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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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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通灵金莺露意,谁成想阴错阳差
却说这日宝玉黛玉想起近日宝钗病未大好,在家养病,正欲去探望一下,两个便一齐往梨香院去。二人见过薛姨妈,掀帘就往里间来,看见宝钗坐在炕上读书,穿的一身半新不旧的蜜合色棉袄,葱黄绫棉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气色倒是红润。
宝玉问道: “姐姐可大愈了? ”宝钗抬头,正见到黛玉随后也摇摇的走了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 “已经大好了,倒多谢你们记挂着。 ”黛玉笑道:“论道理,今日他来,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倒是有人天天陪着姐姐解闷了。 ”
宝钗素日是知道黛玉是没理也要挖苦两分的性子,上次自己一番劝慰之后,回来料想黛玉不快,没想到她还肯上门探望,听了这一番话知道黛玉倒不放在心上,心下遂安,亦笑道:“如今我们家是‘蓬荜生辉’了,往常见不到的人,今儿一次可巧是来了两个,怨不得妹妹这么说了。”
说着,让他们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宝钗一面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是否安好,一面看黛玉外面罩着大红羽缎的褂子,知道外面下了雪,黛玉穿这个,在雪地里煞是好看。
宝玉头上则戴着紫金冠,身上穿着秋香色的立蟒白狐腋箭袖,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
宝钗不由得好奇,于是笑说道: “成日家说你的这玉,到底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 ”
宝玉便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仔细翻看,心下惊奇,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往正面看去,上面有几个蝇头小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黛玉当初才到贾府时,为这玉,还好生惹了一场闲气。
宝玉问她有玉没有,她听闻宝玉专爱在内帷厮混,是个混世魔王一样的人,不敢招惹,便谨慎地回答没有,谁料宝玉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疯癫痴傻,那会子竟然发狠把玉向地上砸去,一时间倒把黛玉吓得不行,到晚上还泪痕满面的。
还是袭人细细安慰了,后来几日又把宝玉的玉拿出来,大家赏玩一通才罢了。因此黛玉此刻对那玉倒是不好奇。既细看过了,又心有余悸。
宝钗的丫鬟莺儿是十岁出头的人了,还是没心没肺,不去倒茶,也在这儿凑热闹呢,听闻玉上的字,却噗嗤一声笑道: “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是一对儿。 ”
莺儿向来是最天真烂漫的,嘴上也没个把门。
宝钗心下暗叹,罢了罢了,早晚金锁的事是瞒不过的。
宝玉听了,忙笑道: “原来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伏低做小的央求。
宝钗被缠的不行,索性解了外衣上的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拿出来。说道: “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
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玉口中喃喃念了两遍,又去念自己的字,笑问: “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
宝钗见他这话说的有些暧昧,还未及作声,莺儿便快言快语道: “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不过,可不是和男子的是一对儿。”
宝钗不待说完,便嗔她不去倒茶,莺儿近来随宝钗在房里被闷的久了,那些家常里说的话便顺嘴都吐了出来,听到宝钗吩咐,也知道今日忘记忘形,连忙求饶道:“姑娘,我这就去了。”说罢便跑开了。
宝玉对这话倒甚是不解,奇道:“为何说不和男子的是一对儿?”
宝钗因近来察觉出王夫人的两分喜爱之意,正是不自在的时候,不欲和宝玉扯上关系,便也忙把当时的情况一一道来:“你们听了可别笑——小时候我也有几分调皮,都是我父亲从小把我抱在身边教养,有时候也打扮成个小小厮的样子。”
那黛玉初时看到宝钗拿着玉细细观察,心里已有两分不痛快,后来看到莺儿心直口快地说金锁和玉上的话是一对儿,更添五分火气,只是默不作声,听宝玉宝钗说话而已,自己只顾着喝茶,倒是沉默。及听到宝钗说自己扮作男装的事才觉得两分可乐,那厢宝玉未等听到后面,也是笑了,忙追问道:“后来呢?”
