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文音音(三)
侍女刚 ...
-
侍女刚退下,文侧的左腕一阵剧痛,半空浮现出一道黯淡的虚影。面容憔悴,眼神躲闪,正是文音音。
文侧眯起眼睛,冷瞧着文音音:“今天是最后一天,等血咒到心脏,你我都完蛋。”
她说完就冷笑一声,心底窝火得不行。
要不是文音音一开始畏首畏尾,既要她睡晏借星,又不让她用强,拖拖拉拉了整整六天,如今也不至于命悬一线。
文音音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脑袋垂得更低。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沙哑模糊。
她的身躯较前几日,变得更加透明,这缕魂快撑不住了。
文侧咬牙切齿:“晏借星呢?”
“他...他...”
见文音音泫然欲泣的模样,文侧心凉了半截:“他跑了?”
“...嗯。”文音音小声嗫嚅,“我在密室醒来的时候,晏借星已经不见了,我一直尝试找你,但是...你没有回应。”
虽说文侧想过会失败,但没想过失败得这么不明不白。
莫名其妙睡到最后一天,她不接受!
文侧眸光流转,语气忽然缓和:“六日已过,晏借星定不知所踪。他没召集仙门把我俩杀了已是好事。”
文音音依旧低头,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文侧:“睡晏借星是不可能了,当务之急是保住你我的性命。任务失败,你将无法投胎,灰飞烟灭。”
文音音愕然抬头,脸色一片苍白。
文侧冷笑:“你不会以为,献祭没完成,你还能美滋滋投胎成人吧,甚至回阳间过日子吧。”
文侧看着文音音懵懂无知的眼,心头火气腾得蹿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用最恶毒的献祭咒?
这妮子到底是天真,还是疯了。
文侧咬了咬腮帮子,舌尖抵着犬齿,努力克制想一巴掌呼过去的冲动。
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一寸寸裂开,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还有办法,可以让你不死。”
文音音眼底划过一丝惊喜,猛地抬头:“什么法子?”
文侧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缓缓俯身,语气缱绻得仿佛在哄一只不知死活的绵羊。
“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文音音下意识屏住呼吸:“……什么事?”
“再也不要反抗我的命令。”
文音音频频点头,文侧心下窃喜:成了。
她故作深沉道:“改愿。”
更改宿主献祭时许下的愿望。
“改愿?”文音音一愣,“可是...改愿,不会有反噬?”
这死丫头,关键时刻脑子还挺好用的。
文侧装得语重心长:“是有一点反噬,但这是你要承担的代价。”
文音音陷入沉思,眼神挣扎不定。
文侧盯着她,看着她犹豫,看着她纠结,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其实,修改愿望的代价哪里是一点点反噬?
分明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但——死两个不如死一个,文侧才不想这么便宜地滚回地狱。
末了,文音音终于下定决心:“我改。”
文侧念了声阿弥陀佛,摸向袍袖。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文侧:...
糟糕,她今天穿的是喜服,施法的东西都不在身上。一身大红嫁衣光鲜亮丽,却什么破铜烂铁也掏不出来。
怪就怪文侧做鬼的时候不学无术,把修法术都记在《生死簿》上,若《生死簿》不在身边,文侧跟废物没两样。
文音音:“改什么愿望?”
门外丫鬟叩了叩轿壁:“小姐,到了。”
文侧咳嗽一声:“等着。”
丫鬟:“小姐,吉时耽误不得啊。”
文音音:“改一个简单的,会不会好一点?”
丫鬟:“小姐!解公子等着了!”
文音音:“改一个,左脚出花轿门?”
丫鬟:“小姐!”
文音音:“改什么?”
文侧忍无可忍:“都闭嘴!”
阴阳两界瞬间寂静。
文侧缓了几口气,咬牙切齿地吩咐文音音。
“你回文府,找到我的生死簿,如果拿不起来,就撕下最后一页。”
《生死簿》非凡间物,也不知道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妮子,能不能带过来。
“如果连撕都撕不下来...”文侧微不可查地一顿,不动声色道,“那就背下来给我。”
文音音茫然点头,看上去像是没听懂的模样,文侧恶狠狠道:“带不过来,我就救不了你了。”
文音音被吓到,乖乖飘出花轿。
文侧揉了揉眉心,心里打鼓:这妮子恋爱脑一根筋,不懂修仙,想来让她背会这门咒法。不会出乱子。
门外的丫鬟焦急:“小姐,真的来不及了。”
“来了来了,催婚呢这么急...哦对,还真是催婚。”文侧刚开门,就见丫鬟手里攥着几捆粗麻绳。
文侧:...
