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逢》鸣岸

2、昨日 陈霁觉

　　陈霁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一干坏事就被蒋椿撞见。
　　自从上次网吧打群架被逮之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且不说那十二班班主任是怎么神通广大知道他们打架的，怎么连他试图找那楼下包子铺老板娘冒充他妈都能有人通风报信？
　　回忆起今天早上他陪着笑脸把那一叠零钱往老板娘兜里塞，央求她最后一次冒充冯如慧去学校聆听老江爱的教育，结果一转头就看见蒋椿一手拎着俩包子一杯豆浆，站在包子铺门口，抬眼上下打量着他——是的，陈霁平时开家长会什么的都是像这样，要么哄老江说他妈有事来不了，要么采取类似这样的“非常手段”。
　　“喂——蒋椿你等等我！”陈霁哼哧哼哧跟在他后面，“你刚刚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蒋椿看都不看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真没什么？”陈霁一大步拦到他面前，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冲着他摊开手心。
　　一块歌帝梵榛子巧克力。他昨天从乔宁那里顺的。
　　“……嗯。”蒋椿没有伸手去接。
　　陈霁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蒋椿的肩膀，把那巧克力硬塞到蒋椿手里，乐呵呵地跨上他的改装山地车扬长而去。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蒋椿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陈霁你给我站住！”
　　冯如慧在学校里不太好发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怪不得这小子一年多没开过几次家长会，但凡开会都刚好赶上她们急诊科最忙的时候，整得她愧疚了好一阵子！
　　陈霁也不敢造次，只好乖乖由冯如慧揪着耳朵把他拎进了老江办公室。

　　冯如慧在扶杨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待了十三年，能管陈霁的时间不多。陈爸在陈霁刚上三年级那年出去打工，慢慢地杳无音讯，逢年过节都没了影儿，在这个家庭里，父亲的角色终于完完全全缺失。
　　从小放养式长大的陈霁，成长过程中少不了让人头痛的小打小闹，可他无论如何翻不了天，也算是顺顺利利长到了现在。
　　平时冯如慧也懒得婆婆妈妈教训陈霁，上了高中以后连用惯了的竹笋炒肉都不好再拿出来。
　　“妈——你听我说，我下次、”餐桌上陈霁可怜兮兮扒拉着一碗白米饭，刚要伸筷子去夹那盘清蒸鲈鱼就被冯如慧一手拍了回去，“我这次就改行不行，妈~”
　　冯如慧听着自家儿子拖长了尾音撒娇似的叫她，鸡皮疙瘩已经掉了一地：“别叫我，我不是你妈,你们班主任说你一个学期打了起码三次架,上上次还把隔壁班里体育委员的眼镜踩得稀巴烂,转头拍给人家几百块钱来着?”
　　陈霁假装埋头继续扒饭。
　　冯如慧不紧不慢：“结果那孩子第二天就找到你们班主任那告状了。”
　　“……”
　　他真想现在就掀开那傻大个儿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屎。
　　“陈、霁，”冯如慧一字一顿，“你很有钱是不是？”敢情她让陈霁自己保管压岁钱这件事真的大错特错。
　　“没钱。”陈霁把最后一口白米饭扒拉进嘴里，觉得肚子饱了，精神上却空虚得很，趁着冯如慧去厨房盛汤的功夫夹了一大块鱼肉到自己碗里，连鱼刺都没怎么挑，满足地送了一筷头进嘴。
　　啧，有姜！
　　陈霁三步两步蹦到垃圾桶旁边，吐出那块鱼肉又漱了几次口，嘴里的姜味儿才淡了些。
　　艹，她这是放了多少姜末子……
　　陈霁从小就对生姜这种调味料就很没好感，吃到一点都会想吐的那种。
　　狠啊！
　　“呵呵，再嚣张下次蒸鸡蛋我都给你放二两进去。”冯如慧颇为满意地看着陈霁yue得眼泪汪汪的眼睛，随手跨起她挂在门后的包，“记得洗碗哦，我要去上夜班了。”
　　砰！
　　陈霁委屈地看着那扇冰凉的铁门，感觉自己的心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哎，西门又新开一家馄饨店，就在那个，烤肉拌饭旁边，咱们去——”，田明泽哼着歌，随手抛着一个用红绒小布包装着的随身听，悠哉游哉地走在他前面，又突然顿住脚步，陈霁只顾着低头走路，一脚踩到了田明泽那新鞋的后帮。
　　“哎，”陈霁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顺着田明泽的视线看过去：“搞什么啊你。”
　　那边是一家店面不大的书屋，招牌已经褪色，玻璃门半开着，一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女生正弯腰翻着面前的一本书。
　　“嘘——"田明泽一手捂住陈霁的嘴巴，拽着他蹑手蹑脚往反方向走。
　　陈霁拖着一身快要散架的骨头，一脸莫名其妙地试图甩开田明泽的手。
　　“唔——谁啊这，你松手！”
　　“祖宗，哎呀你别问了。”田明泽压低了声音，“我这鼻青脸肿的，臊得慌。”
　　陈霁心虚地低头研究着田明泽白鞋上那道黑印儿，悠悠开了口：“哦，就你上学期那个谈了一个月零三天的高三学姐呗。”
　　“你还说，”田明泽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陈霁一脚，咬牙切齿：“往事不堪回首啊。”
　　田明泽，一没心没肺的拆二代，他在学习和聚众斗殴这两方面都没什么造诣，最擅长干的事情是败家。本来他和泛舟中学毫无缘分，全靠田父砸钱把他送进来养老。
　　田明泽也是没辜负老头子的一番心意，在泛舟这么学习氛围浓厚的地方直挺挺躺了快两年，班主任老江拿他束手无策，他一个学期记不清被老江收了多少部手机——泛舟中学本来有明文规定带手机被查到回家反省一周，但是很多老师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这个处理方式正中少爷下怀，次数多了老江便也战术性摆烂。
　　奈何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偏偏他田明泽就去招惹了这表面文静温柔、实则蛮横霸道、凶残暴虐披着羊皮的狼！
　　“停停停，”陈霁端着杯子咬着吸管摊在某奶茶店的软皮沙发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滔滔不绝控诉学姐种种罪行的田明泽：“那学姐看起来最多也就一米六不超过九十斤，这么剽悍的吗。”
　　田明泽眼含热泪，闻言直接从对面椅子上蹦到陈霁旁边，把眼泪鼻涕往他衣服上蹭。
　　陈霁面无表情站起身往外走：“我要去控诉你。”
　　田明泽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小碎步：“你舍得让她把我杀人灭口、就地掩埋、毁尸灭迹……”
　　“得了。”陈霁把书包搭到肩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你忘了，今天老江看咱班早自习。饭也别吃了，走吧。”
　　田明泽闭了嘴，一脸生无可恋地跟上。