宝钗继续道:“谁曾想那天来了一个癞头和尚,有几分法力,把家里的户籍祖上,父亲的生平事迹,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可是看到我时,算了半天,送了我这几个字,叫錾在金器上,后来竟说我得有个有玉的女子方可相配,真真是可笑。可见古今这些和尚游士的话算不得真。
如今戴着这金锁不过是有趣儿罢了。”
宝钗心道:若说和尚胡言乱语,怎能把其他的事算的那么准,只不过要说法力高深,却怎么反看不透我是个女孩儿?恐怕寻常好眼力的妇人都能看出。
这和尚的话听上一二分便算了,怎能放在心上!
因此虽说和尚让她和有玉的相配,她看见宝玉天生落草带下来一块美玉,也只一笑而已,心里是万万不信的,只是怕传出什么金锁配玉的谣言来,今天索性借着机会澄清。
黛玉原本绷着一张小脸,这时候也憋不住了,一腔莫名的不快烟消云散,她一边听宝钗说话,一边和宝玉两个笑的两颊通红,两个小孩儿东倒西歪的躺在炕上。
宝玉笑过之后却叫道:“这里可不是个有玉的女子吗?”
原来“红、香、绿、玉”,这些字眼都是最常见不过的,三春名里的“春”其实也有几分俗了,不过是因为宝玉的大姐姐乃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
像黛玉的母亲,却是跟着弟兄而起的,并没有用那些寻常的字。这府里,原本因为重了宝玉的的名,便没有其他人叫“玉”的,只是如今来了个黛玉,除了宝玉,确是也只有黛玉“有玉”了。
说到这,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催促道:“了不得了,快把林姑娘配给薛大姑娘吧!正是天定的姻缘!”
宝钗听说这话,也是一通大笑,道:“不单是林姑娘,我把你们这些子烂了嘴的,将来一起带走。我们家近来也缺几个做工的好手呢。”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众人乐不可支。
聊了一会子,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巧茶果来留二人吃茶,宝玉夸说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心里犹觉不足,便叫嚷着要喝酒,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
这时候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近来因为宝玉大了,常常在小事上不让着她,丫鬟们也有压倒她的意思。她心中老大不自在,便上来道: “姨太太,酒倒罢了。 ”宝玉正在兴头上,哪肯放手,只愿同大家一起乐乐才好,央道: “妈妈,我只喝一钟。 ”
李嬷嬷道: “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哪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哪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 ”
一时间唧唧呱呱说了半日,把宝玉的诸事都抖落出来,俨然还把宝玉当作稚龄儿管着,让人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上次送宫花之后薛姨妈便觉贾府的下人们有些拿大,听到李嬷嬷凑上来说了许多,也只笑着道: “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 ”又令小丫鬟带李嬷嬷另去吃酒,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到底薛姨妈的话比宝玉有些分量,不敢说什么,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
冬日里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几人席上吃吃喝喝好不尽兴,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看到了,又上来拦阻。
宝玉最爱欢聚,今天和宝钗黛玉姊妹说说笑笑的,气氛融洽,哪肯停下,只得曲意央告: “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 ”
谁料李嬷嬷道: “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便大不自在,慢慢地放下酒,垂了头,不再言语。
黛玉看了,恨宝玉往日里能言善辩的,如今却说不出话来,连屋里的嬷嬷都管不好;又恨贾府的仆人们架子拉的比天还高,事事都要管着,连一个奶嬷嬷也压在主子头上,要是自己带来的老嬷嬷,年老持重,便不会说这话。
于是黛玉忙说: “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半是玩笑半是责怪地说道:“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
一面推宝玉,悄悄地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
宝钗知道黛玉其实是最不容逆犯的,不过贾府的人向来不把小主子们的吩咐和脾气放在心上,想来不会听黛玉的话。
果然李嬷嬷还不知黛玉的意思,忙叫黛玉不要助他,把个黛玉弄的些恼火,冷笑道: “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 ”
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 “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 ”
宝钗到贾府的这些日子,别人犹可,最是了解黛玉,也忍不住笑着赞同,朝黛玉腮上一拧,说道: “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两句话,便把这一茬轻轻揭过去了。
黛玉脸上倒是不痛,宝钗温暖的手就像云一样在脸上揉了一下,她斜斜地看了一眼宝钗,继续喝酒了。
最后到底是薛姨妈发话,让大家使劲的乐,这才作罢: “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 ”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不过大家彼此有分寸,到底没有让宝玉吃多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