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青玉案 三（改） 校场，失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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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白天在藏经阁里费了些时间，桌上还剩了不少的文书等顾岁寒批复。等她批完，已然是月上梢头。
此时再回侯府有惊动主人家之嫌，顾岁寒并不想麻烦宋安澜，干脆和往常一样合衣睡在了值房。
可不知是不是白日里看了姬泠那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竟破天荒地梦到了一点以前的事。
梦里，她坐在一处屋檐上，侧耳听丝竹阵阵，眺望着万家灯火，感慨地对旁边的人说：“虽逢乱世，但京都还是一样的歌舞升平。”
坐在她旁边的人和她一般姿势，闻言偏过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要是边关也能这样太平就好了。”
两人都沉默了。顾岁寒被她低迷的情绪带动，没忍住也吐-出了口浊气：“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师呢？天下不平，我却只能在阁里干看着，难免心焦。”
一旁的人看着她，没做声，半晌才道：“你知道吗？其实这些天我在边关，旁观两朝往来，心里却有种隐忧越来越大。”
“人之初，性本恶。魔族依靠人之恶修行，修为一日千里；且魔修人人可修，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能吸纳天地浊气，就能小有修为。”
“可我们不同。天地清气越来越少，道修越来越困难，而且道法难习，其法大多记载于各类经典之上，唯有识字之人才有可能习得。百姓不通文墨者甚众，我朝几乎只有世家、门派之流才能修道。”
“看似我朝道修吸纳天地之精，顺天时、明天意，是自然正统，可实际上，魔修的修行却比我们快得多、也简单得多。”
“狡兔不伤它生，看似德行兼备，最终却难免落入虎口；猛虎指爪沾血，却是一方霸主，受百兽拜服。”
“我们也是如此。如果注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话，我们为何如此笃定自己才是天地正统？以弱肉强食的自然之法，我们是否才是注定灭亡的那一个？”
“……”顾岁寒无言以对，只能道，“或许……”
她一时语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对方似乎陷入了思考，一时间两两无声。
忽而一阵狂风吹过，卷起地面沙尘，顾岁寒一时不察被迷了眼，感觉身下屋檐也有些晃荡起来。她捂住眼睛，大声道：“怎么回事……我们走吗？”
话语说出口，却久久没得到回音。她顶着风沙艰难地半睁开眼，却发现原本对面那人坐的地方空空如也。她又惊又疑，大声喊道：“……喂？你人呢？”
“你不要说了。我意已诀，无论你说什么，我的心意都是不会变的。”
半空中，那人的声音传来，有种奇异的回响。
她的回答前言不沾后语，声音却沾上了一丝奇异的沙哑和颤-抖。顾岁寒心有灵犀般猛地回头，终于看见了那人，却发现她在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满面鲜血，一双眼睛空洞无底，直勾勾地看着还无知无觉的她。
顾岁寒瞳仁急剧放大。旁边的人轻轻道：“你来错地方了。回去吧。”
此话刚落，顾岁寒身下的屋檐便凭空消失。顾岁寒反应不及，只得反手抓住一片还没坍塌的檐角，整个人便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
顾岁寒翻身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刚刚失重的感觉还挥之不去。她呆坐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落棋阁值房的小榻上，外面一片漆黑，应当还是深夜。
原来方才只是一个真实得过了头的梦。
梦中，身旁的人面目模糊，唯有一对长眉烙印般深深印刻在了她的视野里。顾岁寒没有见过姬泠的画像，可她莫名觉得对方应该就是自己那便宜表妹姬泠。
原来那句在南盛人眼中看起来简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是对她说的吗？
顾岁寒咂摸半晌，也说不好梦中究竟是真实记忆的复现，还是她白天多思自己杜撰出的场景，脑袋却越想越痛，只好先行放弃。
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可经历了梦中那么一吓，此时顾岁寒是绝对再睡不着的了。她思来想去，干脆披衣出门，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落棋阁的探子统称为“棋子”，棋子又分两类，分别为黑棋与白棋。黑棋负责刺杀，白棋负责间报，是以因两者需求的不同，阁里分黑白棋两个校场。
顾岁寒来的是黑棋校场。这个时间没人会想不开来练武，所以整个校场空空荡荡。顾岁寒带上护手，挑了一张最轻的弓，张弓搭箭，瞄准十丈之外的靶心，指尖加力勾住弓弦后拉。
铁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点点张开。初开始时还好，但随着力越加越大，不知到了哪个节点，一种被闪电贯穿的感觉忽然自腕间穿透整个右臂，顾岁寒瞬间脱力，指尖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弓弦，箭矢有气无力地飞出，歪歪扭扭地插在了几丈开外的地上。
顾岁寒和那支箭面面相觑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走去捡回了那支箭，甩了甩箭尖上的土，重新插回了箭筒里，又将弓放回原位，装出一副无人来过的样子。
还是不行。可为什么还是不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顾岁寒心中升起一股无力的焦躁。
她对自己在沈和正手上遭遇的一切并不知情，只能从为她治伤的太医那里旁敲侧击一二。
她的手脚筋应该都被挑断过，虽然在太医院无微不至的呵护下，这些皮肉伤从外表看已经并无大碍了，但显然，再好的医术也不能让伤势完好如初。
