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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昭明城的第二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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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少侠好本领。”
被沉重绣帛遮盖的银钱被端了上来,四个人每人端一盘银钱,那盘用的还是定窑的天青釉盘。江辛夷瞥一眼,道一声,“华而不实的伎俩。”
庄重吹了吹包子上的尘土,就要下口。
剑身出鞘,剑尖绘一朵飞燕,揭开的却不是绣帛,而是挑走了庄重青菜萝卜馅的包子。
手与嘴掠过一抹锋利寒意,未擦破他皮肤,力道用得极好。
长剑归鞘,长靴点地,迤迤然跃墙而去。
庄重却未看离去的绿衣人,只抬眼,目光扫过银钱,又定在面前四个人。这四人中有三人他认得,一人是穆祺侍卫,两人是昭阳府衙侍卫。还有一人他未曾见过,但从衣样来瞧,认出他应是在场一位他不认识官员的私卫。
庄重上辈子见过这样的衣样,似乎与一件儿童贩卖案有关。
庄重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跟在穆三王爷身边。他也并不是每一样事都会让庄重去做。
他上辈真正帮他做了的事,只有三件,其一,是大理寺刑官冤假错案;其二,是边疆叛乱,他护送王爷前往;其三,兵部官员印信作假偷敛军功。
更毋论一场大火过后,他伤重半死,余生半载几乎都是在树囚宫休养。
如今,重活半生,事事不曾发生,他又能做些什么。
他应该做些什么吗?
庄重撩开绣帛,随手抓了一把。
锦衣官员适时开口,“少侠本领高强,敢问少侠姓名。”
玄衣人顿了一下,状似思考,脚尖点地,跃上木桩,飞身出墙去了。
官员今日两次吃瘪,缕着胡子浅浅笑。
交流的话如蚂蚁般散了开来。
台下看热闹的江湖人众多,真正上台比试的却没有几个。有真正看热闹的也有想探探比试人几斤几两。
无论台下人真正想法如何,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台上也如此。
穆祺穆颂吉,时年二十三,当今圣上三兄弟,七年前一场大病落得体虚,初秋天气裹得如同深冬。
穆颂吉十分敏感,敏感到他可以觉察到玄衣人隐藏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实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穆颂吉是一个得到问题就会想要知道答案的人。
香满楼今次人也来来往往,目标点了碟小菜,又两碟酱牛肉,和先前劈刀砍庄重的人一起饮酒作谈。
庄重坐于二楼,照着他们点了碟酱牛肉和脆黄小菜。
席中两人忽有吵闹,庄重喝了一口茶,两人分道扬镳。
他上辈子不知道目标竟有同伴,看这同伴的面貌,上辈子也未曾见过他来寻过仇。
但看二人言行似乎也十分亲近。
目标仰头喝了一杯酒,大喝一声,数人持刀持棍冲上去一阵噼里啪啦,要见血色。
庄重停杯,要下去帮忙,起码不能让目标死于此。
庄重记得他的任务,他的任务是在归义巷道将其击杀。
长剑不出鞘,跃楼而下,踏在了趴在桌上的打手之一脸旁,剑鞘击开飞来一枪,脚向下踩在了桌上打手鼻子。
目标目光一凛,竟是一剑冲向庄重肚腹,剑鞘格挡,向前一推,昭明长剑出鞘小半截,剜向目标脖颈。
混乱中有剑刺向目标,庄重看见却不理。他虽要保他不死,却也不介意他身上添些或重或小的伤,这样之后东他也要省力些。
目标避开一剑,另一手也抓住了昭明剑鞘,把剑身推了回去。
桌椅板凳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缺胳膊少腿。
目标自顾不暇受了伤,却也抓住空隙逃了出去。
庄重回头剑鞘挡推开打手的棍子,腰里抽出荷包,扔给了循声向前的小二。
小二点了点银钱,发现给了太多,抬头看去,黑衣人已经不见。
昭明长剑浑身赤红,一出鞘便令人见之不忘。
