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赊故事的人

8、芍药 午后的

　　午后的风越吹越粘稠，虽然风很大，但空气的湿度高得让我觉得衣服都在往外渗水。这种天气已经持续两天了，我正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前，拿着手机在小黄鱼上翻看有没有合适的除湿机。这种潮湿的天气让我拿不准，而且店里的干花放久了也容易发霉。我这店不大，买个二手的除湿机就差不多了。翻了一会儿，我看中了一台，卖家说他是专门回收转售旧物的，店铺就在我附近，车程也就十几分钟。他问我如果要看，有空可以过去店里看，没空的话，他待会儿正好在我这附近收旧货，可以顺便带过来给我看看。
　　我看了看卖家提供的照片和视频，机器看起来还不错，成色也挺新。我跟卖家说：“我这看着店，跑不开，要是你方便的话就拿过来看看吧，谢了。”卖家很爽快地答应了：“没事，那你稍微等我们一会儿吧！”
　　店里有些冷清，最近没什么节日，顾客也不多。我拿着手机在网上闲逛，慵懒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有人在吗？”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声音伴着老旧风铃的沙哑响声传进耳朵。我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两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高瘦，皮肤略黑，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短T，可能是因为太瘦，肌肉轮廓很明显。另一个稍微壮一些，戴着眼镜，脸上有些络腮胡，估计是今天没来得及刮。我愣了下神，赶紧站起来：“不好意思啊！今天这风吹得实在太想睡觉了，等久了吧？有什么需要吗？”
　　高瘦的男子笑了笑：“你不是要买除湿机吗？刚刚就是我跟你联系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噢噢，是刚才小黄鱼上的卖家啊！不好意思，睡迷糊了，这天气真是让人犯困。”
　　他点点头：“老板，你这位置我货车有些大，怕开进来待会儿不好出去，就先停路口了。东西就在车上，你看现在能出来看看吗？”
　　我赶紧说：“可以啊，那我们先去看看。”说完，我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除湿机跟照片和视频里几乎没什么区别，成色很新，外壳也没有明显的磨损。我满意地点点头：“这我要了，我能拿到店里通个电试试看吗？”
　　高瘦的男子爽快地说：“可以，放心，这机器绝对没问题。我们收货都是收好的，不行的或者比较差的那种，基本上都直接拉去废品站了，省的麻烦。”
　　说着，他轻松地抬起机器，我赶忙让开，问道：“要帮忙不？”
　　他笑了笑：“就这个，比我们每天搬的东西不知道轻了多少倍。”他一边搬着机器往店里走，一边跟我聊着：“平时我们上门收货，电器是最方便的了，基本上体积重量都不会太大。”
　　我跟在他们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卖家很健谈，一看就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经验老道。没两句话的功夫，我们就回到了店里。
　　我通上电，机器运转正常，噪音也很小，完全符合我的预期。我笑着对他们说：“我要了，就不走平台了吧，省的还被平台抽佣。”
　　高瘦的男子比了个“OK”的手势：“那看你要现金还是什么？”
　　我笑着摇头：“这年头哪有现金啊？我这抽屉里就点零钱备着找补客人的，到现在还没用上过。支付宝吧，我给扫过去。”
　　付完款后，他自信地说：“东西要是有问题不行了，你到时候退给我。”
　　正要往外面走，这时眼镜男开口道：“哥，你先去车上等我吧，我给你妹买束花，你也知道……这两天不是惹她生气了嘛。”
　　高瘦的男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行，我车上等你。你要是没哄好，我也跟着遭殃咯。”说完，他笑着往停车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喊：“快点，等下还得去搬货呢！”
　　眼镜男挥了挥手：“知道了，一会儿就来。”
　　他转身看向我，指着门口的小黑板：“老板，你这还有‘故事换花’？”
　　我点点头：“对啊。”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老板你可真文艺，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都是装的文艺。”
　　他也笑了：“我也是。”
　　我问他：“那你有故事换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什么故事都可以换吗？”
　　我说：“当然了。”
　　他点点头：“那我就有。”
　　我指了指角落的木桌：“哝，你那边先坐一下，我泡壶茶，马上来。正好试试我刚刚网上学的橘皮乌龙。”
　　我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刚刚忘了叫你哥也尝尝。”
　　他摆摆手：“没事，他是我大舅哥。我们就在隔壁镇的旧货市场那边开了两家店。他开旧货回收买卖的，我开了一家货架店。”
