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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昨日 蒋椿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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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椿第二天早上没有来上学。
陈霁看着靠窗第三排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忍不住回想起昨天晚上蒋椿一言不发丢给自己的那个背影。
明明蒋椿自己也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为什么要跟老江打小报告说他们和阿凯打架的事情呢?
单纯的看他不爽吗?或者说为了维护那个红毛?
陈霁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
蒋椿这个人平时话少,几乎都自己在那儿埋头写题,一副地球爆炸了也与我无关的样子。他不和班里其他男生集体活动、体育课的球场上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影子、甚至没见他有什么亲密熟悉一点的朋友。
开始班里的几个同学喜欢逗他,蒋椿一般选择性失聪,时间长了大家也都觉得没意思。
好像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除了一点。
陈霁就特别爱烦他,坚持不懈、锲而不舍的。可能是他阅历不多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性格底色的同龄人类。也可能是因为蒋椿身上那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沉稳气质。
沉稳。至少陈霁做不到打坐似的在那里写一个下午的理综卷子,更做不到超过两个小时不跟人讲一句话。
他有段时间闲着没事就往蒋椿跟前凑,话匣子一样巴拉巴拉,然后蒋椿会从那累的高高的书本后面抬起头来,礼貌性地回他一两个字,多半是嗯、哦、啊。偶尔从他嘴里多撬出来两句话,陈霁就觉得哎呀,今天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这种感觉就像,嗯……怎么说,就像你面前挡着那样一扇神秘的门,即使手里没有匹配的钥匙,但你太好奇门后未知的世界,所以你敲了门,然后耐心地站在那里等着、期待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是又半掩着。
你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说不清那是兴奋,是紧张,还是害怕。
总之陈霁现在觉得他好像只来得及窥探到门后世界的一角,就被那弹回来的门板撞到流鼻血了。
后来他还是忍不住去问蒋椿。结果只得到一句,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屁!
陈霁黑着脸把蒋椿堵在教学楼楼梯拐角的地方,转头让他看自己右眼角那里还没有完全消去的疤痕。
蒋椿沉默了很久,才抬脸对上陈霁的视线:“对不起。我替郁凯跟你说声抱歉。”蒋椿现在的身高还没到一米八,比陈霁矮了小半个头,那套夏季校服在他单薄的身板上显得有些过分宽松。
楼梯间的光线晦暗,两个人四目相对,蒋椿的头发有些长了,细碎的刘海快要遮到眼睛,墨色的瞳孔里没有波动,一点儿也看不出那天的影子了。
“他是你朋友?”陈霁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没什么好的。”
蒋椿这段时间不止一次迟到早退,上课直打盹儿被老师点名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说了不用管我。”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蒋椿抬腿要走,陈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离他远点。”
他使的劲不小,蒋椿一时挣脱不开。
“陈霁,我们很熟吗?”蒋椿呼了一口气,“我觉得你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己,就算我剩下一年都不来了也没什么,而你呢?”
陈霁没有松手,但是却被他噎得没有一句话好说。
他在班里的成绩不算太差,但是再怎么乐观看也就是个中游。在平行班里,这是个高考上本科线都困难的分数。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蒋椿抽开手上了楼梯。
泛舟中学照例是扶杨县今年的高考考点之一。最后一堂英语考试刚结束,学校外面被接考生的家长们围得水泄不通。
田明泽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纯白T恤配浅蓝牛仔裤,也站在学校门口等。
他手在兜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要换做平时大家都穿校服,人是不太好找的。但是今天他没多费力气,就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张脸。
她和另一个看起来很面熟的女生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还没有注意到田明泽这边。
她应该发挥得不错吧。
田明泽的手心有点出汗。
两个女孩子已经出了校门,相伴往左边走去。
他不敢再朝那边看,只好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背过身挤到人群外面去。
孬种啊。
要是被陈霁那家伙知道了不得笑他一年。
田明泽翘着二郎腿躺在一片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草坪上,这样想着,把电话拨通放在一边。
铃声响足四十几秒对面才接起来:“有屁快放。”
“陈小雨,出来喝两口呗。”
“喝你的头,忙。”
田明泽还没来得及骂一句,那边嘟一声就把电话掐了。
靠!
他迟早要让陈霁为他的宝贝新鞋陪葬。
这是陈霁破天荒把自己钉在书桌前、埋在资料堆里看书做题的第二十天。
高中两年落下的东西不少,他又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有的概念就看得云里雾里,语文英语这两门吃吃老本还能凑合,其他科目都是惨不忍睹。
那天蒋椿轻飘飘一句话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一路凉到了脚。
然而这盆水的效果好像也发挥到了它的极限。
陈霁盯着卷子上那道已知条件少的可怜、参考答案却满满一页纸的物理大题踏入了甜美的梦乡。
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霁用力晃了晃他那装满了浆糊的脑袋,揣起钥匙出了门。
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天色还没有要暗下来的迹象。
陈霁一路溜达着出了小区,站在那条熟悉的路口犹豫了一下,往更清冷的北边转过去。
这条路上的商铺零零散散,压根没开门的就有好几家。
陈霁一口气溜了好几条街,肚子有点饿了。冯如慧今天又值夜班,晚饭还得他自己解决。
他那心狠的亲妈上次没收了他压岁钱的大部分,生活费变成了隔两天随机掉落,他现在就像个天天盼着朝廷赈灾粮的难民,日子过得紧巴巴。
陈霁随便找了一家馄饨店,点了一份芹菜猪肉馅的。
“老板,馅里有放姜吗?”
