫轻轻放到地上,迅速挎起帆布袋,双手揣进校服外套的口袋趋步离开,那小家伙跟着我跑了两步,我回头看它一眼,视线上移见他还在往这个方向看。
猛地转回头,步子更迅速了。
是在看猫吧?我想。
这学期开始的时候教室搬到了四楼,我还不习惯,人懒了就是爱抱怨环境。好处是,靠窗这一列,抬头能同时看见黑板左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和窗外光阴间流转过隙的叶。
后门传来声响,我回头看,两个男生搬了张新桌椅进来,以为又是谁把桌椅造坏了,笑出来问:“谁又拆家了?”
打头那个男生叫祝放,听说是因为老家农村放猪的,就给起了这个名字,希望他以后回去继承家业,祝放严厉拒绝,说宁愿在大城市里被放,迎来老爸一顿毒打。
他腾出手摸了把脸,笑回来:“不是,有个休了一学期的人回来上学了,老班让搬张新桌椅进来。”
“谁?名单上那个何溯?”
“对,就他。”
我高二下学期才从平行班升班上来的,来的时候这号人物正好休学,不免有些好奇。
“长啥样啊?成绩还行不?都要高考了干啥休学?”
另一个男生叫彭林虎,班里管叫“武松”,叫“虎子”的多一些,他帮着把桌椅拉到我后面的空处:“就你后头有地方,放这成不,你前面儿挤不挤?”
“成,不挤。”
彭林虎就着何溯的位置坐下:“何溯嘛,人话不多,说多了嫌他欠,成绩可以,数学特别好,你那鸡仔成绩可以多问问他。”
我笑骂一句“滚蛋”:“那文科呢?语文英语。”
祝放回:“英语一般般,你们俩可以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何溯“回归”的话题看上去挺火爆,很快我们四周围了人,孟诗也无比自然地让我给她腾地方,我俩一人一半椅子。她身子前倾着聊天:“何溯长得可帅了,真的,我觉得是你喜欢的那种。”
“得了吧,孟诗也见到个还行的就犯花痴,说不定咱盼姐就不喜欢那挂的。”
几个人笑作一团,算进入深秋的唯一一抹金黄。
我还是不知道何溯为什么休学,或许是觉察到祝放和彭林虎语言的回避,聊天的时候别人也都避开这个话题,就知道再追也问不出答案,不如早些知晓案上这套五三物理大题的解法。
他娘的磁偏转压轴不是人做的。
过了六点天才暗,我对完答案眼睛都酸了,距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空荡的胃让我整个人都发昏。脑子急需放空,我站起来眼前一片黑,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很亮的喊叫。
“嚯!何溯!”
被喊到的人声音不大,但听得真切:“你们什么学习氛围,都把人学晕了。”
我寻声抬头,那张熟悉的脸悠悠荡荡进入教室,男生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谁都没看,隔着混杂的男女和我对上视线。
瞳孔缩了缩,我咬紧发涩发热的唇,低下头从前门跑出去了。
“溯哥你这都啥?”祝放见他一个男的提着东西都费劲,过去帮着把东西放座位上。
“给你们带的久别重逢礼。”何溯把背包挂在桌子侧面,整理了一下拿进来的东西,视线落在前面的座位上,转头问祝放,“刚刚那谁啊,跟兔子似的……”
不少人围过来,祝放往他前面的位置上一坐:“盼姐,上个学期你不在的时候升班上来的,能力是这个。”说着还竖了个大拇指。
何溯沉吟,没再搭腔,晦暗的目光落在自己拎回来的“重逢礼”上。
我回到教室六点四十,从后门进的,视线下意识转了一圈,觉着不对,每个人桌子上一个漂亮的纸袋,同图异色,就我桌子上还是物理题。
脑子一转,回想起去食堂前瞥见何溯手里的东西,他发给大家的吗?
回到位置坐下的时候,身后滚烫的视线让我不自在地动了动腰。即使知道自己没有也正常,毕竟他也不认识我,但敏感的心思像块思绪的绊脚石,摔一跤还得在意痛不痛。
他看上去真的和谁关系都很好。
“小同学。”
身后响起声音,沉得仿佛一下一下敲在闷石上。
说实话,我知道何溯是在叫我,但这声音让我贪得无厌,只想他再叫一声,所以就装作没听见。
何溯很轻地笑了一下,窗开着,他的声音顺着灌入的风抚过耳廓。
“盼姐?”
脊背一酥,这下我回头了,羞愤得像只虾,烫得像团火:“你从哪听来的称呼?”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笑着看着我:“我不知道班里来了新朋友,没买你的礼物,我走读,明天补给你。”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我抿了抿,摇头:“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想转回去,又被何溯叫住。
“温盼,用的,落了你不好。”他说话不快,漆黑的眸子里全是认真。
“真不用。”见他眉心都皱了,我赶忙重新开口,“你已经送过我东西了。”
“什么?”
心头泛起波浪,掀起今年秋天的第一股热潮。
不知道说什么的哑然和难以言喻的心情哽在喉口,我笑得眼角都上翘,没回答他的疑问,转回去坐好。
家里那件衣服,还没时间处理上面的猫毛呢。
不知道要不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