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玉案 一（改） 前尘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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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岁年底，执棋从归雁台撤出之后，归雁台再次沉寂，杜鹤说已经许久未接到那边上线发下来的任务了。此番沈和正忽然代周出使，恐怕也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书房内，一个眉眼锋利的女将身着轻甲，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然连日操劳，正是定北侯宋安澜。她单手撑着侧脸，恹恹地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时不时点头以示自己在听。
抱着文书的蒋奚眼神不太清明，念得头晕眼花，心想这种小事今天怎么轮到她来干了，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坐在一旁的罪魁祸首，试图让此人自发感到良心不安。
正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就猝不及防地和一直低着头的顾岁寒撞了个正着。她一哆嗦，念的文书就串了行。她手忙脚乱地想找到自己刚刚读的地方，就听见一旁的顾岁寒真挚地问：“抱歉，请问刚刚你说的谢停舟是？”
她这一提醒倒是让蒋奚找到了自己刚刚读的那句话：“额……此次陛下指了谢停舟将军接待使团……谢停舟将军就是……”
她一时语塞，没能想到合适的形容。倒是仿佛一直在神游天外的宋安澜恰到好处地开了口：“谢停舟就是我之前同你提过的，阿泠的未婚夫。阿泠身陨后，他便解甲归田了，此次陛下特诏，他才肯复出。”
顾岁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提问。宋安澜自案几后探出半个身子，关切道：“怎么，梅臣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顾岁寒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名字听着微妙，好像没什么印象，故而一问。”
她这话说得奇怪，却也没什么纰漏，所以宋安澜只是多看了她几眼，确认她无事后，才示意蒋奚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文书不长，炉中线香还没燃到头，蒋奚就已掩上了卷。宋安澜听见没了声音，才诧异地抬起了头：“就这些？”
“就这些。”蒋奚有苦难言，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了，倘若执棋还在北周王庭效命，那拿到归雁台的消息可谓易如反掌。如今执棋回京，我们在北周布的经纬便少了支点，多少还需要些时日重整。”
宋安澜不是苛责手下的人。她原本就对其中因由心里有个大概，蒋奚的话不过是从旁佐证。于是她点头道：“是。去岁今朝我朝一番大动干戈，落棋阁也是伤筋动骨。我自先皇手中接过棋秤不久，梅臣也是刚刚走马上任。蒋奚姑娘，你和梅臣有故交，要多多帮衬着她才是。”
蒋奚连忙道：“这是自然。”
“行，那就先这样吧。你先回去，多派人盯紧沈和正的行动，别让他有什么小动作。”宋安澜对蒋奚道，又点了点顾岁寒，“梅臣留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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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接之际，江南已然隐隐蒸腾起暑气。宋安澜方才在屋里不觉得，一出来就忍不住脱掉了外衫，一面脱一面问：“我最近忙着京郊大营的事，有些疏忽你了。你走马上任也有些时日了，一切如何？”
“一切都好，”顾岁寒落后宋安澜半步，低着头道，“其实阁里事主要是蒋奚在办，我还在学，没做什么实事。”
