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清梦颐和

23、多么可怕

　　宴会接近尾声，圆桌上的剩菜被一一撤下，佣人们端着切好的水果，及餐后甜点，有条不紊摆上桌。

　　亲戚们聚在一起聊天，男人们大谈生意经，女眷们暗戳戳攀比珠宝……谈淼淼难得有精神，偷偷打量柏老爷，再转回视线，和身侧的柏啸风比照。

　　不得不说，两人的唇鼻和脸型实在像极了，以前从未细想过，只当是巧了——毕竟换谁也不敢想，屠太太闹脾气领养的儿子，居然就是自己丈夫的亲儿子。

　　简直荒谬到八点档狗血剧，都不敢这么演。

　　这是巧合，还是柏家的有意安排？谈淼淼光一琢磨，都觉得毛骨悚然。不知屠太太清不清楚实情，不过按她多年来对自己这个“私生女”的态度，只怕……这事也蒙在鼓里。

　　正想着，柏老爷发话了：“啸风，你上楼一趟，我有事要交代你。”

　　“是，爸。”

　　柏啸风从善如流地起身，临走前，不忘替她掖了掖披肩，叮咛说：“要是困了就去我房间躺会儿，不要硬撑着，我很快就回来。”

　　谈淼淼不理他。

　　他也不恼，轻笑：“瞧你这拗脾气，孩子可不能随你。”还摸小狗似的，摸了摸她头发，引得一众亲戚纷纷调侃——

　　“哎呦，小两口都结婚两年了，还腻歪呢！”

　　“要不怎么说老太太有先见之明！这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和自家人凑一对，知根知底又般配！”

　　“是啊，金童玉女似的，谁见了不欢喜。”

　　……

　　话风渐渐变为恭维。

　　谈淼淼目送柏啸风父子二人上楼，耳听周围此起彼伏的奉承话，心里只觉没意思极了。

　　过去的数年里，这些人视她为无物，有时为了讨好屠太太，还会故意刁难暗讽她，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的地位眼见上涨，又蚊蝇一样围过来恭维她……实在令人反感。

　　腹中隐隐作痛，她站起身，在亲戚们关切的目光中，暂时离场。

　　从侧门走出大厅，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夜空寂静，星光点点，她下了台阶，随意找了把藤椅，在花坛旁坐下，腹痛刚缓解些，有人来唤——

　　“小姐，太太找您。”

　　卧室内，谈淼淼警惕地看着眼前人，手不自觉护住小腹，狐疑问：“你找我……有事？”

　　屠太太皮笑肉不笑：“是啊，有出好戏要邀请你一起看呢。”

　　谈淼淼犹豫的工夫，屠太太利落合上门，将一对微型耳机的其中一只递给她，邀请说：“想不想听听啸风和他爸在书房聊什么？”

　　谈淼淼抿唇，垂眼盯那耳机，没吭声。

　　屠太太嗤笑：“怎么，怕我害你？都用不着我动手，啸风那孩子……”说着瞟了眼她小腹的位置，意味深长说，“心肠狠辣胜过他爸，你腹中这累赘，指不定能留到几时呢。”

　　在她蛊惑的言语中，谈淼淼将信将疑，戴上了那只耳机。

　　屠太太亦然，屏息摁下开关，一阵轻微的刺啦声后，清晰的对话声传来——

　　“你是说兰让尘没死？”

　　“是的，爸。据我目前掌握的线索，很遗憾，他确实还活着，不然单凭兰耀那草包，可没本事跟咱们斗得有来有回。”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过后，是柏董事长的叹息声，“说吧，啸风，你打算怎么做？”

　　“斩草必除根，否则后患无穷。爸，当年您好心放了兰家一马，可他们却不惜福，既如此，就怨不得咱们心狠，亲手处理掉兰继尧这败类的子侄。”

　　“你是想……”

　　“失踪的活死人，不如变成真死人。再把他那蠢货堂兄送下去，正好黄泉路上做个伴。”

　　“……啸风，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还是不用做得这么绝，况且兰继尧早就死了。”

　　“爸，您老了，心肠也善了。不过就算我肯善罢甘休，兰家那对兄弟愿意么？别忘了，兰继尧的死，咱们柏家可脱不去干系，兰让尘真能那么大方，置之不管？哦，对了，当年照顾颜菁华的保姆，如今貌似也在兰家人手中。爸，您再犹豫下去，咱们可就失了先机，情况就该不妙了。”

　　耳机里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之后柏啸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毒不丈夫，爸，这是您教我的，如今已然不死不休的局，就算为了淼淼腹中的孩子，我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全权放手，由我去处理，您觉得呢？”

　　第三次沉默，久到谈淼淼都怀疑信号是不是断掉的时候，柏董事长苍迈低沉的声音透过传来——

　　“那就按你说的办。还有啸风，你的生母谈慧……”