她的脚腕和左手手腕相对来说恢复得比较好，一些简单的轻功已经不在话下。但她的右手手腕就不一样了，她的右手手腕至今没办法使力，手指也无法做一些穿针引线的细致活，甚至偶尔字写多了，也会带来手掌一阵痉挛式的狂跳。太医也说，出于未知的原因，她右手手腕的伤比别处都深。
相比身体上其他部-位的伤，手脚筋的伤虽然不大，但却是如今最影响她习武和生活的。即便如此，按照太医院的说法，她能恢复成今天这样已经堪称是奇迹了，如果是一般人，现在可能还下不了榻。
宋安澜虽然让她回阁里主持大局，但其实按照顾岁寒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其实是有些“德不配位”的——随便找个比较优秀的刚出师的黑棋都有可能比她强，更别提她现在几乎失忆，差不多算是半个废人。
但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却不宣之于口。顾岁寒原本就是执棋的强力候选之一，如今她为国粉身碎骨再重来，若还给不了她本就应有的殊荣，未免就不近人情了。
顾岁寒自然也是知道所有人对她的这份宽容的，可她自己无法宽容自己。所有人为了照顾她，都只让她做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她看似比其他人都悠闲，却也因为这份悠闲而被排除在外。
顾岁寒忍耐得了病痛，却忍耐不了无知。但她知道这是大家为她好，多费口舌无益，所以别无他法。记忆暂时找不回来，只能先把之前的能力捡回来再说。
好在她左手武功也不差，尤其是一手暗器也算得上出神入化。她顺手摸了把两面开刃的小刀，指尖微微使力，刀身便如一条灵活的银鱼跃入了指间，在五指缝中翻飞出了一道绚烂的银弧。
她手上把-玩着小刀，脚底也没停下，一路走向了刚刚的箭靶，也没见她如何动作，那把小刀就如离弦之箭般直勾勾飞了出去，“笃”地一声插在了数丈之外的靶上，细窄的刀把还在兀自嗡嗡震颤。
不用凑近看，顾岁寒也知道那刀必然是正中靶心，分毫不差。她松了口气，可之前因为那一箭而带来的挫败感并未减轻多少。她用力拔出靶上的刀，用衣摆蹭了蹭，正准备离开校场，耳廓忽然动了动，听到了一点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声音——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要来找她。
这脚步声她认识，是蒋奚的一个名叫小七的副手的。小七这时候来找她，说明肯定是蒋奚有事来找。
她循声望去，果不其然，一个一身劲装的弟子正朝她匆匆走来。见她转身，小七露出了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师父没说错，大人您果然在这！”
顾岁寒：“怎么了？”
“谢军师提前到了，师父担心大人眼下正睡在房里，所以没敢让军师过去，让我先来知会您一声。”
“我今晚住值房，你告诉你师父，让他去好了。”
小七松了口气：“那便好。师父还同我说，要是您没歇下的话，让我问问您，要不要去见见那谢军师？”
顾岁寒：“不……”
她说了半个字之后就没了后文。小七疑道：“嗯？”
顾岁寒想着这天色不晚不早的，就这么见面未免不庄重，原本是想拒掉的，但转念一想，离天亮还早，她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去见见好了。这样一想，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好。他在何处？”
“在迎客厅，师父也在。”小七笑眯眯的，“我带大人过去。”
顾岁寒动作自然地跟上了他的步伐。小七先人半步，作出了个引路的姿态，可他弯腰半晌，视野里顾岁寒的脚尖却一直未动。他疑惑地抬起头，却发现顾岁寒回头看着校场边上的墙壁，面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态。
小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墙上设的防外窥的阵法的法力流动，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只好小心道：“……大人？怎么了吗？”
“哦，没怎么。”顾岁寒回过头，面色平淡如水，“走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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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校场到迎客厅有些距离，两人一路默然同行，小七或许是觉得过于安静，主动开口挑起话头道：“不知大人对军师，还有几分印象？”
印象是一分没有了，全靠宋安澜同她讲的那些人情原委，她才对这谢军师有那么一知半解。她不介意从别人处再多听些，于是摇头：“只知道他同姬泠有婚约，两人……感情甚笃。怎么了？”
“害。”小七容貌里还有些稚嫩，此刻却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谢军师的深情在大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大人不知道，这谢军师在我镇西军那几年，可是建功赫赫，贡献不小呢！”
这些顾岁寒也听说过，但她有意引导小七，便没有应声，只是顺着道：“怎么说？”
“谢军师是我朝阵法大师无有大师的关门弟子。大人有所不知，无有大师自大结界落成后，便一心修炼，不理俗事，还下令自己的弟子也不准涉足红尘。但七八年前，魔族修士大增，我朝镇北军节节败退，再加上……”
顾岁寒分心看着小径两边风景，听到这里却没了下文，她下意识看向小七，却发现对面也正看着自己，神色活脱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顾岁寒纳罕不已：“怎么了？”
“额……”那小七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小心翼翼道，“这个……大人虽然同镇北侯感情甚笃，却是应该不会同她出卖弟子嚼的舌根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青玉案 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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