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倒计时》田布丁

2、起点（二） 脑子有问题

　　她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什么……死亡倒计时？”

　　我抬起头，看着她愤怒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看到自己的死亡倒计时……从我有记忆起，它就在我眼前。刚才在广场，它突然跳到了半小时……如果我留在那里，我就会死。”
　　我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这是真的。我刚才拉着你跑，是因为我不想你回去……我不想你出事。”
　　她不生气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生气、震惊，还有……同情？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下我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是不是打到你脑子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以为我脑子有问题？？？
　　我一掌拍掉她的手，气得跳脚：“你脑子才有问题！！！”
　　–
　　哪怕我拼命解释，她也执意认为我脑子有问题，非要带我去看医生。
　　我已经精疲力尽了，突如其来的死亡预告和拼命的奔跑让我双腿发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便吧，只要不是去送死，去就去吧。

　　然而，我们刚到医院就愣住了。
　　医院被围得水泄不通，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刺耳得让人心慌。
　　门口挤满了人，有哭喊的家属，有浑身是血的伤者，还有忙碌的医护人员。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作呕。
　　地上躺着许多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服，也染红了地面。
　　一个小孩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脸上满是黑灰和泪水，他的羽绒服被烧出了几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的棉花。
　　医院的电视正在播放刚刚的新闻。
　　“今晚，星河广场跨年活动发生严重事故。烟花引燃大量氢气球，引发连锁爆炸，火势迅速蔓延。人群恐慌，发生踩踏事件，目前已造成数百人死亡……”

　　画面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有些人已经倒下，但在人群的推搡中，他们的身体像浮木一样被推来推去。
　　因为是冬天，大家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火势迅速蔓延，点燃了他们的衣服。
　　有些人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却被慌乱的人群撞倒，再也站不起来。

　　我和周周震震地看着电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们认识电视上的一些人。
　　那对总是手牵手散步的老夫妻，他们的笑容温暖而慈祥。
　　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她刚刚还在广场上蹦蹦跳跳，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气球。
　　还有那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刚刚还在我们身边，满怀期待地迎接新的一年。

　　但现在，他们永远定格在了2026年1月1日00:00。

　　周周突然捂住嘴，转身跑到墙角，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的肩膀颤抖着，眼泪和呕吐物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

　　我认识那些人，他们死了。
　　而我，还活着。
　　我实在是个卑鄙的人，因为我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
　　–
　　周周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对不起……我没办法救他们。”
　　她走过来，紧紧抱住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颤抖和泪水。
　　我的倒计时依旧稳稳地停在七十岁。
　　远处，新年的钟声回荡。
　　2026年，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鲜血，带着泪水，带着无法挽回的遗憾。
　　–
　　我们离开了医院，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到了分别的路口，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句“再见”，便转身离开了。
　　–
　　我回到家，爸爸妈妈早已等在门口。
　　他们一看到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去哪儿了？我们担心死了！”妈妈一把抱住我，声音颤抖。
　　爸爸也紧紧搂住我们，手掌用力地拍着我的背。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差点就死了……周周也差点死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愧疚和无力都哭出来。
　　我明明救下了她，死去的都是和我素不相识的人，但我好伤心。
　　他们的生命像七岁时那个破掉的皮球一样，瞬间消失。
　　倒计时对我来说像是一场诅咒，它让我活了下来，却让我背负着一生的愧疚。
　　为什么赐予我这种超能力呢？
　　是为了让我带着愧疚活下去？
　　还是让我永远做一个缩头乌龟，贪生怕死地活到70岁？

　　父母抱着我，心疼地亲了亲我的额头。
　　他们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像一座避风的港湾，让我暂时忘记了外面的风雨。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庆幸。
　　庆幸自己有这样的超能力，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们已经不年轻了，白发悄悄爬上了他们的鬓角，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逃出来，如果我也死在了星河广场，对他们会是多大的打击。
　　但随即，我又想到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有父母、有孩子、有爱人。
　　他们的家人，又是怎么接受自己的亲人猝然离世？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他们的眼泪，他们的痛苦，又该如何抚平？
　　“乖女儿，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妈妈的声音温柔而疲惫，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入睡一样。
　　我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嗯，我去睡了。”

　　回到房间，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成一团。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却无法摆脱那些画面。
　　火光、浓烟、哭喊、鲜血……
　　还有那些永远定格在2026年1月1日00:00的生命。
　　我想告诉其他人，想让他们知道我的痛苦和无力。
　　但我不能。
　　哪怕是我的父母，他们也会觉得我疯了。
　　像周周一样，他们会带我去医院，而我再也不想进去了。
　　–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
　　可那些逝去的生命，却像幽灵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问我：“为什么是你活了下来？”
　　我紧紧抓住被子，眼泪浸湿了枕头。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倒计时，依旧在跳动。

　　黑暗中，我仿佛被无尽的疲惫吞噬，意识逐渐模糊。
　　然而，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冰凉。
　　我又回到了那个广场。
　　星河广场。

　　倒计时依旧在眼前跳动:11:30:00。
　　人群依旧熙熙攘攘，笑声、欢呼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感到深深的无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是梦吗？”我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疼痛感真实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扭头，对上了我周周的眼睛，她一脸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