丫鬟讪讪把手背到身后,僵硬地赔笑:“夫人说,如果逃婚,就把您绑了。”
文侧:...
“哦对了。”文侧东张西望,“怎么没看见那个白白瘦瘦的侍女?”
丫鬟皱起眉头,侍女?文府只派了她一人,哪有其他人?
文侧嘀咕道:“难道是已经进去了?”说着,抬脚往里走,小丫鬟屁颠屁颠跟进门,暗忖小姐许是没睡醒,做白日梦了。
哪来白白瘦瘦的侍女?
难道还能见鬼不成?
-
婚床上的鸳鸯绣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绣着喜字在房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似笑非笑,像一张戏谑的鬼脸。
文侧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聊地碾着袖口的金丝线纹。盖头下的视野窄得厉害,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烛影。
等文音音的时间,实在太难熬了。
文侧眼皮开始发沉,思绪变得模糊。红烛燃得久了,屋里蒸腾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闷热,让人恍惚。
真是活受罪。
她脚一蹬,把绣鞋踢掉一只,光脚踩在地面上,凉凉的,有点舒服。
实在等得不耐烦,文侧抬手摸到头帘的边角,琢磨道——
小丫鬟说,出嫁的新娘千万不能自己掀盖头,否则单身到死。
听着倒像是祝福。
文侧就要掀开盖头,鼻间却蓦地嗅到一缕极淡的莲香。
莲花?
早春哪来的莲花?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了,一道微冷的夜风卷入,莲花香扑鼻而来,脚步声轻缓柔和。
对方停在距离文侧三步远的地方,似在打量新娘。
文侧翘起二郎腿:“怎么,怕我吃了你?”
“文小姐是有这本事的。”男人声音清跃,透着几分自得,毫无猥亵之意,听来比文侧想得年轻许多。
文侧挑眉,这就是不学无术的解家二公子?
对面递过一杯酒,没头没尾地:“春宵一刻值千金,文小姐莫要耽误了吉时。”
传言里,解家二公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子,喝花酒从不正襟危坐,调戏人时更是油腻得让人作呕,可这人...
声音干净,语调沉稳,带着僧侣般的冷淡戒律。
像是不近人间烟火,甚至...无欲无求。
文侧没有伸手接那杯酒。
对方也没有收回,攥着酒杯的手指修长,手腕处似乎有一抹暗色,文侧不动声色地垂下脑袋,盖头露出更多的缝隙。
她终于看清了。
腕骨上挂着一串念珠光润温泽,隐约刻着细微的符文。
文侧:...
她眨了眨眼。
一个泡遍京城勾栏瓦舍的浪荡子,手上挂着念珠?
要么是悔过向善了,要么这人根本不是解家二公子。
酒盏凑近,对面温和又固执:“文小姐,请喝。”
文侧嘻嘻一笑:“慢着,喝之前。得先交换八字,再编同心结。”
对面茫然地“啊”了一声:“抱歉,我不知道还要这个。”
片刻后,一阵窸窣声响起,对面规规矩矩地递过来一张工整的八字和一缕发丝。
文侧接过,眯着眼细看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手指翻飞,轻巧地编出一枚同心结,塞进香囊里。
“文小姐,现在可以...”
话音未落,文侧一把夺过酒盏,一饮而尽,连酒味都懒得琢磨她把杯底朝天,晃了晃,酒杯干干净净,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
文侧不由分说摘下盖头,抬眼看向来人。
这个假的解家二公子,脸白得像羊脂玉,鼻梁挺直,眉弯眼圆,清净又疏朗,仿佛寺中壁画上走下来的少年佛。
红色的喜服同他格格不入。
文侧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滑向手腕上那串念珠。珠面泛着油光,表面刻着微不可察的符文。
果然,此人不是解家二公子,而是收鬼的牛鼻子。怕是文侧身份早已暴露,此番婚礼是臭道士布的局。
方才喝下的酒,八成是用来降鬼的,偏偏对她这等“高品质恶鬼”毫无作用。
但对文音音呢?
