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港城》观川观川

6、洋桔梗 李灼百

　　李灼百无聊赖得坐在窗檐旁，享受着夜晚凉风的吹拂，她听见木质地板作响的声音，兰萨敲响了她的房门。

　　兰萨：“我能进去坐一下吗？”
　　李灼：“可以的。”
　　兰萨：“阁楼没租出去之前，我很喜欢晚上来这打开窗户待会儿。”

　　李灼拿出小马扎给她，又坐上了窗檐。兰萨盯着李灼，李灼最近把头发剪短了，发梢留到颈间，风吹出一个很好看的幅度，她率先打破沉默。

　　兰萨：“你身上的消毒水味道很明显，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吗？”
　　李灼：“这周去医院去得是频繁了点，但不是什么大事，”
　　兰萨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还没正式恭喜你呢，签到新公司，相信以后都会顺顺利利的。”
　　“谢谢，一开始也没想到JM会签我，但好在结果还不错。”

　　“阿灼，你有想过离开港城吗？”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突然有些好奇。”
　　“想是想过的，但感觉不是现在。”

　　“你走吧，最好马上就走。”
　　李灼疑惑地看向兰萨，兰萨却一脸认真，她背着光，整个脸庞笼罩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却亮亮的。

　　“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些。”
　　“谁知道呢，可能是今晚酒喝多了点。”

　　兰萨：“你不相信我的话，或者我们交换一个秘密，怎么样。”

　　李灼坐在高处看向兰萨，兰萨坐在小马扎上，上半身向前倾向她，李灼只要微微伸出手就能碰到兰萨，这让她想到了那副创世图。

　　沉默片刻，她说道：“好啊。”

　　兰萨：“很快齐之恒就会出事，时间不多了。”

　　齐之恒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李灼并不是很震惊，毕竟赌场那一天，她就猜到季雨或许知道了，只是没想到602的关系比自己想的还要亲近。

　　她想了想：“季雨那只粉色小熊是我的。”
　　兰萨惊呼出声：“这我确实不知道哎，那只小熊跟着他很久了。”

　　“所以是秘密，那我们这算是成功交换咯。”李灼笑起来冲兰萨眨了眨眼睛。

　　兰萨：“当然！好困，我要回房间了。”兰萨打了个哈欠，起身要走，走到房门前，她又回头看向李灼：“记住我说的哦。”

　　兰萨一走，李灼飞速跳下窗檐收拾东西，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

　　她在夜色中狂奔，如释重负的感觉让她觉得轻松，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缺乏一个离开港城的借口，缺乏一个让自己下定决心的借口，现在有了，我真的要离开了，洋桔梗。

　　程觉远听见关门的声音，
　　“她走了。”
　　季雨：“嗯，我听到了。”
　　“你之前为什么要让她住进来。”

　　“很复杂，我喜欢她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而且在赌场工作前，她在港西医院做实习生，感觉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我总是会想，命运真的会给人选择的机会吗，可我的选择又会导致别人的被选择，她就是那个被选择的对象，不然她不会被齐之恒找上。”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开济寺的大师了。”
　　“是嘛，可能去多了耳濡目染罢了。”
　　“兰萨刚刚和我们说的小熊是怎么回事。”

　　季雨拿出柜子里的小熊，小熊脚底用幼稚的针线绣着一小团火焰，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命运会把一切都连起来。”
　　“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听你说什么命运不命运的，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你支持我开事务所的那天吗？”

　　“怎么会忘。”

　　程觉远和程星是港城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程觉远学习好，从小就相信自己能靠读书过上富足的生活，他对金钱有很强的欲望，希望要靠自己的力量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权衡之下，他选择A大的法律系，期待着未来成为大律师的那一天。
　　走上民法的道路是程觉远未曾设想过的。或许曾经也有过想法，在知道季雨父母事情的那刻，他是有些动摇的，晚上总是忍不住地一直想象大火蔓延的夜晚。

　　但放假回家看到家人，又会卑劣地想，就这样吧，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勇气，个人的幸福已经很弥足珍贵了。

　　程觉远开始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那段时间，他不再和季雨联系，声称自己忙着毕业找工作，

　　而大律所实习的生活中，他引以为傲的成绩，背得滚瓜烂熟的法条，都没有派上用场，

　　律所处理的案件与程觉远看见的港城截然不同，他开始思考，那么多像我一样的人，没有我那么“幸运”的人，像季雨那样的人，他们的权利由谁来捍卫呢。

　　在某个依旧睡不着的黑夜，他敲响了季雨的门，看着他的眼睛，程觉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说道

