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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坊 别回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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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桃花坊在街角深处,门面并不大,跟盛千言的锦书楼大不相同,这坊里分内外两间,外层正方,四周摆着摊位,或字画或水粉,或香料或配饰,无甚奇怪之处。倒是这里间,处于坊间中心,四周由从高处垂下帘子遮挡,水系环绕,只一个小桥连通。好似个室内亭台,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只觉得雾气缭绕,香气异常。
丑时刚过。
“喂,白姑娘,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问,已经等了将近三刻了,我的腿早就麻了。”
两个黑影趴在外院墙外,靠着树叶的遮挡,只漏着小半个头,即使在夜色笼罩下,任何动静都会被放大,秦朗斜眼看看白予,一动不动,面具下甚至呼吸都极弱,忽然有种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的想法,秦朗伸手想去探白予的鼻息。
“别动,有人来了。”
秦朗赶忙低了低头,遮掩住身形,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个黑衣短打的人鬼祟的敲了敲大门,三声轻一声重。门开了,一个掌柜模样的汉子警惕的看了四周,牵了人便进去。
那黑衣小哥偷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拿出两个铜钱大小的玩意,竟然散发出跟那内室相似的香气。两人掀开帘子走进内室,香气越发的浓稠,熏的人头昏眼花。帘子里景象也变得不真实起来。灯火晃动,那人的行为越发怪异起来,先是两人不知为何扭打起来,混乱中,灯影下那小哥的影子身型张开,双臂高举,似是恶鬼般飘到半空,只听得哇的一声哀嚎,灯火突然熄灭,一阵凉风从那墙上二人的头顶扫过,直直冲进那坊中。
白予心道不好,出事了,身后青锋剑早已拔出,飞也似的冲进去。那秦朗虽是少侠自居,身强体壮又有唐刀傍身,奈何脚麻腿软,竟然呆呆挂在墙头,不能移动半点,不觉嫌弃自己实在不争气!
白予飞身冲进屋时,四周黑暗无半点亮光,周深寂静,那影子去了何处?那小哥和掌柜又去了何处?
白予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冷汗竟然滴滴划过,白予自问这等诡事也见过不少,只是这般情景,发生太快,而刚刚那道冷风究竟是什么,她竟毫无思绪,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黑暗中,那高空垂下的帘子,缓缓晃动,像黑蛇吐出的信子,好像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口吃掉,那帘子后隐约有个影子,发出不像是人的低低喘息声,就在白予举剑要挑开那帘子时,一阵冷风掠过耳后,速度极快,白予提剑紧追不舍,一个跃步翻身上前,转守为攻,管它何方神圣,先下手再说。
嗯?那触感是温热的,是人!
那人身量纤长,招式诡异,又身型飘渺,是人却似鬼,
是个女人!!
白予思索间一个不留神竟被钻了空挡。手臂被那女人牵制住,丝毫动弹不得,挣扎间,竟有一丝丝雪后青松的清冽之气,跟那帘子中的浓郁香气大有不同。
“姑娘,别出声。”
那声音虽轻,却格外清冽干脆。
就在此时,灯火突然被点燃,白予趁着对方一时松懈,手臂挣脱开来,一个翻身,剑气一指,咔的一声,那手上触感告诉白予确实刺中了什么,可又不太像血肉的感觉。
再一眨眼灯光已是大亮,两人早已分开,白予这才看清房内,一个女人白衣灰袍,长身立在眼前,身上背着一把黑玉剑,一手背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方向,腰间别着一个黑色酒葫芦,破了一个大洞,撒了一地的酒水,那女人身上竟然一滴都未沾,而那女人旁边,竟然站着秦朗,手里拿着烛台,一脸的酒水,滴滴答答好不狼狈。
秦朗瞪大双眼,竟直直的看着白予,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她。
“白,白姑娘·······你·······的脸”
竟然这么好看,秦朗没敢往下说下去。
因为白予的脸早已如冰霜,眉头紧皱,眉峰似沾染了寒气,眼神凌厉,如弦似剑竟然有几分杀气!