宋安澜回头看她，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光洁的额头和那对长得有些出奇的眉毛。宋安澜打小舞枪弄棒，长得人高马大，比顾岁寒高出去大半个头，因而她很难看清顾岁寒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宋安澜也能想象出来她此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梅臣，”她停下脚步，侧过来双手握住顾岁寒的大臂，半俯下身，直视着顾岁寒的双臂，“你认真同我讲，回落棋阁这件事，你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宋安澜这一问说来话长。
落棋阁乃是南盛第一代帝王宋云起亲自组建的情报衙门。为方便各方情报往来汇集，落棋阁在南盛京都临安设有一处总舵，总舵内藏有一密宝，内藏青州姬氏家传的神剑碎曦剑。
姬家几近灭门，神剑便由朝廷保管。相传，碎曦剑所用的玄铁由万人怨气浸染而成，剑有凶性，只有姬氏当代传人才能压制，落棋阁只是行守护之责。
落棋阁的总舵地点和进出方法原本是机密中的机密，可离奇的是，去岁九月初，北周情报衙门归雁台之主沈和正率领手下精锐数十人，夜袭落棋阁总舵。总舵防守不及，留守者大多丧命，一把大火席卷总舵楼阁。当时的阁主张首晟也受了重伤，不治身亡，神剑碎曦也随之下落不明。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一惨案乃是因为归雁台在落棋阁埋的钉子出卖了总舵的位置，可还没等落棋阁内先开始清查，国主养女长乐公主姬漓就密奏国主，称其长姐长安公主、时任落棋阁阁主副手的姬泠里通外国，有其和沈和正的往来书信为证。
国主查阅信件后大怒，将正在为总舵失窃一事奔忙的姬泠软禁宫中。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北周忽然举兵向南，打了南盛一个措手不及，边境连失七城。探子回报，北周军中领头之人正是沈和正，他手握碎曦，剑锋过处如入无人之境，南盛修士哪怕被碎曦划破一点油皮，也会瞬间修为尽失，任人宰割。
更可怕的是，北周军士以魔修为主。他们借着碎曦的怨力结成兵阵，兵力大盛，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片甲不留。南盛军士本就不擅军阵，被打得节节败退，直到划分两国旧边境的大结界边上，借着大结界才勉强有还手之力。
情况紧急，从北周手中夺回碎曦无疑是第一要务。好在落棋阁早在多年之前就在北周埋下一颗钉子，此刻刚好派上用场，正是顾岁寒。
顾岁寒接到任务不久之后，北周士气大减，碎曦也不再出现在军中，可顾岁寒也随之失去联络。南盛看准时机反扑，拿回失地，两方胶着一番，最终以和谈作结。北周为表诚意，派皇子前往临安为质，此事便暂时告一段落。
可奇怪的是，当南宋使臣向北周索要顾岁寒时，北周却一口咬定没见过此人，也不知道什么碎曦剑，南宋使臣几番纠缠，北周也毫不松口，使臣只好无功而返。
就在众人以为顾岁寒恐怕已经陨命、又或是叛国投敌时，一队在青州城外巡逻的兵士发现了半身被埋在雪里，奄奄一息的顾岁寒，并迅速上报给了城防。恰好当时宋安澜正在青州为姬泠殓尸，便由她带顾岁寒回京救治。
经京城名医会诊，顾岁寒捡回了一条命，身上多处内外伤也渐渐好转。京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宋安澜的侯府，期待顾岁寒醒来说出碎曦下落的那一天。
可真当那一天到来时，真相却让所有人大失所望——顾岁寒失忆了。
她忘却了大部分事情，包括自己的姓名、出身，只能说出一些碎片化的、不成段的记忆，这其中自然也不包含有关碎曦剑的内容。
宋云起在今年年初时便因劳累和丧子之痛的打击仙逝了，如今的皇帝是其幼子宋礼。宋礼听闻此事后大失所望，但也派人送来金银珍宝数件，以示嘉奖与抚慰。
“你伤好之后，记忆全失，本不应当再当此重任的，”见顾岁寒垂着眼睛没作答，宋安澜又补充道，“但我始终觉得，一味地逃避不是问题，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去，说不定还能唤回些记忆，你说呢？”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岁寒不好意思不接话，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听你们说，我本来也是师父亲传的弟子之一。落棋阁作为师父呕心沥血的成果，如今一片混乱，我尽我所能相帮一二也是应该的。”
事实证明，宋安澜那个唤回记忆的方法不是全无道理，顾岁寒这些日子在阁里当真想起来了不少事，虽然最重要的碎曦剑下落还没想起来，但总归也让顾岁寒不再两眼一抹瞎。