陈其林捂着受伤的臂膀,血从指缝渗出。他似乎预见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笑了一声,而后眉头紧皱,持剑向庄重冲去。
伤重力竭,庄重不需要几分力即可制服他,赤红长剑一摆,向前刺,血色混着血色,穿心而过。
细弱的惊呼断气般响在不远处,粉绸纱衣又带帷帽的女子和其侍女倒地捂嘴。侍女护住女子,庄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又瞥向墙头之外。
很细弱的箭矢声响在屋宇之间,衬着这剑矢声的是青天白日里忽来的一场雨。
这场雨下得太不及时,甚至不衬这天光。
明晃晃的太阳还住在天上,忽地就飘来了一阵雨,虽不至于打得抬轿的人措手不及,却也让他们心神多了几分警惕。
落在石板路上的脚步越发稳健,手中端着暖炉的三王爷端坐轿中,十分长却纤细得浅薄的眼睫抖了抖,与眼睫同样浅薄的眼瞳倏地睁了开,侧头躲过了额上一箭。
而后,数不清的箭矢插满了箱内。
被长刀横劈下的箭矢断成数截暴戾般飞散,有劈斩出的碎刺飞溅在脸上,划出不大不小的红痕,劈落的箭矢噼里啪啦砸在轿箱内,于三王爷周身落出一片安全之地。
来人半跪于地,俯他半身,玄色衣袖横飘在他耳际,未持剑的手紧紧攥着险些贯穿他半边脸的箭头,有血自他手腕滑落,嘀嗒在三王爷耳侧。
抬轿的人早被箭矢扎了个对穿,横七竖八搭在抬轿的杆上,幸得抬轿人于箭矢疾来时巧妙变换角度,使得轿箱在混乱中平稳落地,又用身体或多或少挡了一些。
庄重才能及时救下穆祺。
这场箭雨安排得并不巧妙,只一波就退散,迟来的王爷护卫一半去追一半留守原地,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搏斗的痕迹。
攥着箭头的手放开,俯身于穆祺身上的庄重撤出轿箱,从始至终,穆祺都未见得他的神色。他撩开轿帘,庄重却并未跪下,也未俯首,他长身玉立于一层浅薄雨中,于逆光处毫不避讳去看三王爷的神色。
“是你,那个取了几两银子就飞身离去的‘侠客’。”
穆三王爷在“侠客”二字语气稍重。
庄重眼皮一动,知道这人什么意思,对于将要上来擒住自己,拿走自己昭明剑的护卫也不反抗。
他自觉有些冲动,上辈子的习惯仍在,等他跃上墙头时反应过来,不想去救人也得去救了。
“殿下。”
身穿护甲的侍卫单膝跪地,按住庄重,向穆祺报告:“这人要如何处置。”
穆祺斜一眼,“还要怎么处置,扔进昭阳府衙。”
两个护卫互看一眼,庄重的头发是过分长,被拉起来时半截斗发还逶在地上。
穆祺未动半分,束于发后的墨色带子风中起舞,那场太阳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他身上落下雨水斑点,立于满轿的箭与插满箭如同几只刺猬一般的护卫前,身影萧萧。
他目光仍落在抬轿死去的人身上,许是一击毙命,又许是他们穿着深色衣物,又或许是这场雨来得巧,死在他面前的人身上竟未见艳红的血。
他皱了眉,左颊上细碎的伤口竟突然变得刺痛,仿佛要重新裂开,被撕扯,被那些箭矢碎得七零八落。
他安排那一场剑雨,一为除去身边暗桩,二是敲山震虎,看看这世家朝堂,几人有用几人无用。
倒是没想到,现在多出来个身份不明的玄衣人。
穆祺信手抽了下那把古朴长剑,红色剑刃映入眼帘。
他似乎知道这玄衣人是谁了。
粉衣乐人和其侍女似乎也知道了玄衣人是谁。
她们逃出巷道一半回过味来,只是眼前出现的侍卫衣着华丽,那轿中之人身份自然非富即贵,她也说谎不得。
压下惊跳的心脏,乐人只道前面有江湖人在厮杀,自己与侍女惊慌逃窜。等护卫深问一层,则言并未看清他们面容。
侍卫差了两人去查看,同轿箱里的人告命。
两名护卫不过多时便回,只道前方确有搏斗血迹,是见血封喉的杀招。
可他们四处探去却并未见尸体或人迹。
轿帘一抬,乐人不敢直视。
听到护卫禀报未曾见过尸体时下意识抬头,又即刻停住,只恍惚间瞥见一头黑蟒。
有轻笑声响起,流水击石,“何必惊慌,你是见过我的。”
“今日也巧,我正要去桃若坊,路途上就遇见你。”
“既如此。”轿帘又落了下去,“你,便陪我走一趟吧。”
乐人俯身贴耳,只道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