　　“我要成为一名民事律师。”

　　在季雨的资助下，程觉远开了一家属于他的事务所，他也确实做到了自己承诺的那样，真正为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辩护。

　　季雨：“你真的已经很厉害了，我觉得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人都非常了不起。”
　　程觉远：“你不也很明确吗？”
　　季雨：“我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

　　程觉远记得十几岁他和季雨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跟着母亲去开济寺送线香，季雨跪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那时他想这也太虔诚了吧。

　　走进一看，却发现季雨闭着眼睛在睡觉，他推醒季雨，
　　“喂，不能在这里睡觉的，不恭敬。”

　　此时的季雨已经有小大人的端倪，
　　“恭敬属于有信仰的人，我不是。”

　　程觉远家里专门给开济寺送线香，随着开济寺香火越来越旺，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后来才能供得起他读A大。

　　那是他俩第一次见面，后来顺其自然地成为了朋友。

　　程觉远读大学的时候，搬出和季雨住在一起。

　　一开始602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无巧不成书，港城娱乐业在90年代蓬勃发展，程星为了追星，一股脑扎进娱乐圈成为一名经纪人，

　　公司给她分配的艺人，要么没什么事业心整天想着傍大款，要么还没红就天天耍大牌。

　　程星又是个急脾气，看不惯这些，终于某一天硬气地辞了职，当她在快餐店报复性吃完豪华套餐，喝着冰可乐享受人生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了隔壁桌的兰萨和一个略显油腻的中年男人聊解约，最终以赔不起高额违约金告终。

　　中年男子走后，程星坐到兰萨对面，
　　“或许，你缺经纪人吗？”

　　原公司对兰萨的定位是模特，希望她参加选美比赛，由于兰萨的抗拒，公司故意没配相关工作人员给她。

　　两人聊完后，顺理成章地准备骑驴找马，而兰萨没什么收入，程星一核算，心想可以让兰萨搬到筒子楼去。

　　又考虑到实际情况，干脆两人一起搬了进来，季雨和程觉远都觉得无所谓，把主卧留给了两位女生。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

　　直到李灼搬进来。

　　季雨总是感慨命运的神奇，他坐在阁楼望向港西医院时，拎着橘子汽水的李灼敲响了房门。

　　很久以前也有人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从港西医院回到602，本来拒绝的话语，出口却成了先进来看看吧。

　　他看着那只属于李灼的小熊，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灼请假之前，就已经通知了老李先走，她现在窝在小旅馆，没有急着买车票。毕竟齐之恒之前说过会让她一辈子困在港城。

　　她打算先等等，等齐之恒真的翻不出什么浪后，再离开这。

　　李灼躺在床上，丝毫没有困意，止不住想着福利院、港西医院、小熊玩偶。
　　还有洋桔梗。

　　她想，自己真的可以离开吗？
　　果然到最后她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起福利院的那段时光。小孩都说他们中有个疯小孩，谁都不能和她玩，要不然疯病会传染。

　　李灼却很好奇，某一个午后，她翻出宿舍，看见坐在后门墙垣上那个大家嘴里的疯小孩。

　　李灼爬上去和她坐在一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洋桔梗。”
　　“不是这种，我是问你的真名。”

　　洋桔梗转过头去不看她：“这就是我的名字。”

　　福利院的昌姨告诉她，这个小孩叫小远，跌到头受伤后，总是幻想自己是一朵绿色桔梗花。

　　昌姨是个很好的人，每个小孩过生日，昌姨都会满足她一个小愿望。

　　生日那天李灼要了一只随处可见的粉色小熊，和一朵绿色桔梗花。她把象征自己的火焰绣在小熊脚底上，和桔梗花一起送给了小远。

　　她喜欢小远，小远像姐姐一样对她好。

　　谁喜欢自己，李灼就喜欢谁。

　　吹生日蜡烛时，李灼许愿要和小远一直在一起，自己长大后会好好照顾她，每天给她买绿色洋桔梗。

　　港城这个地方，能困住李灼的人或事太多，明明只要她想，随时都能离开，可是她却仿佛永远缺一个理由，或者说是缺一个借口。

　　李灼蜷缩抱住自己。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