　　“爸放心，早就处理好了。”

　　声线如此漠然冷峻，谈淼淼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朝夕相处了两年的枕边人。

　　“怎么，很失望？”屠太太收起耳机，冷笑说，柏家这父子俩，是一脉相承的冷血，连我也蒙在鼓里二十多年，何况是你？”

　　谈淼淼有气无力扯下耳机，还给对方。

　　屠太太眼里藏着怨恨：“真可笑！都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记得那贱人的名字，想必私下里瞒着我，这父子俩也没少去看她。可怜了你，被我当野种针对了这么多年，可怜了我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居然一心一意替自己丈夫和情妇养私生子！可见男人，尤其是柏家的男人，有多么冷血自私！”

　　“你怎么不说话？”屠太太阴丝丝的嗓音响起，眸光毒蛇一样盯向她，“你该不会还再庆幸，啸风刚刚话里话外还提到了你肚子里那块肉吧？呵呵——他不过是拿着柏家血脉，在威胁他老子！”

　　谈淼淼唇色苍白，抿紧了唇角，腹中越来越疼。

　　屠太太刻薄的字眼一句句往外蹦：“记住了，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柏家的男人，都是一群冷血的怪物！就算你怀了孩子，又能怎么样？他连你血脉相连的至亲都照对付无误！将来就算生下他，亲自养大他，也照样无情对待你这个‘母亲’。哈哈——咱们命苦，命都苦，折在柏家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

　　屠太太的笑声令人生惧。

　　谈淼淼心里很乱，但本能感觉再留下太危险，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刚站起身，外头就传来敲门声，以及……低徐的男声——

　　“妈，听说淼淼在你这里，是么？”

　　屠太太的笑声止住，看了眼谈淼淼，低声玩味：“作戏的人来找你了，这对父子，可都是爱竖宠妻人设的好演员，你以后呐，该小心的地方还多着呢，可千万别像我，别人耍得团团转。”

　　谈淼淼没回她，抬腿匆匆开了门。

　　身量欣长的男人站在门前，唇边徐徐含笑，“淼淼，刚刚在和妈聊什么呢？”

　　谈淼淼还没说话，屠太太的声音插进来，慢悠悠冷冰冰：“怎么，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妈，您这是说哪儿的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啸风，你大了，翅膀也硬了，我这个当‘妈’的，也变得可有可无了。你舅舅一家对你也算不薄，你对付他们的时候，没有一点愧疚？就半点不考虑妈的感受？呵呵，算我白养了你！”

　　“舅舅一家，背靠柏氏，已经过了太久舒服日子，舒服到已经忘了……如今的好日子，是从哪儿得来的。”柏啸风慢条斯理回应，“我不过提醒一下舅舅，手别伸得太长，小聪明只会徒增反感——这是我做外甥的，对舅舅的好言劝诫，妈何必放在心里？也不过一时的教训罢了。”

　　“我说不过你，但啸风，我们母子的缘分大概也尽了，少讲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你舅舅一家，今后也再不用你们柏家提携——就当我们屠家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屠太太关门送客。

　　“砰”的一声，门在眼前合上。

　　柏啸风眼神复杂，片刻后，缓了神色，低眸问她：“有没有被吓到？”

　　谈淼淼仍犹如在梦里，浑浑噩噩，没有给出反应。

　　柏啸风也未再追问，揽过她肩头，一齐下了楼，安抚说：“妈这是在气我断了舅舅几个赚钱的项目，放心，不关你的事。妈即使有怨气，也是冲着我来；对你，不过是迁怒。所以就算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也别往心里去，好好养胎是正事，知道么？”

　　柏啸风游刃有余，同客厅的一众亲戚告别。

　　车子开回他们自己家，她仍蹙着眉，一声不吭，进门后，柏啸风一把拉住她手腕，逡视她表情，嗓音忽而阴冷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谈淼淼被迫止步，回头望他，她心里埋了太多太多的话，想问，但又觉得自己是犯傻。

　　她亲眼见证屠太太被柏董事长宠了近二十年，可这夫妻情深的表象之下，柏董事长居然忍心瞒着屠太太，将私生子放在她名下，任她满心欢喜地抚养了那么多年，多么可悲，多么可怕！

　　而他们呢，不过夫妻才两年罢了，连上一辈人婚姻的零头年数都比不上，柏董事长能对“爱妻”那么残忍，他对她——能有真心吗？

　　尽管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会信他。

　　可事到临头，才悲哀地发现，那有了裂隙的信任再也拼凑不全，甚至已然濒临碎裂。

　　“啸风，我很累，让我先去休息好么？”

　　她只能快刀斩乱麻，疲惫恳求。

　　柏啸风没说话，片刻后，终究默许了，慢慢松开她的手，目送她的背影进了客房。

　　从这一天起，他们再次分房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