文音音可没她这般道行,算算时间,也该从文府赶回来了。文侧眼神一闪,心道:臭道士不能留,得赶紧把他轰走。
既然他爱演戏,文侧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文侧一脸坏笑,吹灭烛灯,嗓子掐得又尖又细,尾音刻意拖长。
“夫君,还等什么呢。”
假夫君:“文小姐,注意言行。”
“你我都是夫妻了,注意什么言行。”
“对哦...”假夫愣了片刻,竟也顺水推舟地改口,“方才一杯酒下肚,娘子身子可有不适?”
这小道士倒是机灵,认定她有鬼,打算等符咒起效。
文侧懒懒勾了勾手指,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身子行不行,夫君亲自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假夫君轻咳一声,话锋一转,老神在在地推脱:“为夫今日身子有恙,改日再试。”
“哎呀,夫君什么时候学会推三阻四了?”
说着,文侧抬腕,一根绫带缠上腰部,她手腕一抖,借巧劲将人拽来,谁知道这小道士反应极快,沉腰作千斤坠。
文侧瞪眼:“……哟,夫君什么时候还会武功了?”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收紧,力道加了几分,准备再试一次。
谁知下一瞬,小道士竟飞了过来,软绵绵地直扑文侧怀里,文侧没给他挣扎的机会,一个翻身,直接将人压在身下。
黑暗里,文侧的双眼亮晶晶的,双臂撑在小道士两侧,把人困在咫尺之间。
小道士睁着一双圆眼睛,像只无辜的小鹿,温顺极了。
文侧冲着耳朵吐气如兰:“夫君是想和我共度春宵了。”
说着,她故意把头低下,毛茸茸的长发蹭过他的脸颊,微痒。
这个角度,她能清楚看见小道士的眼睫轻颤。
文侧心头一乐,更加变本加厉,顺着他的颈窝一路蹭到锁骨,温热的气息从唇边逸出。
就不信这牛鼻子不露出点破绽。
她蹭得出了一层薄汗,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准备欣赏小道士羞红的脸。
然而对方一脸平静地看着她,甚至……还友好地弯了弯眉眼。
文侧:...
什么情况?正常的牛鼻子不应该守身如玉,刚正不阿么?这小子是不是太沉浸在角色里了?
文侧眯起眼,缓缓逼近,咬牙威胁:“我亲嘴了,亲嘴了啊。”
小道士平静道:“先别急着下嘴...”
文侧:哼哼,果然。
小道士:“床上有人。”
文侧:...什么玩意儿?
-
经小道士一说,文侧忙看向喜被。被子整齐得铺陈长条,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比寻常被子高出一个掌。
文侧慢慢伸出手,一点点摸向褥子的一角,褥角轻轻一颤。
当真有东西,活的,还能动!
见此,文侧猛地去拽被褥,被褥猛得绷紧,里头人死命拽。文侧死命拉,拔河似的对抗不下。
文侧胜负欲顿起,摆手让碍事的小道士让开,撸起袖子露出两截骷髅似的臂膀。
两手拽住被子一角,狠狠往肩上一拉。
气沉丹田,屏息蓄力:“嘿——”
纹丝不动。
文侧换个左右脚,继续使劲:“哈——”
还是不动。
小道士好心提醒:“娘子,要不...”
文侧咬牙怒吼:“别劝我,我还不信了!”
小道士叹口气,帮文侧一同拽被褥。
只听“刺啦”一声,褥子撕成两段,文侧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小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文侧后腰。
小道士温声:“娘子没事吧?”
文侧没空搭理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掀开剩下的被褥,恶狠狠道:“还敢跟我倔——”
烛光倾泄,照亮床上的人影,文侧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褥子下的人黑发凌乱,双手反绑,胸口微微起伏,唇角干裂,皮肤苍白得像刚从棺材里出来。他一点点抬起眸子,双眼血丝密布,眼白泛青,瞳孔深黑,冷得像埋在雪地里的锋刃。
这双眼直直地看着文侧,恨意几乎能滴出血来。
虽然没看过这眼睛,但下半张脸,文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晏借星。
怎么会是晏借星?!他不是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