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橘子狸

2、月光 “合着我的

　　江夏眼神黯淡，小幅度点了点头。

　　徐川往后仰的身体震了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不太确定的问道：“什么？”

　　江夏指了指自己的声带，随后摆了摆手。

　　靠！这是睡到半夜都能坐起懊悔的程度。

　　“…对不起”
　　徐川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神色有些不自然，小声说到。

　　不知者无罪，江夏并没有觉得他冒犯到自己。

　　徐川从抽屉里掏出瓶矿泉水猛灌了一口，余光撇到身旁的人不知从哪翻出本小册子，低着头认真写着什么。
　　见江夏放下笔把本子移到自己桌面上，在视线交接前慌乱的移开看向窗外。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直到胳膊处传来微弱的触感。
　　是江夏的手指戳了戳他。

　　江夏见他转过头，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示意他看桌面。

　　摊开着的本子被风吹动的纸张翻动了几页，露出密密麻麻的特殊文字。
　　徐川一眼便看出了是盲文。

　　虽然自己对盲文不是那么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还未等徐川看清，江夏已经翻动到原本的页数。

　　“没关系。谢谢你！”
　　一行秀丽的字映入眼帘。

　　没关系是对应自己的那句道歉，谢谢毋庸置疑就是昨晚出手帮她的那件事了。

　　“不客气。”

　　过了会，徐川又补充了句，“顺手的事罢了，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江夏点了点头，伸手拿回本子。

　　就在那一瞬间，徐川注意到了来自女孩虎口处月牙形的掐痕，不禁多了几许诧异。
　　竟比自己拳头的老茧还要深厚。

　　周三下午全校开展自由活动，说是高中生压力太大，留点时间适当放松。

　　江夏看了眼旁边的空位置便移开视线。
　　教室也只有少部分人，并且都是各自围成一个小圈聊天，倒显得最后一排的江夏格外孤独。

　　江夏看了看外面大好的天气，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决定出去透透气。
　　看了眼操场上三两结伴的人，江夏刻意避开往人少的小道走去。

　　小道两排种满了树，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照射出零零碎碎的光影在水泥地面。越往里走，周围越是安静。

　　一道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钢琴声从不远处传来，江夏顿住脚步环顾了四周，眉头锁了锁。
　　按自己走来的时间计算，这里已经不属于教学楼范围了，更别提音乐教室了。

　　江夏稳了稳心神，抬头看了眼刺眼的大太阳，往琴声的方向靠近。
　　一间废弃但称不上破烂的琴房出现在了江夏眼前，声音好像就是从里面传出的。

　　江夏看了看周围，还是鼓起勇气挪步到门口，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还是那件黑色长袖。

　　只是不同于之前的桀骜不驯，徐川整个人周围都散发着忧郁，弹出的曲子虽不太流畅但不难听出其中的情绪。

　　徐川似乎感觉到了江夏炙热的视线，停下弹琴的手指转身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徐川先开口打破了宁静，“你怎么在这？”

　　江夏下意识想打手语，但意识到面前的人可能不懂，正无措的找着周围有没有能够书写的工具。

　　徐川看出她下意识的窘迫，眼前的画面与脑海中的妹妹重叠，是属于听障人士的不安。

　　就在江夏四周寻找了遍都没找到可以使用的工具，突然眼前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
　　江夏投去不解的目光。

　　徐川对上她困惑的视线，开口说道：“周围没有笔，总不能玩你画我猜吧？”

　　江夏抿了抿唇，眼下别无他法，只好食指在他掌心书写到。
　　【下午自由活动，待在教室太闷了，就出来随意晃晃。】

　　酥酥麻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徐川忍着痒意让她写完。
　　“随意晃晃？呵，你可真会晃的。”

　　徐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江夏以为是自己的出现打扰到了他，转身就想离开。
　　还未出琴房，胳膊处被一股力量又拽了回来。

　　“你去哪？”
　　徐川依旧面无表情的问道。

　　江夏默默看着他垂在衣摆两侧的手，没有说话。

　　“合着我的手心就是纸。”
　　徐川看出她的意思，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徐川依旧把手摊开在了她面前。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江夏小心翼翼写下这句话后抬头看了眼徐川的神色，不过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接着继续写下【对不起，我马上就离开。】

　　最后一个字还未写完，徐川便开口道：“不用离开，这里是学校的地盘，你可以来。”
　　“而且，你也没有打扰到我。”

　　安安静静的，连话也讲不了，能打扰到哪去呢。

　　江夏诧异的抬头看向他，不过还未看清脸上的神色，徐川又回到了钢琴前坐下，翻看着琴谱。

　　这是默认自己留下了？
　　江夏心中问道。

　　既然可以留下，江夏也没有再纠结回去。

　　琴房很干净，并没有江夏以为的那么脏乱，除了比较空旷，墙角水泥掉落露出的腐烂木柴以外，并不易看出是个废弃的琴房。

　　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江夏轻声靠近。

　　这台钢琴看着外观倒是有几分老旧，音律也没有那么清脆，怪不得被遗落在这。
　　靠近钢琴后，看着满是盲文的琴谱，江夏愣了几秒，不由想起了那个助听器形的蓝牙耳机。
　　看向徐川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听着弹奏的旋律，江夏再对照着眼前的琴谱，眉毛下意识皱了下。
　　自己从小便被爸爸逼着学钢琴，虽说是被迫的，但学也是认真且花了精力的。

　　“这个音不对。”
　　江夏指了指出错的地方，心中说道。

　　见徐川盯着自己好像并没有明白意思，灵光一闪，江夏再次指了指弹错的地方，双臂交叉。

　　“这处是弹错了吗？”
　　徐川蹙眉盯着那处弹错的音，仔细看了看。

　　江夏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徐川对这首盲文钢琴谱的掌握还没有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自己对这处也同样抱有疑惑，见江夏如此坚定的态度，便起身让出座位，示意江夏演示一下正确弹法。