　　转眼六月初，明天高三的就要离校，而他们高一高二的帮忙初步布置完高考考场之后，也将迎来这学期最奢侈的一次假期。当然随之而来的是六个科目满天飞的测试卷。陈霁帮忙搬好桌子，用牛皮纸把墙上标语都遮挡起来的时候突然有点感慨。
　　他吊儿郎当就混过了高中两年的时间，转眼要坐在这栋楼里的人就是他们了。他看青春校园剧的主角们都是打架谈恋爱、翻墙旷课跟学习两不误，实际上的高中生活哪有那么轰轰烈烈，他们每天上课困得要死、听不懂的物理课、做不出的数学题，大家基本上个个都是灰头土脸互相嫌弃，哪有多少例外？他这个不怎么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那点儿小聪明早就已经不够用了。
　　“哎，城南那里新开一台球馆，放学走吗少年？”田明泽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把乔宁也叫上。”
　　陈霁没回话，有些蔫巴地把他那最后一箱子书往教室外面搬。
　　“去不去啊大哥。”田明泽看他把两个纸箱子摞在一起搬下楼梯，有点急了。
　　“不去了。”陈霁叹了口气，“回去复习。”
　　田明泽目瞪口呆站在原地，隔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差点儿脱臼的下巴手动归位，又翻出他那金贵的挖耳勺掏了两下耳朵。
　　他没事儿吧？

　　陈霁的的确确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这要从他那天晚自习下课碰见蒋椿和那个红毛阿凯蹲在墙角抽烟喝酒说起——就是十几天以前那个在网吧里堵他们的混混头儿。
　　蒋椿，陈霁和他同班快两年，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安静乖巧、成绩优异、从不出格，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要说有点别的什么，就是他不怎么合群。
　　蒋椿本来上学早，据说初中又跳了一级，比周围人年纪要小上那么一两岁，他又是那种很容易招人喜爱的长相——五官精致又秀气，俨然一个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平时即使拉着脸也毫无攻击性。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让你惹不住就想伸手揉揉他乌黑柔软的头发，然后从口袋里摸两颗糖给他。
　　而现在他靠在墙角，脚边散落着几个玻璃酒瓶，右手夹烟，正和旁边的社会青年交谈着什么——单从坐姿就能看出来他一身痞气。
　　郁凯喝得醉醺醺的，见陈霁停下脚步看过来，一手就抄起酒瓶子要摇摇晃晃站起来。
　　陈霁的目光略过他，定定地望着角落里那个坐在地上吞云吐雾的人影，攥紧了拳头。是他。
　　他刚刚还担心看错了。
　　陈霁想不通，蒋椿怎么会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他们之间只隔了五六米远，但是路灯昏暗，他看不太清蒋椿脸上的表情。
　　“蒋椿，你怎么和他在一块儿？”怪不得今天晚自习都没见他的影儿。
　　“你他妈什么意思？”郁凯显然喝得烂醉，死死瞪着陈霁。
　　“蒋椿，过来。”陈霁感觉胸腔里压抑着一股火气。
　　蒋椿不说话，只扫了他一眼，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伸手去拉阿凯。
　　陈霁只觉得脑袋发蒙。他也没有动作，见蒋椿站起身来在阿凯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那红毛扯起嘴角笑了笑，把酒瓶子哐当往地上一扔，跟着蒋椿往街对面去了。
　　陈霁张了张口想喊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却感觉有点奇怪。
　　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和这个人混在一起吗？
　　昏暗路灯下，那两道身影亲密地挨在一起，渐渐模糊成了两个黑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