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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音音(一)
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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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风吹来几丝细雨,晏借星的眼睛被绡布层层包住,捂住视线。
竹子的清香,细雨...铁链。
手腕微动,沉重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冷的铁环嵌入皮肉,带来一阵钝痛。
被困住的感觉令人作呕,他压住心中的躁意,深吸一口气,语调平静。
“是谁?”
耳边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果然有人。
晏借星调整了一个不容易露出破绽的姿势,语气淡漠:“要什么?说。”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淡淡的竹叶味混着潮湿,像蛇一样在空气里游走。
晏借星皱眉,靠得太近了。
距离过于亲昵,晏借星本能得想要后退,奈何背后就是冰冷的墙壁,他只能缓下呼吸,面上装作镇定
竹叶味越来越浓,来人几乎贴着他。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嘴唇擦过一片冰冷的肌肤。晏借星毫不犹豫偏过身子,肩膀重重撞去。
“哎哟!”
是女人,年龄不大。
晏借星正要再出手,腰上的铁链倏得收紧,他猛地被捆住腰腹,重重撞上床板,挣扎间,锁链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晏借星伏在床板上,手臂死死紧绷,他此刻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仙门的天之骄子,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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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女人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进耳朵,尾音拖得又痞又欠。
“我在水里掺了劓虫尸,你使不出半点修为,别费力了。”
她一边说,一边“呸呸”几声,将瓜子壳尽数吐在晏借星的靴子上。
晏借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冷声道:“你——”
刚开口,冰凉的食指贴上嘴唇,动作又轻又随意。另一只手趁势掐上他腰间的软肉,力道不重,却恰恰掐在三寸上,生生将他半边身子卸了力。
“哟,挺敏感。”
流里流气的女声滑进耳根,带着混迹赌坊的醉鬼特有的黏糊劲。
晏借星忍着怒意:“你到底想怎样?”
女人笑嘻嘻:“想跟小郎君颠鸾倒凤。”
对面不怕把人气死,懒洋洋补上一句:“颠鸾倒凤不好么?你又不会掉块肉。”
——混账!
晏借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当我傻?让你知道,我还有活路?”女人说得理直气壮。
她抹去晏借星嘴角的血沫,晏借星气极发狠,竟把唇角咬掉一块。
她动作流畅地掏出什么,往晏借星嘴里一塞:“吃这个,别咬自己了。”
酸涩的汁水呛进气管,是被啃了一半的糖葫芦。
女人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委屈:“我又不是要你的命,就是想跟你颠鸾倒凤,共赴云雨。眼下还有事,小郎君,不要心急,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拍了拍手,女人哼着跑调的小曲,悠哉悠哉离去。直到竹子的气味彻底远了,晏借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喉头仍留着糖葫芦的酸甜味。
他不是没见过主动献媚的,也不是没见过轻浮之徒,但如此放浪形骸者,闻所未闻。
晏借星眉头紧锁,嫌恶地抿了抿唇,冰冷的触感还留在唇角,冷得像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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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见鬼,不就睡个觉吗...”
一双惨白的手推开土地庙,文侧猛地闯进寺庙时,冷不丁绊在门槛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文侧脸着地,身后噼里啪啦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黄符箓、指骨簪、罗盘、铜板;一本脏兮兮的《生死簿》钩在缠满红线的脚踝上,晃来晃去。
像个打翻的百宝袋,只不过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下三滥。
文侧从一地鸡零狗碎里爬起,挑挑拣拣,拣出三根“香”。
说是“香”又太过勉强,更像是用“灰”搓的三根“灰条”。
打了个响指,指尖跃起火苗,文侧将点燃的香插在破破烂烂的铜香炉上。
烛光跳跃,文侧两手交叠,嘴里念念有词。
嗡——
供桌上瞬间堆满珍馐。
油光发亮的烤猪蹄,一盆手臂长的清蒸鲈鱼,三指厚的五花肉塔,羹汤,红虾,桃花酥...
但古怪的是,这些佳肴看起来诱人,闻着却没有味道。片刻后,那尾清蒸鲈鱼的腮竟一张一合起来;猪蹄的表皮下,隐约浮现出血管般暗红的纹路;桃花酥的酥皮里头满是虫蚁。
看着不像用来吃的,倒像是来吃人的。
她为恶鬼,变不出贡品,只能唤来四不像的诡物。
施法再次失败,文侧干脆将供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她懒得再折腾,大不了就不上供了,只消睡了晏借星,七日后,这具身体总归是她的。
想到这,文侧低头看向自己的新身子。
苍白的少女穿着极不搭衬的玄色襦群,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唇毫无血色,发髻歪在一旁,活像刚从墓地里爬出的新鲜尸体。
原主身材瘦弱,常年生病,再加上文侧是来自无间地狱的恶鬼,这具身体看着阴气十足——甭说是修仙的道士,寻常路人都能瞧出这姑娘不太对劲。
左手手腕处,猩红色的血咒若隐若现。
这是文侧同原主文音音的契约。
文音音以命献祭,以血画符,让恶鬼借她的肉身还阳,换取唯一的生前遗愿——睡了晏借星。
文侧伸了个懒腰,右膝屈起浑不吝的弧度。原主忧郁怯懦的模样一扫而空,活像混迹市井的老赌鬼。
对嘛,这才像她。
文侧冲着镜子美滋滋吹了几声口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道。
“不就是睡个人么,今天已经给你把人绑来了,明天就下药睡他。”
话音刚落,血咒仿佛活过来,在苍白的皮肤下涌动。
“喂,臭妮子你想说什么就说,没必要这么激烈吧。”
那皮肤下的东西铁了心要跟文侧对着干,在腕间一圈圈流转,越转越快,转眼间,左手腕肿得跟馒头一样大。
这小妮子发什么疯。
镜中的“文侧”突然神情大变,双眸含泪,神情哀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瘆人的怪音。
文音音:“求,求你...”
