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赊故事的人

10、莲花 住在城

　　住在城中村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大早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当然，不喜欢的人就不会觉得这是好事了。就像我，有时候喜欢听雨落在铁皮屋顶上那种噼里啪啦的响声，觉得那种声音非常助眠。以前住在市区的时候，基本上听不到什么动物的叫声，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城市的一种规矩。我们都在机械化的生活里，寻找生机。看了眼手机，差不多六点了，现在的天亮的越来越早了。我打了个哈欠，感叹道。
　　最近没有订新的花卉，很久没有赶大早了。不过今天的天气实在不错，体感温度很舒服，身体裸露在被子外面的部分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我打算早点去店里收拾收拾。
　　起来洗漱了一下，我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整个房间。阳光洒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我伸了个懒腰，随手抓起外套，便出门了。
　　刚出门，就能看到腾着热气的早餐铺子。一个只有窗户开着的老式小卖部，以前是木头的窗户，随着时间换成了抽拉式的玻璃窗。喝早酒的工人，路边摆摊的奶奶介绍着自己种的菜，还有鱼贩正捡起在地上扑腾的鱼。几个城管着装的人在一旁吃早餐，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我随手买了几个煎包，就往店里去。
　　一开门，一股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是只有好天气才有的感觉。大概收拾了一下，我开始泡茶准备吃早餐。这种惬意的感觉让我盯着沸腾的玻璃茶壶有些失了神。
　　“有人在吗？”一句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香袋的阿姨站在门口。她的衣服从上到下都是红色的，连鞋子也是一双红色的布鞋，上面还绣着花。阿姨的鬓角有些微白，那是从发根蔓延开的，即使是染发剂的颜料也遮不住时间的白光。那双粗糙又有些微肿的手抓着香袋的带子。阿姨又用那有些拗口的普通话问了下：“开门了吗？”
　　我赶紧站起来示意：“开门了，我正在这边吃早饭。”
　　她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店里面的花，我问她：“有什么需要吗？”
　　她夹着方言的普通话说到：“有没有天地花？我要买一对拜拜。”
　　我知道那是夹竹桃，在我们这它都被叫做天地花，一般是拜拜祈福时放在塑料花旁做绿叶用的，因为夹竹桃笔直又好看，寓意又好。
　　“阿姨，天地花我们没有。”我抱歉地说道。
　　她叹了口气：“今天要去那边静安堂拜拜，早上去平时剪天地花的地方看了，样子不好看，就没剪。你这边还有什么适合拜拜的花吗？”
　　我想了想，刚好前几天有拿了几株莲花，因为还没有开花，我就给养在水里了。这花还没到季节，我也只是先拿过来看看。
　　“阿姨，莲花可以吗？不过，还没开花就是了，我去拿过来给您看下。”
　　阿姨打量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笑着说到：“可以可以，莲花就更好了，多少钱？”
　　我也笑着回到：“阿姨，我这边可以用故事换花，您有故事换吗？”
　　“故事换花？”她有些惊讶。
　　我说：“对呀，您讲个真实的故事就行了，用来换这莲花。”
　　阿姨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讲个我自己的故事吧。”
　　“等下哈，那边有椅子，您坐下来慢慢讲，我拿笔记一下。”我指了指角落的木桌。
　　阿姨用方言说道：“普通话我不是很会，我直接说本地话了。”
　　我说：“没事，我听得懂。”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有些游离，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我今年60岁了，从23岁嫁到这边已经三十多年了。那时候都是父母做主，连面都没见过就嫁过来了。那时候很穷的，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一个房间一个土灶。”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生孩子了，第一胎生了个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婆家本来就瞧不起我，然后又生了女儿，在婆家更抬不起头了。每天有干不完的活，还要自己一个人照顾女儿。因为那时候没钱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女儿的体质也不是很好，经常生病。我没有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后来就跟人家村里其他的妇人一起去拜佛祖，祈求平安，祈求顺利。后来女儿有在慢慢好转，我开始有些相信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后来又怀孕了，我因为受了太多婆家的冷眼，就一直祈求观音菩萨能送我一个男孩子。我跪的膝盖都肿了，最后真的生了一个男孩子，我更信了。后来因为婆家一直不待见我和我丈夫，索性我们就自己搬出来住了。分家的时候分了一堆债务，也没有住的地方。别人是从头开始，我们得从深渊向上爬。我相信只要虔诚，神明会保佑我们越来越好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眼神却温柔了下来：“我和丈夫边做工边带孩子，日子也算过得去。本来日子也是一天天的在变好，有一天丈夫去给亲戚帮忙盖房子的时候，从屋顶掉下来了。我整个人都傻掉了一样，孩子还在上小学，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我一个人咬牙坚持下来，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祈求神明。好在手术很成功，只是丈夫身体里面多了几个钢钉，以后干不了什么重活。但好在人还在。”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几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说我一个女人根本什么也不会，只能寄托在神明身上。后来儿女长大了，也赚钱了，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过得去。儿女现在经常说我把自己赚的辛苦钱都拿去捐献寺庙了。我说我可不是不知道赚钱不容易，但那是她自己的一点心意。这几十年太难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现在，我还要去祈求观音菩萨，赐我儿子一个好媳妇。这样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笑了问我，这个故事可以吗？我回过神来，说到当然可以了阿姨，这是个真实又感人的故事，我起身把莲花包起来，递给阿姨，阿姨双手捧着莲花，用她不大擅长的普通话，对我道谢。然后往那个静安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想那就是她在绝望和无助的时候最靠近她的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