她话里显然是愿意回阁里的意思，但宋安澜真正想听到的却不止是这些。她话锋一转：“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梅臣，当初把你派去重掌落棋阁是我一时冲动。我从父皇手中接过落棋阁没多久，之前我虽然因为阿泠的存在对落棋阁也有些了解，但实际掌舵时才发现阁中错综复杂，绝非我能掌控，病急乱投医才叫你回去。”
“可我现在想想，连我都无法下手的事，你失了忆、又如何能做？所以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何意愿？”
顾岁寒有些迷茫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一时间没能理解话里的意思。宋安澜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她沉默片刻，展露出一个笑颜来：“我愿意的。”
宋安澜的眼神似乎还有些不信。顾岁寒补充道：“落棋阁毕竟是我打小长大的地方，即便现在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在阁里我还是很安心的。”
“……好，”宋安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色，“天也不早了，岁寒，你今夜回阁里？”
顾岁寒长居北周，在临安并无落脚之处，好在宋安澜的侯府足够大，之前给她养伤的病榻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顾岁寒的居所。但顾岁寒回阁后诸事繁忙，经常夜不归宿，宋安澜听家将说过，故而有此一问。
顾岁寒低头应是。宋安澜拍了拍她的肩，刚想道别，又想起了正事：“……对了，梅臣，我之前同你说的阿泠的事，你可曾查到什么眉目了？”
顾岁寒摇头：“还没有。和姬泠相关的案卷大多在总舵失窃的大火里焚毁了，暂时还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宋安澜心中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即便如此，她还是狠狠叹了口气：“……算了，不急，毕竟眼下还有更多活人的事要奔走。不过我要提醒你，除我之外，那谢停舟对阿泠的案子也是牵肠挂肚。因着沈和正的事，他这些天和阁里来往肯定不少，你们少触他霉头。”
顾岁寒应是。宋安澜交代完了想到的事，长出一口气，拍拍她大臂：“你先回吧，有事派人到京郊大营同我说。多多保重。”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情真意切，顾岁寒沉沉地望了她一眼，没说话。天越来越阴了，北边传来隐隐的雷声，恐怕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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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着我，我自己查些东西。”
开藏经楼的棋子收起钥匙，恭恭敬敬地弯腰退开了。顾岁寒迈进门槛，小心地掩好门扉，从里面上闩，转身步入了层层叠叠的书架间。
去岁落棋阁总舵遇袭后，旧地方肯定是不能再用的了，新地址据说是姬泠自己都没来得及用上的一处宅子。搬迁紧急，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整理，比如这处藏经楼。
藏经楼原本是阁中还未出师的弟子查阅先辈经卷之处，间或有些陈年案卷也堆放其中，但现在还未重新按照书目整理，所以暂时还落着锁。
姬泠手执烛台，顺着书卷上垂落下来的名签，挨个书架翻找。终于，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将那本书一把抽了下来。
——扉页上赫然用铁画银钩的两个字写着“姬泠”，边角上有些烧焦泛黄的痕迹，明显是从那场大火中抢救出来的。
按照阁里的规矩，取天下纵横经纬之意，阁中探子统称为“棋子”，每个棋子都会有自己的棋册，由专人记录棋子自入阁之后的行迹。
宋安澜问她姬泠的事，她说暂时没查到有用的东西，完全是在胡扯——她根本就没查。
当时她答应回阁里，完全是一时脑热，完全没想到做这统管阁内的执棋有多麻烦。张首晟死后，执棋之位一直空悬，诸多事宜由他的副手蒋奚处理。饶是如此，阁中等待批复的诸多线报还是堆积成山，姬泠需要在蒋奚的指导下，筛选其中哪些是自己可以回复的，哪些是需要上报宋安澜乃至上呈陛下的，哪些是无用可以直接焚毁的。