　　我笑着说：“早知道我这花架就找你买了。”
　　他摇摇头：“你店里这种我还真没有。我那都是些新的不锈钢货架，没有你这边这种文绉绉的气息。”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来，试试热乎的橘皮乌龙。”
　　他喝了一口，点点头：“挺好喝的。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吗？”
　　我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可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嗨，我跟你说，我呀，就是前些天跟我家那位吵架了。最近不是我弟媳怀孕了嘛，过年我们都在家里。然后我弟媳有时候就想着帮忙做点事情，拖地板或者洗碗什么的，我弟弟就会出来抢着干，不让她做任何事情。我家那位就数落我：‘你看下你弟对他老婆那么好，我怀孕的时候可没人跟我抢活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我在打游戏，也没仔细听，就敷衍地随便回了句什么，我到现在也没什么印象了，只知道她非常生气，然后就开始翻旧账，陈年烂芝麻的事情都拿出来说。说我整天做完事情就知道玩手机，小孩都是她在照顾。店的生意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做，她也有帮忙。她忙完店里还要忙家里，说我一点家里活都不愿意干，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管。”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悔：“我当时有点烦了，就回了句那不是应该的吗？然后她就没在说话，直接回娘家了。过完年店都开这么些天了，还没来。我跟儿子就天天在我大舅哥家蹭吃蹭喝。”
　　他喃喃道：“我都跟她道歉了……”说到这，他突然恍然大悟，拍了拍桌子：“我知道了！她那天说我大男子主义，好像就是这样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家庭影响，因为我们闽南的男人好像都有些大男子主义。”
　　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原先我追求她的时候好像还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我俩是朋友介绍的，那会儿她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我呢，还在软件公司上班。第一次见到她，一双有神的大眼睛，鼻子小巧又精致，嘴唇薄而红，一副邻家女孩的羞涩样子，自然卷的头发显得有些俏皮可爱，不施粉黛，我却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花痴的笑容：“那天，我给她带了一本我精心挑选的书，《很高兴见到你》。我们聊了许多，从诗词歌赋到日常生活，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忘了时间。送她回去的时候，我还舍不得走，站在她家楼下，一直等她房间的灯灭了，我才走。”
　　他继续说道：“从那天开始，我发动了猛烈的追求，展现我文艺的一面。我给她弹吉他唱歌，带她去音乐节，去各种好玩的地方，吃各地的美食。那时候，我的世界就是围着她转的。甚至在深夜的街头散步，聊到美食街摆摊的摊主都要回去了，我们才回去。”
　　他的眼神带了些温柔，仿佛回到了那段美好的时光：“可是结婚后，我好像忽略太多了。她为了家庭，放弃了工作，放弃了娱乐，大部分时间都在我和孩子身上。我真的有时候都看不到她的付出，我甚至觉得是应该的。而且，就算她跟我吵架了这么多天，我还后知后觉呢。”
　　他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老板，你比较懂花，你觉得我应该送什么花呢？玫瑰我觉得太普通了，如果能像我第一次见面送的书那样就好了。她到现在都记得我送她的那本书。”
　　我想了想，望向花架，看到那花瓣似倒卵形，颜色多而不艳的芍药花：“芍药吧。我给你包一下，老实说知道送这花的人不多，小众且又有深意。情有独钟，独属你的浪漫。
　　他接过花束，调侃地说道：“那我就不给钱了啊！”
　　我笑着回应：“这是你的故事换的，当然了。”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谢谢老板。我大舅哥还等着我去搬货呢！下次我带我儿子来，给他妈妈买花。”说完，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远远地，我看见他的大舅哥站在车旁，双手叉腰，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抱怨：“怎么这么久才好？”眼镜男跑到车边，笑着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两人说了几句，随后上了车。
　　车子缓缓启动，逐渐融入下班高峰期汹涌的人群中。车尾灯在潮湿的空气中闪烁了几下，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