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港城》观川观川

1、筒子楼 9

　　99年七月的港城依旧闷热难耐，光膀子的大爷坐在阴凉的巷口扇着蒲扇，试图打发这无聊的夏日。

　　李灼拎着刚从冰柜拿出来的橘子汽水穿过小巷，拐进楼道，熟稔地走上六楼。
　　此时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一刻，楼道里的气味并不好闻，乱摆的球鞋、养着两只鸽子的鸟笼、门口的垃圾袋，在这瞬间一股脑地向李灼袭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栋筒子楼，六楼有一个房间在出租，李灼今天打算去把它租下来，

　　筒子楼虽老旧但地段很好，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近，出租的也只是一个阁楼，价钱合适，

　　她心中价位甚至可以开到更高，李灼认为没有比她更合适的租客了。

　　敲响602的门，无人回应，等了几秒钟，再一次敲响，

　　“你好，有人吗，我是来租房的。”
　　602的房门很干净，与对门形成鲜明对比。

　　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拖鞋沓在地板的声音传来，李灼后退一步，露出一贯的微笑。

　　穿着黑色背心的瘦高男人“咔嗒”一声拉开房门，出现在李灼面前。

　　天热，男人略长的头发一齐拢在脑后，像是港城现下最流行的影视小生一般，一双眼似笑非笑，还没等扯着笑容的李灼开口，他先一步说温和地说道，

　　“房子住满了，不出租。”
　　“有一个阁楼。”李灼从包里拿出她撕下的租房告示递给对方。

　　告示写着永宁区港西街道筒子楼5-602阁楼出租，联系电话明晃晃就是房东太太的电话。

　　“稍等一下，事先没说，我要打电话问问，天热，你可以先进来坐着。”男人随手向李灼指了一下进门左侧的餐桌。

　　跟着他进去，李灼坐在椅子上，看着背心男人转身拨响已经微微开裂的沙发旁的电话。

　　“嘟、嘟、嘟”几声，电话并没有拨通，季雨心想，估计又是在打牌。

　　挂断电话，犹豫了一瞬，他打算让人先离开，等下次房东过来再好好聊一聊。

　　上个月还在嚷嚷着涨租的房东太太，这个月居然直接把阁楼挂出去了，季雨也没想到她能物尽其用到这个地步。

　　话到嘴边，季雨却听见自己说：“你先和我看一下阁楼细节吧。”

　　李灼玩着袋子中的橘子汽水，在食指的带动下，玻璃瓶侧立在桌面上缓缓地旋转起来，
　　“好啊，谢谢，喝汽水吗？”

　　季雨接过一瓶，凉意透过指尖，湿润的水汽顺着瓶身滴下，他却只是将汽水放在一旁柜台上。

　　李灼扫了一眼他的动作，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以后就是室友了，我叫李灼，你呢？”
　　“我是季雨，你倒是很确定能租下这间阁楼”，季雨听了这话，此时略微带着笑意回头看向李灼。

　　李灼咬着吸管，耸耸肩，并未回答。

　　跟在季雨身后，二人上了阁楼，阁楼没有李灼想象中的那么压抑，面积几乎和客厅一样大，侧向下的房檐也不低，只是季雨还是需要微微弯下身子站着。

　　阁楼出奇的干净，不像只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靠墙摆了一架折叠床和一个矮矮的书柜，书柜的玻璃被仔细擦过，李灼弯腰站在书柜前。

　　玻璃上映出李灼的面孔，隔着倒影中的自己，李灼平静的与柜中的一只粉色小熊对视。

　　李灼对阁楼很满意，她推开侧下屋檐的窗户，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季雨：“现在夏天，阁楼很闷，这房子值不值那些租金，你好好想一下吧。”

　　楼下电话铃响起，季雨抬脚下楼。木质楼梯传出吱呀不断的响声。

　　李灼坐在窗檐上，阁楼朝北，虽不至于说昏暗，但相比之下，窗户周围确实明亮万分，她喜欢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即使是夏天。

　　季雨接通电话，混杂着“三条”、“碰”的字眼，房东太太的声音含含糊糊传来：“怎么了？我刚没接到电话，不会又有什么东西坏了要修吧。”

　　季雨：“哪次真让你出钱了，有人来租阁楼了，我上个季度才答应你涨租，这才没多久，就真的能在夏天把阁楼租给别人啊。”

　　房东忙着摸牌，她这局起手牌就很好，眼下心里全想着胡三家，

　　“有人要租阁楼啊，那好啊，我租给她，刚好你下个季度房租也不用涨了。”

　　“我不和你说了，耽误我赢牌，挂了啊，房子我租，我下午过来，你让那人等等我。”

　　挂断的空号声响起，季雨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无意识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珠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抬脚又上了楼，李灼此时在鼓捣那架行军床，她不喜欢原本那个位置，拖着床比划着最佳地点。

　　季雨看见这一幕，饶有兴趣的笑了笑，他靠着门框，象征性敲了敲门，
　　“你想好要租了？”

　　李灼头回也没回：“不然呢。”我都开始改布局了。
　　“房东说她下午会过来，你等等她，没问题的话今天应该就能签合同。”
　　“好啊，谢谢了。”

　　李灼摆好行军床，正打算对矮柜下手，季雨在这个时候又说道
　　“你先下楼去客厅等房东吧。”
　　“嗯？我先收拾也是一样的。”