白予咬了咬牙,又生出几分好胜之心,那女人此时竟也直直的盯着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晃了晃,竟是自己的面具!!而自己竟毫无察觉!!那女人似乎还未使出真功夫!!白予越发气结,早已忘了此行目的,更要找那女人算账,正欲上前,只听那秦朗失心疯似的叫喊,“白姑娘,快跑,别回头······有······有鬼啊······快跑······”
那灰袍女子不等说完,哪还管什么面具不面具,手里划了一个诀,身法极速一闪,一手抓住白予向自己身后拉去,一手拔出黑玉剑,朝着那身后黑色鬼影劈砍。
白予霎时大惊,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被那女人紧紧护在身后,只回头一眼,心里厌恶顿时生起,这哪是什么鬼影,是一张油亮新鲜的人皮,油油腻腻,仿佛是个巨大蜡烛烧化的蜡油皮,那皮外面竟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这衣服,怎么如此熟悉。是那黑衣小哥的衣服!!!这人,不,这皮竟是那小哥的!!也就一刻钟前那小哥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
那“蜡油皮”似是活物,只是血肉已经不在,里面还有筋骨相连,力气极大,剑气划过也只是伤了三分皮毛,它身法又极是快速,所到之处黏黏腻腻的,仿佛淌了一地的蜡油,所到之处散发味道竟是丝丝诡异的香气,只是这香气,过于浓郁,闻起来属实想吐。
大敌当前,白予和那女子对视一眼,分别从两边包抄,本已将它逼近角落,这东西竟能飞檐走壁,从头上房梁爬了过去,滴下的油,星星点点落在那女人手臂上,滋的一声,那灰袍女人皱了皱眉。
这油有腐蚀性!!!
“小心,别碰那油!!”白予边喊,边把斗篷裹了起来,那斗篷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然不怕那油。
附骨裘!!!
那灰袍女子眯着眼睛,这稀罕物怎会穿在这白姑娘身上,这人长的又这般精致,如冰似火,脾气倒是跟那人有几分相像,未得细想那边秦朗早已烫的叫唤不停,乱跑乱窜,像个没头苍蝇,后背竟烧坏了一大块,慌手慌脚去扯那帘子盖住。
“别动!”
“别动!!”
白予几乎和那女子同时喊出,该死,已经晚了!!!
"啊?”
秦朗迷惑不解,而帘子早已被他扯下披在身上。
一声嘶吼,那帘子里的影子窜出,看衣服分明是刚才那开门的掌柜,竟也变成了个“蜡油皮”,真是“难兄难弟”,都做了人皮也还是个伴。不知道是不是秦朗用帘子盖住了身体,那东西竟真的“看不清”直直越过秦朗,奔向靠前的白予而去,白予心道不好,被两个“蜡油皮”前后夹击,硬着头皮用剑格挡,那“蜡油皮”的原来的脸上五孔早已干瘪空洞,和自己四目相对,恶心至极,滴滴答答的“蜡油”不知道是不是那小哥死前不甘,像眼泪一样,滴了下来,那眉心处一抽一抽的耸动,早已变形的脸越发扭曲,白予也顾不得那恶心的脸,只能专心对付眼前这只皮,而身后此时······一阵嘶吼声······
“叮~”的一声,白予闻声向后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灰袍女人已经站在她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锁住眼前的猎物,双手紧握那黑玉剑,替她挡下那致命一击,又一个横扫,那“蜡油皮”吃痛,哀嚎嘶吼,哗啦一声,半个人皮被中间划开,“蜡油”流了一地。
秦朗呼的大叫:“好身手!”,那秦朗拍着手忘乎所以,身上的帘子掉了都没察觉。
“······”
“······”
那“蜡油皮”闻声便冲过去,此时再遮挡毫无意义。
“姓秦的,快跑!”
秦朗丢下穿不上的帘子,一阵乱跑,不巧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身后冷风袭来,秦朗知道自己要交代在此,也不跑了,大手一摊,紧紧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看那“蜡油皮”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盯着自己,却并不敢上前,只能发出低低呜咽,似有犹豫。
白予细细打量秦朗,想到刚才种种,略一思索,“它怕酒,用酒泼它!”
那灰袍女人顺着白予所指,看了眼秦朗脚边那处,不正是之前打碎的葫芦里的酒。那人皮竟然畏惧不敢上前,而那皮周围接触酒的地方竟然隐隐泛着透明。
果然!这东西怕酒!
心下不由生出几分赞叹,那白姑娘果然心细!
两人四处寻找,竟发现几坛上好的桃花酿,真是浪费!那灰袍女人心下一狠硬生生的泼在那两只“蜡油皮”身上,只听那东西嘶吼一声,身上的“蜡油”一块一块往下滴,竟有融化之相,白予趁机一剑挥去,竟然削掉半个脑袋,那东西吃痛更加痛苦万分,甩着“脑袋”乱撞,那灰袍女人分毫不差直指“眉心”,一声咔嚓,剑尖穿透了头骨,那“蜡油皮”仿佛卸了力,抽搐了几下便不动弹了,那女人抽出剑,一气呵成,一把甩了出去,将另外一只穿过头骨直直钉在了墙板上,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特别是秦朗,吓得只剩下半条命,勉勉强强坐着拱了拱手道谢,便一软倒了下去。
此事刚过,白予想到之前种种又疑心生起,“你,究竟是何人?”