落棋阁棋子千余，暗桩百余，分舵三处，所有事都等着百废待兴的总舵处理。顾岁寒一忙起来，就把姬泠的事完全抛之脑后，直到今天宋安澜提醒才想起来。
可不知为何，看到“姬泠”二字，她脑中仿佛有根弦被狠狠地挑了一下，嗡嗡的余音经久不散。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手忽然顿住了。
里面竟然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醒来数月，姬泠的事她也听宋安澜说了不少，可她从未听说过，姬泠居然是自己的表亲。
确切来说，她们的关系更亲密一点——她们的母亲，乃是同父同母的一对亲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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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澜“哗啦”一声掀开帐帘，挑起半边眉：“我听人说时还有些不信。你回京，怎么不提前同我说？”
帐中，一眉目细长的男子大喇喇坐在主位上，一条长腿翘得老高，细看之下，他的眉形和宋安澜刚刚见过的人还有些微妙的相似。见人进来，他一对招牌的桃花眼笑眯眯地一挑：“你都回了，不准我回？”
他坐正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小腹：“我西域可比你北疆清闲多了，养得我都长肥膘了。再说了，出事了也有赫连顶着，我想你了，回来看看不行么？”
宋安澜目光随着他动作下移，并没有看出他口中的肥膘究竟在哪里。但她也懒得和他纠缠，只一口戳破：“是因为顾岁寒醒来的事吧？”
被戳中了心思，姬昀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就有些挂不住了。他扬起的嘴角缓缓回落，长叹了口气：“不错。阿泠的案子已经悬而未决半年了，我在西域守着，什么消息都没有，你说我怎能不心焦？”
“可是你也听说了，她失忆了。”说到这里，宋安澜也是止不住的心烦。她没忍住，原地打起转来，“而且梅臣儿时虽然和阿泠交好，那也只是儿时的事了，你指望她知道什么呢？”
“可是我不相信阿泠会莫名奇妙地叛国。”姬昀的话说得斩铁截钉，“叛国无非两种，被利诱着拉过去，被恨推着离开来。阿泠仕途虽说算不上一帆风顺，现在也称得上出类拔萃，师长、先帝对她无不是赞赏，为什么要投敌？”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宋安澜烦躁地踢着地毯，“当时宋酿叛国，难道就合情合理了吗？如果有机会，我也想问问她，为什么？”
姬昀沉默了。两人在不算大的帅帐里面面相觑，良久，他才轻声道：“你确定现在这个顾岁寒，当真是‘顾岁寒’吗？”
宋安澜和他目光相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顾岁寒出师后就基本在北周潜伏了，棋子的人皮面具换得比衣服还勤快，近十年间几乎没人见过她真容。他们从南北边界上找到的这么个一张白纸的“顾岁寒”，当真是落棋阁当年派出去的那个人吗？
“我们找到她时，她浑身是伤，明显被严刑拷打过了。”宋安澜缓缓道，“她脸上也有伤，几乎毁容。可是你知道我怎么一眼就认出她绝对是顾岁寒的吗？”
姬昀摆出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宋安澜道：“因为眉毛。灼烨，她的眉毛和你、和阿泠，几乎一模一样。阿泠曾和我提及这个，她说，这是因为你们母亲的眉毛也是这样的，对吗？”
宋安澜说得不错，无论是姬氏这对兄妹还是顾岁寒，倘若有人初次见到他们，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是这对斜飞入鬓的长眉。姬昀还有疑虑：“可是……”
“没有可是。”宋安澜一口打断他，“我已经试探过了，她的失忆是真的。所以无论她是归雁台的细作，还是真的顾岁寒，眼下对我们都没有威胁。既然如此，我要物尽其用，让她发挥出她真正的价值。”
“什么价……”她话说得太快，姬昀没反应过来，可随机他就明白了，“她回落棋阁，是你故意的！”
“她本来就该回落棋阁。”宋安澜耸肩，“至于她未来如何，便要看她自己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玉案 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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