　　江夏大概翻看了眼琴谱，便开始从头弹起，手指落下的瞬间有些阻碍，江夏只以为是琴键生了锈。

　　旋律很熟悉，甚至比徐川这段时间练习的无数遍都要接近。

　　逐渐听的思绪飘远，看着面前弹琴的背影，有那么一刻把她认成了徐意，看的愣了神。
　　就连钢琴声停止都没察觉，最终还是江夏抬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才回神

　　“可以再弹一遍吗？”
　　眼看着江夏要起身，徐川慌乱开口道。

　　江夏只以为他还没有学会，未伸直的腿重新弯曲起来，看着琴谱再次弹奏。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江夏扭头触及到徐川微红的眼眶愣了一下。

　　不至于吧，难道是太难了还没学会？

　　“你，没事吧？”
　　江夏试探着拽了拽他的衣摆，心中默问。

　　徐川飘远的思绪被女孩拉扯的手指拉回琴房，眼眶的微红散去，如果不是刚刚江夏注意到根本看不出这人有什么不对劲。

　　徐川视线定格在江夏一脸担忧的脸上。
　　“我每周三都会在这。”

　　徐川不自然的看向别处，咳了声说道：“如果你周三下午不想待在教室，可以来这里。”
　　“这个琴房已经废弃很久了，一般不会有其他人来。”

　　江夏点了点头，在他朝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写下“好”字。

　　微风透过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刮起琴谱发出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江夏眼尖的瞄到首页的月光和徐意字样，应该是这首曲子的名字和作曲人吧。

　　走回教室的时候，放学铃已经响过，同学们陆陆续续的背着书包离开。

　　“唉，你们知道吗？学校周末要举办志愿者活动，每班自愿派出一位同学去聋哑学校当义工。”

　　“啊？这样的活动谁想去参加。有这功夫还不如周末出去聚餐逛街呢。”

　　“就是就是…”

　　声音渐渐远离，江夏收拾书包的手一顿。

　　聋哑学校。

　　其实自己对聋哑学校并不陌生，自己的母亲便是一位手语老师，可能是从小耳熏目染，所以对手语盲文算得上是精通。

　　想到周末无事，也不想待在“家”里，索性江夏做了个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身旁的位置都是空的。
　　从周围人的口中，江夏了解到徐川并不是请假而是经常无缘头的旷课。
　　而且是老师眼中的打架斗殴样样来的问题学生，同学们面前提起便害怕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江夏突然能理解那天为什么他执着于自己怕不怕他。

　　但江夏并不是一个习惯从别人口中去了解同学的人。
　　就像在特殊学校，大家有着语言障碍，如果因为一件事情被误解，连替自己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再次听到别人口中同样的话题，江夏都默默低头做着题目，左耳进右耳出。

　　没有同桌的两天，时间照样一点一滴转动，很快便到了周末。
　　江夏在老师提供的地址下，摸索到了坐落在街道尽头的那所学校。

　　校门上方的字灰蒙蒙的掉了漆，墙壁都褪色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可能这块地地皮比较凹，门口地上还积着一滩雨水。
　　与隔了两条街道的高中学校相比，根本看不出这竟也是一所学校。

　　江夏走近发现门卫正在打着盹，她轻轻敲了敲窗户。
　　门卫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个颤抖，差点栽倒，睡眼朦胧的朝着窗户看去。

　　见有人，连忙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来，推开窗户问道：“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江夏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和提前写好的纸条。
　　【我叫江夏，是随城一中的，报了名周末来做志愿者。】

　　门卫早在前几天就收到了名单，因为只有两三个志愿者，所以对江夏这名字很熟悉，看了眼学生证让她签个名，便开门放她进去了。

　　学校面积不大，江夏提前和门卫问过路，便轻车熟路的朝着前方教师楼走去。
　　虽说是教师楼，却只有两层不超过十个屋子，而且二楼的房间摆满了器材和报废的桌椅。

　　“你是新面孔吧，之前没有见过你。”
　　校长是个白发苍苍的奶奶，带着一副眼镜，穿着也十分朴素，语气很和蔼。

　　江夏微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比划着手语。
　　【我这周刚转学过来。】

　　看见江夏标准的手语，校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激动和欣赏。
　　“你会手语？”

　　江夏点头继续比划。
　　【我母亲是手语老师，所以我也会一些手语。】

　　校长看出她的手势很标准，会一些也只是谦虚的说法。

　　“你们学校有个小伙子，在我们这当了很久的志愿者，你就跟着他一起吧。”
　　“正好是一个学校的，没准还认识呢。”

　　江夏跟在校长身后朝着教学楼走去。

　　从校长的介绍中，江夏了解到学校里的大多数孩子都是住校，周末会安排一些娱乐活动。

　　而校长刚刚接连着提了几遍的志愿者，平时来了就教孩子们音乐。
　　这些孩子大多数内心比较敏感，需要陪伴和耐心。

　　校园内看着有些破烂，但不难看出校长和老师们都非常用心的布置过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看不出刚刚的教师楼和眼前的教学楼是来自同一所校园内。

　　教学楼墙壁上都刷着粉蓝色交接的墙纸，地上也铺着一层防滑毯，每扇窗户上都安装了软布窗帘。

　　座位也是更具个人情况安排好的，有听力障碍的孩子都会坐在远离窗户，空调，走廊的位置，减少噪音干扰。

　　“好，大家都记住了吗？”

　　江夏走在校长身后，还未靠近门口便听到耳熟并久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