那灰袍女子,收起剑,面上正经的说道:“在下连亦行,不巧在锦书楼后巷听到两位谈话,我本来在调查江家之事就顺便来看看。”
后巷听到的吗?我竟没有发觉此人。
白予心中生出几分防备。
秦朗心直口快道:“既是同路中人,为何藏头露尾,还与我们动手......”。
连亦行走到那“蜡油皮”旁边,手指伸进那皮中,不停翻找,给一旁的秦朗恶心够呛,白予也微微皱眉,倒不是那东西恶心,毕竟比这恶心的诡物也见识过不少,而是这女人,长了一脸仙风道骨,却做着这种血腥事,实在可惜,她究竟是何来历?
不多时,连亦行摊开手掌,“是因为这个!”。秦朗看看大惊,这分明是那伙计手里的铜钱大小的物什,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到有些恶心,不自觉地一阵反胃。那东西身似金蚕,卷曲多足,全身被金丝覆盖,如今只似被剑气刺死,已乱作一团,发出一阵腥臭味。
“不错!那东西本名作香尸虫,本是一种蛆虫和菌类的混合寄生物,常生长在墓地潮湿有尸气的地方,有奇香,磨成粉末有养颜之功效,但是一旦接触到尸油,便会被尸油中的毒素侵染,成为香尸蛊虫,这蛊虫被提炼后,以朱砂封之,以血液活之,极其难养,越是这般越能卖出好价钱,而这虫便是做三牲蛊的原料!”
“三牲蛊!!!”白予惊呼,虽然她往年接触过三牲蛊,但是这蛊虫来历,炼化配方却不似这女人这般如数家珍。
连亦行看了一眼白予说道:“没错,这桃花坊,尽是这种害人的东西!”
说完伸手一挑帘子,刚才只顾打斗,哪看清这內间格局,原来这內间竟有一颗树,直通房顶,树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蛊虫卵,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虽是沉睡的状态,也着实令人浑身恶心。
白予看着头皮有些发麻,本想一把火烧了算了,可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只得暂时作罢。
“刚才许是这两人因为某些争执打了起来,混乱中,不知谁的血液溅了出来,沾到这虫上唤醒了它,这二人便因此送命。那虫一旦醒了便留不得,不然这县所有人都怕不够它吃的,我只好冒险进去了结它,又刚好碰到冲进来的白姑娘,事出突然,未能及时告知二位,这才误会。”
连亦行说的并无漏洞。
白予虽未全信,却也明白连亦行在这虫上大抵并未撒谎,说道这虫。
那小哥被这虫所吸食而死,线索到底是断了。
不由叹息:“这二人已死,怕是我们徒劳无功了!”
“倒不见得。”连亦行四处查看,不多时,递给白予一册子。
白予接过,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竟然是他!”
“是谁?”那秦朗瞥了一眼,大惊。那账册分明写着“五月初五,江凌,购买香尸虫一个,进账五百两。”
“江老爷子!!那这蛊是他下的?他可是江晚的父亲啊?!”
白予摇摇头,“我看过了,这桃花坊的胭脂盒和你买的一般无二,里面也确实是上好的胭脂,并无蛊虫,只有你手里这个有问题,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剩下这个了!”白予用手指了指那账册上江凌的名字。
“这江老爷子倒是会演戏,看来我们明天要去趟江府了。”连亦行冲着白予说道。
“我们?”白予轻笑,“既然是我们,那我当你是朋友,可否请连姑娘解释下,那江家与你有何瓜葛,非要调查此事?”
“并无瓜葛,只是那江小姐······”
“怎样······”,秦朗急急的抢过话头
“秦公子,白姑娘,我确与江小姐有一面之缘,这次来只想尽绵薄之力。她人现如今就在锦书楼,你拿着这个自会有人接见,你若不信,自去见她。”说完便扔给秦朗一块古色古香的玉牌,上边隐约刻着一个独字。
白予见那独字字体特殊,造型古朴,绝非等闲之物,那上边的花纹似乎又在哪里见过,只是丝毫想不起来。
秦朗接过收好玉牌,行了礼一阵风也似的跑了。
连亦行走到白予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似乎比白予高出两分,便略略低低头,轻声说道:
“至于白姑娘······”
“怎样?”
“可否帮我一件事?”
“何事?”
连亦行悄悄俯在白予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白予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