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疯长》文斯珈

27、山呼海啸

　　画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感动如同被利刃斩断，瞬间死寂。
　　台下那片黄色的海洋凝固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茫然、震惊和难以置信。紧接着，死寂被打破，好像每一个方向都有一个声音传来，渐渐的像潮水般蔓延开来，逐渐汇聚成愤怒的喧嚣。

　　“这是什么！”
　　“什么情况？”
　　“那是……霜霜？”
　　“不可能！肯定是有人恶意合成！”
　　“可那声音明明就是她，还有朱奕，朱奕已经很久没出来过了。”
　　“那些玩偶我送过！”
　　……

　　于是又有一个声音传出来打破这样的猜测：“出来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
　　“解释解释！”
　　……

　　后台彻底乱了。

　　郜霜霜刚换好最后一套演出服，一套缀满亮片的粉色短裙，正准备扬起职业的笑容重返舞台，接受最后的顶礼膜拜。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助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身后跟着怒气冲冲但依旧在下达命令的经纪人：“切断！快让他们切断信号！等什么呢！”

　　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组同样着急的回应：“不行！控制权被夺走了，我们被黑了！”

　　郜霜霜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听到了被厚重门板隔断现在却隐约传来的、属于她自己又无比陌生的刻薄的声音，那声音正通过场馆顶级的音响系统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嘭——”的一声，她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血液逆流，四肢瞬间冰凉。
　　她下意识想要冲出去，却被经纪人死死拉住。

　　“你不能出去，外面已经失控了。我已经给公司打电话了，薛总就在柘桉，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

　　台上，负责人徒劳地举着话筒喊话，试图安抚：“请大家保持安静！这一定事恶意剪辑和伪造！我们霜霜……”

　　“解释！让郜霜霜出来解释!”
　　“把我们当猴耍吗？”
　　“出来！”
　　“出来！”
　　……

　　愤怒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手中的黄色荧光棒，像一颗绝望的流星砸在舞台边缘。紧接着更多的荧光棒、手幅、灯牌、甚至那个刚刚还被珍视地抱在怀里的“回馈礼物”盒，如同愤怒的冰雹，劈里啪啦地砸向舞台。

　　安保人员组成的人墙在汹涌的愤怒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而大屏幕已经被切断电源。

　　楚京与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如山崩地裂般的场景，下意识侧头看向宋怀月。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容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由极乐转为地狱的景象只是一幕与己无关的电影。
　　闪烁混乱的光影掠过她清冷的侧脸，映得她眼底那丝极淡的冷光愈发清晰。

　　她微微偏头对林舟贴耳低语，林舟不时点头。

　　楚京与喉结滚动一下，等宋怀月不说话了凑近问：“你安排的？”
　　他指了指眼前的混乱。
　　他想到了，这毫无疑问，但他面对着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场面还是问了一句。

　　宋怀月没有回答楚京与的问题，而是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建立在谎言和利用之上的繁华，崩塌是迟早的事。你看，人设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日积月累，小心翼翼，需要无时无刻的人前伪装，但崩塌，只需要一个瞬间。”

　　她停了停又说：“她不该动不该动的人，不该做不该做的事，而且，垃圾，终究是要回到垃圾该去的地方。”

　　这时，大屏幕再次亮起，所有不堪的画面和声音消失，屏幕以纯黑为底，只有两行猩红的大字，如同鲜血刺目地烙印在中央：
　　“你们的喜欢，真廉价。”
　　“真心话，你们也配！”

　　两行字作为最后的审判，彻底点燃了粉丝最后的理智，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尖叫声、哭喊声、怒骂声、物品摔碎的声音完成一组交响乐。

　　宋怀月：“娱乐圈的事瞬息万变。”
　　楚京与：“但你不觉得他们反应很快吗？”

　　“因为有人带头啊，”宋怀月微笑着看过来，“俗称带节奏，你没发现吗，沉默的那几秒有人振臂高呼，紧接着山呼海啸，无论什么时候人类都抗拒不了。”

