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赊故事的人

11、银莲 春夏交

　　春夏交替的慵懒风吹得人有些酥麻，趴着睡能明显感觉到脖子的不适。我伸了个懒腰，看向那些移株到花盆的花，心里有些无奈。要是太多花都卖不出去，我这花盆花架也不大够用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收音机旁，打开了它。
　　那是个非常老旧的收音机了，是我妈的嫁妆。原先调频道的旋钮跟里面的连接线断了，我看着挺搭我店里的风格，就给它拆开修了修。通上电还能用，我就给拿到店里来了。打开就是9277交通广播，那是我调好的，早些年每次做出租车司机会播放的频道。以前坐车听得多了，就觉得蛮有意思的，会讲故事，讲完之后会播放一首应景的歌。人们也许会沉浸在故事里，又或许藏进歌词里。
　　喇叭有些嘈杂，老物件就是这样。我来到花架旁，蹲下看最下面一排的花，剪掉一些枯叶，再松一下营养土。收音机里陆续传来一些电流的声音，电台播放着音乐，合着微弱的电流声很有感觉。
　　“哈喽，有人在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位短发女生站在门口。她看起来干练利落，牛仔裤搭着带跟的黑色皮鞋，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脸颊上有个似有若无的酒窝。她指了指外面的小黑板：“我看那上面写着‘故事换花’，我也想换个……”
　　我示意她去那边的桌子先坐着，赶忙脱下沾了营养土的手套，对她说：“稍等一下，我洗个手马上来。桌上有我刚泡的花茶，杯子都是洗过的，您先尝尝。”
　　洗完手，我顺便把收音机的旋钮往左边调了一些，电流声稍微减弱了些。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不好意思，久等了。您可以开始讲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她指着窗外缓缓开口：“你看那个方向是广东。几年前，我因为工作原因调到广州，在那边呆了几年，认识了我的前男友。后来由于各种原因，可能是性格、工作、琐事等等，我们分开了。但跟很多人一样，又断联，又联系，陆陆续续纠缠了两年。”
　　她的声音很轻，她看着我眼神里带了些许的尴尬。我停下正在记录的手，给她倒了杯茶，茶带这些温热，隐约能看到一点白烟。
　　“后来，我因为岗位调动，需要回来这边。也许是想要事业上的进步，也许是想要远离他，我就回来了。”她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有段时间，机缘巧合之下又是工作需要，我又去了一趟广东。我们没有互删好友，但我一直没告诉他我回来了。持续了大概有半年，有时盯着微信会害怕他问我，又害怕他不问我。”
　　她叹了口气，舒缓了一下，眼神中露着些温柔：“又过了段时间，我看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个晒娃的动态。我大概感觉到他应该是放下了，开启了新生活。所以我敞开拥抱了这座充满故事的城市。怎知他又突然联系我了呢？有诧异，有惊喜，明明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情绪，但好像难以割舍。可能是他陪着我从青春懵懂到走入社会，人情世故到取舍得失，都有他的影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5年，人生能有几个5年呢？”
　　她抬起头，看向我，随后低头视线随着记录的笔迹而动：“他联系我的时候，我有些坐立不安，期待还能再见上一面。其实不知道见面会是什么场景，以前分开时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的场景。当年离开的时候悄然无声，因为没有人同意这段感情。他权衡利弊之后放弃了我，毕竟以前的我有些固执任性，和他心中的完美伴侣差之千里。”
　　她埋着头，语气有些低沉：“那天，我们还是约好了碰面。我悉心装扮了两个多小时，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地打着招呼，但其实每一个字，都隐藏着我内心的窃喜。”
　　她抬起头，有些无奈的对我笑到：“果然，第一眼就喜欢的人，再见面还是相谈甚欢。我问了他近况，他表明了心意。几杯酒下肚，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本意，不是爱情，是随意，是玩弄，是消遣……”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就像当初无数次在梦里的场景那般，否则我怎么不会答应他和他共度余生呢？当他把我拉进副驾，凑近我脸颊的那一刻，我感觉眼睛湿润，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明明是我的遗憾，但那一刻我无比的厌倦。”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所以我对他说，先生，我已经不是那个22岁的我了。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笑着打圆场地说：‘哈哈，骗不到你了。’是的，先生，我已经28岁了。”
　　她收起话，再次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游离……
　　好像时间停止了很久，此时沙哑的风铃声突然响起，她转过头，看向我：“老板，我的故事能换哪种花呢？”
　　我起身，走到花架旁，取下架子第三层的银莲，仔细包好，递给她：“这束银莲，送给你。”
　　她接过花，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再次漏出那似有非有的涟漪：“谢谢。”
　　我回道：“谢谢你的故事。”
　　而后我们都默不作声，她起身向门口走去，此时收音机里隐约传来明日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