“没有没有,香菜要的吧?”胖老板坐在后厨窗口前面的桌子那里看手机,头都没抬。
“对。”陈霁刚坐下,手机就来了信息。
是一条QQ好友申请。
网名:冷酷生煎包
对方留言:蒋椿
来源:群聊“祖国的食人花(泛舟2011级八班)”
头像是一个戴着耳机听歌的卡通小男孩侧脸。
“噗——”陈霁没忍住,他还冷酷小馄饨呢。
啥情况,来找我赔礼道歉的?
两个字,先晾着。
他从那个好友申请的页面返回去,打开手机里自带的推箱子小游戏开始打发时间。
他用的这个按键机已经被田少爷吐槽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无所谓,能使不就行了。
陈霁满足地吃完最后一口小馄饨,又往回溜达。
明天他们就要返校,尽管高二下学期还没结束,但是陈霁觉得,从上一届离校的那天起,他们这些人的高三生活也算拉开帷幕了。
冯如慧说了,不指望他能把书读多好,只要他不出去招摇撞骗,端端正正地活着,卖菜端盘子扛煤气罐都好。
陈霁原本对这番言论没什么感触。
他生在扶杨县、长在扶杨县,除了很小的时候跟着他爸去了一次北京,其余时间没出过省。
等到终于站在这个岔路口,听周围的人讨论着要去哪去哪上大学的时候,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握在自己手里的选择太少。
陈霁洗漱完躺在床上,才通过了蒋椿那条好友申请。
晚11:52。
蒋椿应该是睡着了,他想想,还是敲了一条信息过去:“冷酷生煎包,你好,我是清汤小馄饨。”
对面居然很快就一本正经回了:“你好。”
整的跟什么重大贸易洽谈似的。
“靠,你还没睡啊。”陈霁翻了个身,“不用跟我道歉,我很好,非常好。”
“……”想象不出蒋椿是个什么表情。
陈霁继续自顾自:“我知道那天你也不是成心刺激我啊,说起这个我还得谢谢你,我现在感觉我能爬起来再写十斤卷子,真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嗯。”
“所以我根本就没忘心里去哈。”
蒋椿没立马回复。
陈霁想了想,又发了一个柴犬动图表情包过去。
还是没动静。
他退出那个对话框,又刷了一会儿QQ空间,那边也没回复。
他也不等那家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干脆静了音锁了屏,蒙上被子睡觉。
陈霁今天早上在家里磨蹭得迟了,没来得及买早饭,早自习刚下就和田明泽往食堂冲刺,他们到的时候食堂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陈霁要了一份咸豆花、两根油条和三个小生煎包,和田明泽挑了个位置坐下。
食堂里人慢慢闹哄哄地多起来,陈霁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手在田明泽衣服上蹭了蹭,后者一脸嫌弃地歪了歪身子,含糊不清让他滚。
陈霁看着田明泽悠哉用勺子搅着那一小碗豆浆,感觉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还能不能速度点儿了。”
“不能。”田明泽贱兮兮地冲他笑。
“艹!你真是我孙子。”陈霁倒也不急着去上课,第一节课是语文,带他们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老师,他一个从来不记课表、上物理课掏英汉大辞典的人,能这么清楚的原因无他,这小刘老师讲起课来激情澎湃,十分自我陶醉式的授课方式,热衷于点人起来回答问题,尤其喜欢喊他们后排这几个人。陈霁有一节课被他拎起来三次。
他和田明泽默契地慢慢晃回教学楼,刚爬到二楼的时候上课铃就响了,他们从后门进去,屁股还没挨到板凳,正背过身写板书的老师后脑勺长了眼睛似地开口:“你俩出去,从前门进。”
陈霁叹了口气,和田明泽一齐乖巧地站到门口:“报告!”
底下零星有几个幸灾乐祸的在笑,小刘老师推了推他那黑框眼睛,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才冲他俩点点头:“行了,进来坐下吧。”
“哎——陈霁”,跟他和田明泽隔着一个过道的一个马尾女生压低了声音,“蒋椿今天怎么又没来,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陈霁闻言才抬头看到靠窗第二排那个空落落的座位。
“啊——我也不知道啊。”陈霁感到有些迷茫。
马尾女生有些失望地转过头去继续听课。
陈霁也掏出笔来开始写笔记。
估计又跟郁凯他们在一块儿呢,不过那家伙说得对,他和他不一样。早上的消息蒋椿也没回复。
第二节课间的时候蒋椿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好像有点奇怪,嘴角有伤,低着头走到座位上,路过后排的时候也没抬眼。
“他这是干啥去了啊?”前排的范涛转过头来,“我刚刚路过看到他和老江站在办公室门口,老江说什么转班什么的。”
“你问我我就知道了吗?”陈霁低头在课桌里找卷子的手一顿,“靠,放哪了来着。”
其实以蒋椿的成绩来说,他本来就应该去实验班里,但是他自己强烈要求呆在普通班。为此教导主任还找了老江挺多次。
老江倒是乐于班里有这么一个不惹事儿、成绩断层第一的学霸,班里平均分都能往上拉不少。
蒋椿说得对,他和他不一样,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陈霁没别的优点,就脸皮厚。
高二下学期也要结束了,他们放假前已经学完了所有课程内容,按学校的进度安排,直接就开始一轮复习,每一门课都发下来一大沓复习资料,摞起来得有半米高,光瞅着就够吓人。
陈霁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选择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