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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葬 老皇帝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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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回暖,人们三五成群的聚作一团,享受着这最后的清闲。一位醉酒的老人坐在田埂上,与休息的农人聊着近日的传闻。
“听说了吗?陛下昨天新封了太子,今天就不行了。”
闻言,年轻些的一人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艳羡,眼里满是向往:“是吗?那那位皇子不就是一步登天了吗?”
“瞧你说的,人家是皇长子,生来就与天比肩。”老人一手抓着酒葫芦,面色酡红,鄙薄地看着他,“目光短浅的东西,你真就以为,含着金汤匙出生就是什么好事情?”
“锦衣玉食,穿金戴银,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好?”那人侧目看着老人,不满地“切”了一声,“老头,这都什么时候了?早就不是当年太祖失利,皇家流落街头、人人自危的光景了!不知道吧,宫里皇子娘娘随便挥挥袖子,撒下来的金屑都够你安度晚年了!说什么不是好事?要我说,就算再凶险,为了钱,我也乐意搏一搏。输了不过就是个死,我可不想天天在地里活受罪。”
“不过就是个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真的不过就是个死吗?你以为能在红墙里面安安生生长到十几二十岁的皇子,那些能让自己和孩子安安稳稳爬到塔尖尖上让你看得见的娘娘,都是什么和蔼可亲的善茬?”老人觉得有些口干,咕噜噜地往嘴里又灌了几口酒,有几滴洒了出来,溅到了年轻人的衣服上。
那人嫌弃的在抓着那出衣料搓来搓去,又闻了闻自己的手,龇牙咧嘴地朝后缩了缩脑袋。老人看着他这个样子,厌弃地在他肩上踢了一脚:“小子,我也告诉你,就凭你这个脑子,就算在宫里当个阉人,你都不一定能活过一周。”
年轻人爬起来就准备把拳头挥向老人,年老一些的乡人见有要打起来的趋势,立即横在中间打岔说:“话说这皇上死得也太巧了,你说会不会是谁动了什么手脚……”他的大声吸引来了不少目光。老人闻言,酒都醒了几分,连忙打断道:“你说些什么?皇城脚下,快闭上你的嘴!”
“话说这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谁都以为太子会是五皇子,谁知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名不见经传的大皇子倒是突然杀出来了。”年轻人不想看老头痛快,于是就随口附和,即使他并不清楚那人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名不见经传?”老人摇摇摆摆地跳下了田埂,凑近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你可知他母后是谁?”
“不知,”年轻人嫌弃地捂着鼻子以抵挡老人满嘴的酒臭味,尽可能离得远了些,飞快地摇了摇头,“当年只知道皇家出生了一位皇子,不知是谁所出,后来也就没了消息。”
老人挥挥手,叫他们凑近。见两个人面对着酒臭,犹犹豫豫的终于靠近,老人故意朝着他们吐了一口气,看着他们嫌弃但是又想听到真相的复杂神情,心情舒爽地贴着他们的脸打了个酒嗝,然后才故作神秘道:“是贵妃。”
“贵妃?为何无人知晓?”年轻的乡人顾不得恶心,十分惊奇地问。老人连忙把手指竖在嘴边,要他噤声,随后压低嗓音道:“说是当年贵妃树敌宫中,被人下了药,导致大皇子的智力有损,不得示人,藏于宫外。至于为何突然受封,我不过一个老头,怎么会知道。”
年轻人认为老人不过道听途说,并不在意,随意说:“哪有那么多毒可下?要我看,这遗诏被不怀好意之人篡改也说不定。”
这下连另一人都觉得不能再说了,连忙呵斥道:“快住口,你这个脑袋要是不想要,便割下来做夜壶!”