文侧眯起眼,饶有兴味地盯着镜中的文音音:“求什么?赶快睡?”
“不是!”
文音音声音陡然尖锐,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
“求你不要伤他!你怎么可以囚他!”
左手猛地抬起,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五根手指深深嵌进皮肉,在苍白的脖子上划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文侧眉毛一跳,不惊反笑,控制着另一只手去掰指节。
文音音却疯了般地掐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生生勒死。文侧险些被自己的手活活掐断气,终于气笑:“非要……较劲是吧?”
跟她斗?一个凡人怎可能斗得过恶鬼。
文侧懒得再耗,手腕一翻,唇瓣微动,咒语低低滚出。
镜中,一虚一实的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随着最后一声诵毕,文音音的鬼影被压成一团蠕动的肉块,文侧心无旁骛,掌心猛然一压,诵咒声戛然而止。
文音音嘶吼着被压回手腕。
左手顷刻卸力,软软垂下;文侧刚想松口气,眼前却突然一黑,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模糊。
文侧皱眉,揉了揉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朦胧,像是被雾气蒙住了一层。
文侧:...
文侧缓缓闭上右眼,入目一片昏暗,只有一层极其微弱的白色——她的左眼看不清了。
文侧爆了句粗。
文音音怨恨文侧,导致这具身体受到反噬。这才接手原身的第一天,今天丢个眼睛,明日丢个胳膊。恐怕不用七天,这具身体就彻底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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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侧撕下一整片肥得冒油的烤鸡皮,美滋滋塞进嘴里,满嘴都是焦香的油脂。
再扯下几缕又干又柴的鸡胸肉,随手掐住晏借星腮帮子,强硬地塞了进去。
“你吃最好的地方,我负责肥的。”语气大言不惭,理直气壮。
呸,晏借星猛地偏头,一口把白花花的鸡肉啐在地上。
“哎哟,我还以为你会吐我脸上呢。”
文侧半点不生气,顺带掸净晏借星衣领上的鸡肉沫,又取出巾帕,细细擦了一遍。
冰冷的指尖顺着晏借星的脖颈游走,衣领微微敞开,擦拭的动作不紧不慢,几乎要探进胸膛。
晏借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眉宇微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最终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文侧假装没听见,继续揩油。
“你。”晏借星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要什么?”
“和你睡。”
“认真点。”
“认真的。”文侧笑得十分正经,就差没对阎王爷发誓。
出乎文侧意料,晏借星没有破口大骂,嘴角勾起一个相当讽刺的弧度:“这不难。”
“你可以下药,可以下蛊。当初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我,现在可以用同样的办法。”
文侧脸上那点油腻笑意收了收,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暗。
“你以为我不敢?”
晏借星嗤笑,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嗓音淡淡的:“嗯,你不敢。”
文侧的呼吸顿了一瞬,晏借星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停滞,笑意瞬间扩大。果然,她有所忌惮。
只是不知,在忌惮什么。
文侧心里叹了口气:文音音啊文音音,你瞧瞧你,都被人抓住小辫子了。
她懒洋洋地垂下眼睫,低头专心啃鸡腿,把最后一点肉刮得干干净净,连骨缝都不放过,啃得“咔嚓”作响。
吃完,她十个手指嗦了个遍,满足地舔舔嘴角,这才拍了拍左手腕。
暗暗对文音音叮嘱道:
“喂,待会你出来,不管晏借星说什么,别往心里去。也别想着寻死觅活,自我伤害嗷。”
她顿了顿,慢吞吞补了一句:“让你出来,是因为你得让现实拷打一顿才认清真相。”
“早点认清,否则拖下去你迟早得栽个大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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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借星被遮住眼睛,不知文侧发生的变化,只察觉眼前人不再出声,呼吸渐渐急促。
下一秒——
衣服的一角忽然被攥住。
细瘦的手指紧紧揪着,微微发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晏借星...”
女人低低地唤他,声音轻若蚊吟,带着湿漉漉的气音,像猫儿挠心。
文音音:“我喜欢你整整十年了。”
声线与先前一样,分明是同一个人。晏借星却本能地皱起眉,下意识远离了一步,他不喜欢。这种带着哀求的语气,让他本能地升起厌恶。
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腕骨,红肿的皮肉被轻柔地摩挲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怜惜。
文音音的声音依旧颤抖:“很痛吧……对不起。”
“惺惺作态。”
女人没停,她的哭声压抑不住地溢出,带着窒息般的呜咽。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
晏借星听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见清晰的掌掴声。
“啪——啪——啪——”
声声入肉,下手极重。
晏借星冷笑,真是疯子:“苦肉计没用,松绑。”
“松绑?”
文音音摸上绳结,细长的手指绕着绳圈打转:“我可以为你松绑,我什么都会为你做。”
她哀切地吻上晏借星的唇角。
“只要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