　　季雨走进来挡住了李灼：“我半个小时前才知道这个阁楼要出租，在这住了这么久，我不可能不用阁楼吧。”
　　李灼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无所谓的绕开季雨。
　　“行，那你整理完你的东西再喊我。”

　　港城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中午还艳阳高照，此时乌云却开始翻涌，无声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王太太加快脚步朝着筒子楼跑去，白赚的租客可不能错过。

　　李灼正坐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上，侧头靠在栏杆上打量着客厅，季雨还在搬杂物，李灼本想搭把手，季雨却笑着拒绝了。

　　她无聊地低头摩挲着指尖，今天租房很顺利。
　　回头看见季雨蹲在阁楼中间，不知道从哪拖出一个纸箱子，忙碌得将箱子填满，他的背影阻断了视线。

　　李灼好奇怎么能有这么多东西要装的，侧向屋檐上的窗户被她一早撑开，风此时一股脑得涌进来，季雨的背心紧紧贴在前胸上，后背在翻飞中露出好看的肌肉弧度。

　　李灼嗅着风的味道，港城要下雨了。

　　钥匙插入齿轮转动的声音传来，以为是房东来了，李灼抬头却与一个年轻女人对视上，女人眉眼深邃，身形高挑，面孔一看就带有欧洲的血统。

　　好漂亮，李灼在心中感叹道，是那种最直观最带有攻击性的漂亮。

　　“快让让，让我先进去，爬个6楼累死了。”一双略微臃肿的手推开了混血女人，喘着粗气的丰满女人迫不及待地把东西扔在地上，瘫坐下换鞋。

　　“诶？你谁啊。”丰满女人一抬头，看见了坐在楼梯上的李灼，而混血女人在与李灼对视之后很快移开双眼，拎着东西走进厨房。

　　丰满女人快步走到李灼身边坐下，

　　“让我来猜一下，不可能是觉远那小子带你回来的，所以你是季雨的朋友，是不是？”她挽住李灼手臂，期待将脸凑上前来。

　　“不是的，姐姐，”李灼动了动想把手臂抽出来。

　　天气闷热贴在一起让她有点难受，但丰满女人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李灼甜甜得冲她笑着说，“姐姐，我是来租房的，以后阁楼就是我住了。”

　　“你居然叫我姐姐，兰萨你听见没，比你乖多了。”

　　女人对厨房里正在把水果放在冰箱里的混血女人兰萨说道，又转头将脸凑得更近一点，盯着李灼的脸看，“我反正是很欢迎的，季雨呢，他同意了吗？”

　　“他在收东西呢，房东一会过来。”李灼指了指阁楼。
　　季雨却早已收好了东西，抱着箱子站在门口，等着堵在楼梯上的她们让开位置。

　　“星姐，让我过去一下。”

　　“哦哦好，你怎么不出声啊，抱着箱子不重是吧。”
　　女人起身，季雨侧着身子从李灼面前走过。

　　她看见纸箱最上面歪放着半瓶啤酒，瓶身积聚的水汽打湿了箱子半角，就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

　　“你别贴着人家，天这么热，你不难受人家难受。”季雨抱着东西走向了自己的房间，进门前对丰满女人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烦地对季雨摆了摆手。
　　“我叫程星，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或者就叫姐好了。”
　　“好的，星姐。”
　　“你和季雨说什么了，他居然同意你住进来来了。”

　　“这是房东的房子，我看到租房告示住进来很合理吧，星姐。”李灼带着笑容和程星聊着。

　　兰萨一出厨房就看到这一幕，李灼温温柔柔地在笑，嘴角弧度甚至眼睛弯起的弧度兰萨都觉得没有半点变化，她的瞳仁很黑很大，笑着却透露出一种无知觉的天真残忍。

　　“哎呀，你不知道，季雨不同意你还真住不进来，这里的房子是公产的......”话未说完，兰萨端着洗好的小番茄来到李灼面前，

　　“吃吗？”
　　“当然。”程星捏了几个放在嘴里，兰萨向李灼点头示意。

　　李灼象征性得拿了一个，牙尖咬破表皮，酸涩的味道袭来，
　　“谢谢，我叫李灼。”
　　“兰萨。”
　　“你好漂亮。”
　　“谢谢。”
　　“谢来谢去的烦不烦你们。”

　　兰萨将盘子递给程星，推着她下了楼梯，“要下雨了，先让李灼收拾房间吧。”
　　“好，那我们先回房间咯。”
　　“好，”李灼维持着笑容，直到她们关上房间的门，才没什么表情转身上了阁楼。

　　最大的主卧里摆着两张单人床，程星仰躺在床上，摆弄着新买的手链。

　　锆石在顶灯的照射下闪烁出炫目的光辉，从放在肚子上的果盘上捡起番茄放进嘴里，含糊地说道：“你说，季雨到底是为什么同意的呢？”

　　“谁知道呢”
　　“好想直接问他。”程星拿开果盘，翻身看向坐在镜子前打理头发的兰萨，“你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了吗？”
　　兰萨看着镜子中的程星，“有一点”

　　“是在医院工作吗？港西医院的话确实要来这租房子。”程星嘟囔地说着。

　　坐在床尾的李灼，迎面感受着风的触摸，随着几声响雷，她起身准备关上窗户。

　　低头看见房东已经跑进了巷子，她转身想下去接一下对方，迈出几步路的距离后又折返回来。

　　同样的位置，同意的弯腰姿势，书柜里空空如也，小熊被季雨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