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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首鼠 祁霜银出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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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晔坐在宫中,随意摩挲着桌角的雕花,房中静得连蚊蝇的振翅之声都清晰可闻。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在朝中的要臣门外,救了一个人。
他把那人带去了客栈,斜斜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邀请那人跟随他。
那人穿着单衣,在雪夜里冻了许久,有些发烧。闻言,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沙哑着嗓音问他。
“为什么?”
“这是本王第二次救你了,也算是一种缘分。你的大名我已有所耳闻。巧得很,现在我正需要一个聪明的文人。”梁云晔轻轻笑了一声,“忠诚,并且听话的随从。”
“除此之外——你会杀人吗?”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在紫檀的桌面上敲了敲。
“什么事,殿下。”三言从门外走进来。
“去叫舅父来,”梁云晔指了指桌上的文书,“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何终坐在梁云晔旁边,拿着桌上的遗诏抄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紧锁,问道:“这太子,可当真是名不见经传,这么多年被贵妃藏在下人房,从未有人注意过他,怎的就突然立了太子?”
梁云晔冷笑一声,紧了紧攥在手中的茶杯,咬牙道:“自然是齐湘的手笔。当年她害死我母后,谁又敢说父皇之死没有他因。这诏令出自谁手还未可知。况且她前脚离开,后脚父皇就殡了天,说这件事和她没有一点关系谁会相信!又临时扯出自己抛之脑后的儿子,还美其名曰‘大难已消,自当迎其出,继承大统’。恐怕她只是为了找一个没有根基的挡箭牌,然后自己把持朝政。不过真可惜,她没把我和母后一起杀死。不然,她的春秋大梦,也许就能变成现实了。”
何终抿了一口茶水,顿了顿,最终也没有对梁云晔的激进言辞多说些什么,只是叹气道:“你母后死后,何家虽未式微,但先帝注重休息,不曾大动干戈武力。军队一裁再裁,许多有声望的将领见形势不对,便早早地告老还乡去了,余下的也不过是些混吃等死之徒,堪用的也不过封老将军一干。只要这天下平宁,这文武之间,即使没有丝毫变动,高低也早已是不言而喻的了。”
梁云晔猛地将拳头砸向桌案,茶杯倾倒,茶水四溅在桌面。他眼中还有近日失眠熬出的血丝,怒目愤愤道:“父皇怯懦!他只知行仁政,保民而存。却不知若视他人进犯于不顾,安守着一隅之地,这仁政倒不是不行也罢!群臣进谏,要他出兵退敌,他就成日将不得干戈劳民挂在嘴边。也不知他到底是怕劳民,还是怕干戈!”
何终给梁云晔递了一块帕子,止住了他尚未说完的话,朝他摇摇头:“这些年来,大梁的土地割了一块又一块,全送给了草原以求和平。我每每提及,陛下都避而不谈。不过毕竟有过度征战的前车之鉴,陛下警惕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梁云晔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后接过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茶水,将脏了的手帕与遗诏抄本一同扔在了一旁的火盆里,皱眉道:“百姓渴求仁政,也渴求更多的土地。可只有战争才能得到更多土地。类似于陶公之反[ 作者自编情节。概况为:梁太祖(梁云晔祖父)发兵征讨东原,过度役使民力,最终导致民众起义,陶州贵族趁机叛乱,皇室一时流离街头,四年后平叛。]的情况的确需要警惕,可若坐以待毙,只怕纵使大难不死,也没命去享受后福。”他思索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笑了笑,“不知被恨意包裹着长到如今的人,当了太子,可会比我那父皇更知道如何行使仁政呢?哈哈,想来必定很有趣。”
“虽说太子殿下有些……浅薄,但毕竟贵妃心计深沉,”何终说着却突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才道,“这些年来,她仅用从心中所想之中挑出几个字,便可以叫先皇对她言听计从。不过,若她想完全教会太子殿下如何处理政务,这点光阴可不够。”
“政务之类的问题,只要齐湘活着,都不是梁云穆需要担心的事情。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扶持太子上位。原本真心扶持的梁云玘却无心称帝,一头扎在沙场不愿回京,只得临时捞出遗忘多年的长子。但长子无根无势,再好拿捏不过,她自然就会动歪心思。我在意的是——她教我那位皇兄的皮毛之外,在她的言传身教之下,这位太子,可会学到什么除了心计谋算之外的其他东西。”梁云晔说到这,轻松地抿嘴一笑,“不过那也没什么,就算要她幡然悔悟,想要积德行善的教太子说上两句善言善语,恐怕她也活不到那时候了。”
祁霜银闭着眼,坐在偏房,等待着齐湘和梁云穆商讨他的去留。
梁云穆站在台下,问道:“敢问母后,他的家世、籍贯都查过了?”