老人摇摇头,捋了捋胡子,抬头看着天上火红的太阳,酒似乎醒了几分。
这是哪一年?又是该做什么的光景?他混沌的头脑很快就得出了一个懒散的结论——不知道。
他仰倒在地上,感觉自己有变得清醒的趋势,于是又咕嘟嘟的灌了几口酒。这下,连远处传来的、带着叫骂的呼唤声也仿佛音乐一般。他愉悦地摇着头,闭着眼道:“夜壶好啊,夜壶好。家家都愁人太多,但是谁家还会不要个夜壶了?随地解决?哈哈,没教养的家伙……哈哈哈,夜壶好啊……”
老人说完,睁开眼看着天上糊成一团的太阳,感觉脑子也有些昏沉。于是就这么躺在地上,忽略掉耳边老伴儿的呼唤,呼呼大睡了起来。
见老人睡着了,四周围着看热闹的人们也就各自散去,拿起犁挂在牛背上,甩起鞭子,赶着牛,在贫瘠的土地上缓慢地走着。一时间,四周只剩下牛鞭划过空气的声音,和有些疲惫的呼唤声。
没人再有多余的力气去做来世托生成皇子皇孙的春秋大梦,看着脚底尚未浇灌过的皲裂着的土壤,天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皇宫之外,大批的难民正从城门无序地涌入,临近城门的人家都紧闭着门窗,仿佛屋外正肆虐着可怕的瘟疫。街上零零碎碎的有几扇门敞开,里面也仿佛无底洞似的空空荡荡,又好像能够将一切东西吸入其中。
以往最繁华的几处街口有几家新开张的铺子,但在这样的时局之下,再喜庆的事情也得让道,于是每个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撤下了象征着喜庆的红布和爆竹,默默地数着原本用以庆祝开张的麦粒与山楂果过日子。
皇宫之内不比平日,各殿门外皆是挂满了白布,进进出出的宫女们也都在腰间系着白布,妃嫔们摘去满头珠翠,戴着白布花在灵堂前抽抽噎噎。宫女们手里端着白绫,静静地候在她们身边。
梁云晔身上还戴着孝,微微躬身向前面那个与他无二身量的人行了一礼:“皇兄,不对,现在应该叫您——”
“太子殿下。”
远处走来一人,朝那人行了一礼。
那人转身回礼,得以看见些许容貌。无需仔细端详,便可见其端方相貌,眉目温和。仔细看,即使身着华服,竟也还有几分质朴之气。虽不如梁云晔那样凌厉,但看着却比他要可靠上千百倍。
梁云穆微微颔首,笑着同那老礼官闲说几句,目送他离开后,才转头看向梁云晔,摆了摆手道:“五弟莫要再说笑了,在堂面上分这尊卑,私下里便不必了。”
似乎是过于迫切地要证明礼不可废,梁云晔快步向前几步,喊了一句:“君臣有别!”随后,他更躬下了身子,凑到了梁云穆耳边,“太子莫怪小人拘礼,虽不知日后,但当下的功夫还是要做全的。”
梁云晔那一声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其中自然包括那位尚未远去的老礼官。他们朝梁云穆所在的方向张望着,等待着这位新晋的太子殿下对这声“君臣有别”做何应对。
“若五弟有要事,我们不妨夜间再详谈?”梁云穆关切地看着梁云晔,似乎并不想看他如此拘束,“在无人注视之时,想来你我也能自在些。”
这毫不避讳旁人,又毫无新意的一句,成功打散了周围所有人期待的眼神,梁云穆的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钻入了屋内,其他看热闹的人也都一哄而散。
但见此情形,梁云晔反而兴味更浓,摆手回绝梁云穆的体谅,四顾一番,悄声道:“太子殿下,这话可错的大了些。你我生在这宫墙之内,墙上不知道被人塞了多少眼珠子,就只是为了盯着咱们,哪里来的私下里可言?那帮老顽固可都看着你我呢。只怕是一处不妥,天下就不知被这些老头子安在谁的头上了。我这么办,也是为了维护太子殿下的威严啊。”
梁云穆原本含着笑的眼中轻轻闪过一丝晦暗,但随即恢复了原样。梁云晔眨了眨眼,飞快地分辨着那一瞬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不等他做出决断,梁云穆的叹气声便打断了他。
似乎是因为梁云晔的话并非什么过分邪恶之词放了心,梁云穆神色里多了几分恶意揣度他而生出的愧色。他抱歉地道:“五弟真是有心了。父皇突然宴驾,操办琐事就足以让我忙得头晕眼花。况且宫中规矩我实在不甚了解,也并非生来就善于管理这些事情的人。如若可以,想来五弟来管自然是要好上许多。但毕竟碍于祖制,只能由我来操持。我虽然愚笨了些,但想来先顾好当下总是没错的。至于其他的,如果五弟你有什么想要同我说的,你我兄弟二人,不妨日后再谈。”
“看当下?”梁云晔惊讶地看着梁云穆,似乎听见了什么让人振聋发聩的大见解,眼中满是惊喜与欣赏之色,“太子殿下当真是过谦。懂得顾好当下,便足以看出殿下是个知道如何处世的人物。只是……若看当下,似乎更棘手些。”
他说着,视线越过梁云穆的肩头,看向正跪满后妃的祠堂。
梁云穆先是不动,过会儿又顺着他的目光向身后看去,仍然不明所以,只得问道:“不知五弟何意?”他说着,便转回头,突然发觉和梁云晔的面孔离得极近。
他有些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倒映着他的影子。质问的声音似乎自头颅中响起,平心静气地问着他:“太子殿下不曾看见什么吗?”