　　“那是你安排的人？”
　　“现在不觉得我是好人了吧？”

　　“大屏幕呢？他们就任由视频播放，断电之后再亮起？”
　　“楚京与，还记得音十酒吧播放楚明阔出轨视频那天吗？”

　　楚京与明白了。

　　“摧毁一个明星最精准的不是广而告之的爆料，而是让她在粉丝面前背叛粉丝，粉丝有优先知情权，之后才应该是舆论。对吧？”宋怀月拍拍手，转身，留给场馆一个潇洒的背影，“走吧，接下来该绮梦上场了。”

　　楚京与看着宋怀月转身欲走的背影，那句“现在不觉得我是好人了吧？”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回荡在耳边。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宋怀月的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她的手腕纤细，在他掌心显得微凉。
　　阴影里，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混乱与崩塌，身前是通往安静出口的通道，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交界。

　　“怀月，”楚京与口中第一次主动出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紧绷，“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他知道郜霜霜应该是咎由自取，知道娱乐圈波谲云诡，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但亲眼见证一个人以如此惨烈、如此身败名裂的方式被瞬间摧毁，尤其是由身边这个看似清冷、偶尔也会开玩笑、且骨子里并不是那么冷漠的女人亲手推动，他心中还是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与商业竞争、家族倾轧不同，这是一种更直接、更彻底、更针对个人的毁灭。

　　宋怀月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落在楚京与紧握她手腕的地方，然后又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有挣脱，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他此刻的犹豫和质疑。

　　“哪种方式？”她反问，语气平淡无波，“是让她真面目暴露的方式，还是选择在她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让她从云端跌落的方式？”
　　“我的意思是，让她受到惩罚是应该的，但……非要选在粉丝见面会，用这种……近乎残忍的公开处刑？那些粉丝，她们也是真心……”

　　“真心？”宋怀月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楚京与，你同情她们？”
　　“我没有，我只是……”

　　“明白了，我解释给你听，她们的‘真心’建立在郜霜霞精心编织的谎言上，早点看清真相，对她们而言，是残忍还是解脱？长痛不如短痛。”她微微用力，抽回手。

　　“那你呢？”楚京与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他没办法在阴影里看到她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海，甚至看不太清她那些细微表情，“做这件事，你心里不会有感觉吗？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那么多人崩溃……”

　　“楚京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他的心，“你是不是忘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心地善良、需要靠道德感来获取安慰的人。你我合作的时候我就说过，在这个商业圈子里，对敌人手软，就是给自己挖坟，娱乐圈同理。她伤害我，碰了我的底线，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觉得残忍，那当她做这些事，当她踩着别人的尸骨向上爬，当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别人的时候，她会觉得残忍吗？我只不过是把她的所作所为，原样奉还给她最在乎的‘观众’而已。”

　　“至于感觉……”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再抬起时已恢复平静，“习惯了。这样的生存环境，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感情用事，死得最快。”

　　这番话像冰冷的针，刺得楚京与心头微窒。
　　他看着她强装的冷静和疏离，忽然意识到，她并非毫无感觉，只是早已将那份可能存在的柔软深深埋藏，用坚硬的外壳武装自己。
　　“不过我很高兴，”宋怀月说，“她做这些的时候应该没有人问过这样的话，我很幸运，有人站在通往地狱的岔路口，试着唤醒我的理智和善良。谢谢。”

　　她再次转身，从安全通道走出去。
　　这一次，楚京与没有再阻拦，他看着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一步步走向光亮的出口，将身后那片由她亲手制造的、充满哭泣与愤怒的黑暗抛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耳边是场馆内尚未平息的混乱，眼前是她决绝的背影。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混乱，有对她手段狠绝的凛然，有对她处境的理解，还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最终迈开脚步，跟了上去。灯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通道里拉长，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再是之前的默契，而是掺杂了刚刚经历过思想碰撞后的、带着探究的静默。

　　他知道，宋怀月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