“自然是查过了。”齐湘坐在主位,抱着那只名为玉钩的白猫,随手抚摸着它的长毛,居高临下地对梁云穆的谨慎点点头,“籍贯明了,户口清白。从前家中也有些钱财,不过后来落败了。通晓诗书礼仪,四书五经也明晰,而且颇有一些想法,我便邀他来了。”
梁云穆继续问道:“母后从何处寻得此人?”这人是齐湘带来的,他不得不谨慎。
纵然身处下人房多年,但毕竟他的这位母亲声名在外,偶尔听到些精彩的往事也不是什么大难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齐湘把他从下人房里带出来的目的。祁霜银是一个绝好的眼线,如果在他的身世履历上挑不出错处,梁云穆就只能收下他。
齐湘头也不抬地道:“为了积攒势力,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名士,虽然……”说到这时她却突然停下了,随即摆摆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调转了话头,慨叹起了世事沧桑,“当今世道,官位被世家垄断,不曾留余地于乡民之间,先帝更不曾有闲心低头看这草野,不知埋没了多少忠心之士。”
梁云穆有些动摇。毕竟祁霜银若真的一心报国,那么他也许并非完全忠于齐湘。像他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报效国家,便会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但仔细想想,若祁霜银的心理真的同他猜测的一般,那么,梁云穆只需要给他些许关于这个破烂国家未来美好的幻想,他就会跟随自己。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你都许诺了他些什么?”
齐湘恋恋不舍地摊开手,满怀留恋地放走了那只迫切想逃离这场枯燥谈话的猫儿,在这段对话中,第一次用正眼瞧了梁云穆。
不过只是一刻,她便收回目光,一边挥手拂去身上的猫毛,一边随口道:“乡野之人,未被金银填埋过身躯的家伙,与朝中那些老狐狸不同。”她说着朝祁霜银所在的偏房瞥了一眼,“只求明主,不谋他利。”
梁云穆不信有乡野之人会不为金银所动,更何况那人瞧着也没有形似成日耕作之人般粗糙的模样。即使从前或许日子过得不错,但也没有一副落败憔悴之相。相反,他看起来倒是与他的名字十分相称,比一些女子还要生得更加白净些。
这些异处齐湘不可能没有察觉。但显而易见,她即使比梁云穆多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知他。更何况梁云穆现在迫切地需要自己的势力,过多盘问浪费时间,实属下策。
齐湘许诺给了祁霜银一个明主,但齐湘作为一个女人,纵使她权势滔天,也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因此,这个明主的人选,只有梁云穆。
对于祁霜银这种家族覆灭后受尽劳苦与剥削的人来说,做官所求无非两种:一是功名利禄,重振家族门楣;二是侍奉明主,给百姓一个天下太平。
而梁云穆出自下人房,二十八年来受尽劳苦。在后者看来,他就是天底下最适合做皇帝的人选。
梁云穆开始有些庆幸齐湘给了祁霜银一个如此虚无缥缈而又摄人心魄的承诺。于是,他压抑着庆幸,不徐不疾地追问道:“他为何如此?”
主位上的人扶着额头,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他原本是京城祁氏的独子。父亲不得圣恩,在京城中的日子也并不顺意,于是便随着母亲去了姜州老家处。姜州虽地处边陲,但之外毕竟有徐州做屏障,纵然危险了些,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但世事难料,先皇大手一挥便将姜州和徐州都划给了东原。一夜之间,姜州局势岌岌可危。一家人逃难之际,被东原人残杀殆尽,只剩他一个人。”
回答最终以齐湘的一声轻嗤结束,但她似乎也在这段话中被打开了什么机关,竟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开始毫不客气的同自己的儿子指责他的父亲,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把他们当作了一样的无能鼠辈:“以先皇的一城之仁,哪里会管被分出去的那些土地上的人民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永远地留在家乡。再多尸骨,不过都是他行仁政路上的垫脚石。只要京城平安无事,没有人惹是生非,他才不会在乎自己的决策是否真的正确。”
梁云穆默然不语。如若非齐湘提起,或许他再也不会在与权力有关的地方联想到“仁”这个字。他那位所谓的父皇已经是施仁政的最好先例了——他完美地向世人证明了行仁政的弊端,那就是容易变得过于怯懦。
而在下层社会,怯懦是活不下去的。
齐湘的脸上已经难掩不耐,但梁云穆面上仍然不慌不忙,微微垂着头看向茶盏。看着茶水被自己的呼吸激荡起清浅的纹路,思绪也逐渐在脑海中默默梳理开来。
他虽已位立东宫,但只要一日不登基,那么就依然不得安宁。纵然是登了基,他也需要更充盈的势力。即使祁霜银出身有疑,但未必不能为他增一份助力。
对于一个想要掌控天下的人来说,要想在朝堂中树立根基扎稳势力,一个齐氏远远不够。看似庞大的家族每个人都各有所图,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便会作鸟兽散。
而那些成群结伴的叩头虫,他们才不在乎这帝位上坐着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给他们免死金牌、让他们在有生之年能靠着碰碰上下嘴皮子就能安享荣华富贵的人。至于是谁,对他们来说,的确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需要这样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梁云穆也一样。他需要一个有能力辅佐他,又没有能力威胁到他的人。
正巧,齐湘为他送来了祁霜银。
梁云穆一直不曾开口,直到沉默的吐息声在他和齐湘之间,无形的兜了几圈后,他才抬起眼看向齐湘,对着那张早已忍耐到极点的面孔,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