梁云穆的思维被带动,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刚刚看见的画面。又因为面对着突然靠近的脸,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心中清楚不能露怯,随即稳住身形,看着梁云晔摇摇头:“不过一些悲戚的妃嫔,不知五弟想要我看出些什么呢。”
闻言,梁云晔压抑着好奇,但身体还是微不可查地更凑近了一些。
他想要看看他的心,看看这张和他出自同一个生父的面孔下,藏着什么没有被发掘出来的,还未溢于言表的欲望和阴谋。
梁云晔就这么站着,仔仔细细地盯着梁云穆看。正当梁云穆有些不知所措时,松山拿着一张字条走了过来,默默站在二人中间,对梁云穆道:“殿下,有人来信。”
见状,梁云晔无趣地站直了身子,恢复到了和梁云穆之间原来的距离:“太子殿下可真是忙啊。能得到这么长的对话时候,真是让我倍感荣幸。”
梁云穆展开字条,发现上面什么也没写。他看向松山,后者朝他笑了笑。
他安下心,将纸条收进袖中,松山缓步走到了他身后,而梁云穆转头继续对梁云晔说:“五弟说笑了。你我兄弟之间,何时说话都是有时间的。”
一声冷笑戳穿了虚伪的温情,梁云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就着梁云穆之前的回答继续道:“如太子殿下所见,不过一些悲戚的妃嫔。可不知他们几人为父皇悲,又有几人,仅仅只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为了棺材里这个自己没见过几面的人,陪葬自己原本拥有的后半生而垂泪。”
“年轻女子为自己的年华惋惜,这是人之常情,不该压抑。”梁云穆似乎因为这些妃嫔即将遭遇的事情而感到哀伤,眼眶竟然有些红了,情难自抑地苦笑了一下,“殉葬之后,还是要好好安抚亲族的。”
梁云晔有些玩味地打量着梁云穆和为他递上手帕的松山,也跟着他的节奏一齐叹起了气:“是啊,多无辜的性命,当真是叫人惋惜。不过殿下,我想让你看见的,可远不止这些。”
“五弟想要问我些什么,不妨直言。如此反复目视,并非礼貌之举。五弟之疑,若我知晓,必当尽数告知。”梁云穆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将手帕还给松山,随后带着有些酸涩的笑看着梁云晔。
为着自己的问题,梁云晔在心底没来由的疯狂大笑着,那种笑仿佛要撕碎一切佯装而成的正常景象,让一些的扭曲阴暗与龌龊都被公之于众。
但是他表面上仍是神色如常。
把骨髓和鲜血撒得淋漓满地?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问:
“你的母妃呢?”
“母妃?五弟寻母妃有事?”不知道是出于梁云晔能想到的哪种原因,总之梁云穆的脸色僵了僵,随即指了指梁云晔身后那间跪满妃嫔的宫殿,“抱歉,母妃想必这会儿正忙着。若五弟有什么要事,不妨告诉我,我替你转达给母妃,如何?”
梁云晔似乎被吓到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太子殿下,我和贵妃娘娘可没有什么甚好的交情。想来这件事,连爬过宫墙的蝼蚁都有所耳闻。殿下想必是忙昏了头,竟然忘了。”
“啊……是啊。”梁云穆难看地笑了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随口答道,“这几日,确实是有些太忙了。”
听了这话,梁云晔上前扶住梁云穆的手腕,关切地问:“殿下若是身体不适,不妨丧葬诸事就由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殉葬妃嫔的名单可录完了?若未完成,不妨交给我,我定当尽心竭力帮殿下完成,不留一点尾巴给朝堂里那些老顽固。”
梁云穆有些疲惫地摁了摁额角,又拍了拍梁云晔扶住他的手:“多谢五弟好意,但也不必,五弟安心等待送丧至皇陵便可。”
但梁云晔不仅没有撒手,反而与他更加亲近了些,亲兄弟一般地抓着梁云穆的手道:“殿下可莫要强撑啊,如若实在不愿我插手干涉,我也可以为殿下提些主意。”
眼瞧着梁云晔就要往他头上摁一顶独占鳌头的大帽子,梁云穆只能笑着答道:“那,敢问五弟有什么好的考量呢?”
梁云晔凑近梁云穆耳边,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梁云穆的脑中,具象成了一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说:“在殉葬之人中,加上贵妃。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梁云晔的提议是如此具有诱惑力——有那么一瞬,梁云穆真的想到了齐湘死时的场景。
那简直美妙绝伦,大快人心。作为太子、长子、亲子,他该站在离齐湘棺椁最近的地方,站在齐湘尸体旁,为着齐湘的追随,为着她和先皇的深情厚谊痛哭流涕。
可是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为什么流泪?这明明将是他人生中最心潮澎湃的一天。并且此后的每一天,都将会比这一天更让人欢欣。
大仇得报。
梁云穆愣了一瞬,随即不可思议地看向梁云晔,后撤几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不住地摇着头,似乎想把自己方才听见的大逆不道之词通通从脑中甩出去。
松山及时上前,扶住了梁云穆,希望他平复心情。但显然于事无补。梁云穆的脑子一时无法正常转动,只得随意找补着:“哈哈,五弟想来也是累得昏了头了。时候也不早了,五弟与父皇说上两句,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啊,我也确实有些累了。”梁云晔扶着额头,三言也上前一步站在梁云晔身边,“那就不打扰殿下了,告辞。”梁云晔朝梁云穆点点头,转身离开。不过他并没有去灵堂,而是直接走出了大门。梁云穆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个人正在看着自己。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他身后停下。
伴随着松山的回应,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太子殿下。”松山走近梁云穆,站在了他身侧,“贵妃娘娘叫您去。”
临近夜晚,该离去的妃嫔一概离去,为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日装扮。梁云穆站在灵堂之外,松山站在他身边,为他理了理衣冠,鼓励地笑了笑。
作为回应,梁云穆朝他抬了抬嘴角,然后转身进入灵堂。灵堂外的石阶上坐着一只白猫,青杏和松山先后离开,堂中只剩下齐湘与梁云穆二人。
齐湘合着双手,跪在祠堂的牌匾前,闭着眼,嘴唇微微开合,正诵读着什么。梁云穆默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半晌,齐湘停止了无声的言语,出声唤道:“皇儿。”
梁云穆迅速应道:“母后有何吩咐?”
齐湘的声音仿佛是从她面前的那亡者所处之中飘来,伴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吹到梁云穆耳边,不疾不徐地问:“若他人言你是灾,是邪,该当如何?”
梁云穆拱手道:“请母妃指教。”说罢,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静静地等候齐湘的下文。
“若他人言你是灾,是祸,那就让他们,去祖宗面前说理。”齐湘这话说得平静,若只看口型,难免会认为她这样淡然悲悯的神色之下,是在轻颂一段佛经。
梁云穆点点头应道:“儿臣明白。”
“本宫藏了你这许多年,想必在下人房中你也吃了不少苦,可怪本宫?”齐湘平静地问候着这位二十几年不曾见过的“儿子”,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仍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跪在先皇的棺材前。
梁云穆半边脸陷在阴暗里,声音依然如往常般温和平淡:“谢母妃关心。母妃当年也是为了儿臣安危着想,况且这些年的日子让儿臣的双目更加清明,此乃世间最为珍贵之物。得此珍宝,儿臣又怎会怪母妃?”
“本宫还差人给你送了些珍宝,毕竟作为天家子嗣,最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的。之中有一块玉环,是其中最名贵之物,你回去带上,记得仔细保管。”齐湘缓缓睁开眼,从盛放贡品的银盘的倒影上打量着仍然保持行礼姿势的梁云穆,片刻后才再度开口,“他人言你痴傻,被我藏于深宫,不知你究竟性情如何。今日之前,无人以你为正敌,哪怕是他神通广大的五殿下,恐怕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你这样一位还活着的皇兄。不只是他,宫中所有的人,都只道你是靠着运气和我的手段登上太子之位。而今,这条路本宫已经为你铺得足够长了,前面的祸福,由你自己来拓。”
“是。”梁云穆俯身一礼,刚要退下,走到门口处时,突然被齐湘唤住。
“我有一人,向你荐。”齐湘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地告知着梁云穆他应当知晓的事实,“此人有些才能,与你有益。若用,则留之,以礼待之。”
“不用,便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