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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搬家 ...

  •   “天地为炉,阴阳为炭,造化造物,魂魄归来……”一个男人喃喃地念了九遍咒语,念罢,稍过一会儿,对着他身边的另一个男子道:“祖洲有不死草,你要六日内带回。路途遥远,若是不能如期赶回来,我也不能救她。你且去吧。”
      另外的男子道:“我必会回来,你一定要护她周全。”

      白杨认为,自己该是死后的游魂,故而不知自己来历,也不知要去向何方。就是不知道是否有人为她超度亡魂,让她魂归故里,早日投胎。
      因为她是亡魂,所以她不寒不饥,不疲不困。
      她只是游荡,不做思考,不忆过去,不想来日。

      白杨对什么事情、什么人物都提不起兴趣,她没有欲望,自然对一切都生不出好奇之心。她只是边走边看。对着河边的花朵发发呆,对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发发呆。她是游魂,没人可以看到她,只是有些奇怪的是,为何她见不到同类?难不成四海升平,连孤魂野鬼都消失殆尽了?那为何独独剩下了她?
      没人会告诉她原因,她也没有心思去寻觅答案。

      路牌上写着陈家村,原来她已经到陈家村了。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街道上行人来来去去,地面该是泥泞不堪,白杨不想弄脏自己,她选择走了一条偏僻小路,虽然地上的泥泞本来也无法弄脏她。
      她走了很久,没有看到下一个村庄,反而走到了一处山坡,才意识到,自己应是迷路了,只好原路返回。
      白杨不悦,她不喜欢长时间的远离人群,她喜欢与人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那样,她既可以得到安宁,又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着。

      白杨继续行走着,直到目之所及出现了一个身穿麻衣的姑娘,脑中才突然升起疑问,她为何知道自己名为白杨?但其他却又一概不知。
      这个身穿麻衣的女孩端着一盆衣服,她边走边轻哼。

      冬日是死寂的,特别是下过雪后。白杨是游魂,她无法为这个世界增添一丝声响,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女孩强壮而有力的呼吸声和她踩在厚重的大雪上的吱嘎声。
      白杨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亲近感,同时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久违的生命力。
      渐渐的,仔细听,潺潺的流水声逐渐扩大。下了这个山坡该就能到达发出声响的泉水处了。
      女孩身体微微后倾,使劲儿抱紧怀中的木盆,脚掌紧抓地面,顺坡而下,在洁白无迹的雪层上踏出一条早已烂熟于心的小路。

      女孩很开心。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白杨见了,也不自觉跟着笑。白杨也跟着开心起来,在游荡的这些日子里,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已没了情感。
      除了泉水流过的地方,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
      白杨不想离开,她想要继续看着女孩。
      泉水的两旁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女孩刮走其中一块平缓而又粗糙的石块上的雪,又捞起些许泉水,将石块清洗干净,便开始洗衣服。白杨挑选了其中最大的石块,坐在上面等着女孩。
      白杨侧脸将头搭在膝盖上,盯着女孩敲打、揉搓、敲打、揉搓……偶尔衣袖掉下,女孩毫不在意,往上一撸,又继续重复之前的动作。
      洗完所有的衣物后,女孩换了个位置,找了个离泉水更近的地方,一件一件将衣物投入水中,捞起,投入水中……衣服在泉水中绽放出一朵朵花,花朵顺着泉水而下。
      日光下,一滴水飞溅到女孩的脸上,白杨紧紧盯着那滴水珠,倒映出女孩坚毅的脸庞,女孩自顾自抹去。白杨用久未使用的喉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曾听到。女孩拧干衣物,重新装满木盆,又一把将木盆抱在怀里,抖了抖双腿,三两步爬上斜坡。女孩自言自语道:“真沉啊!”
      白杨想搭把手,双手伸出了,又记起自己不过是个游魂罢了,讪讪收回手,只静静跟在女孩身后,后又加紧了两步,与女孩并排走着,女孩紧闭嘴唇,满脸坚定,健步如飞。

      女孩的家离泉水并不很近,她与母亲经常来这里浆洗衣物。这里不仅风景优美,春天有野花丛丛,夏天满地浆果坠地,秋天则看大雁飞过,冬日就在这处赏雪景,而且这处泉水冬暖夏凉,是村里许多妇女洗衣服的宝地,妇女们在此地话说家长里短、谈天笑话。
      可冬日毕竟寒冷,因此,在冬日,妇女们也鲜少到这里来。而女孩正是喜欢这份宁静,,无人时,她一边轻声吟唱,一边眺望远处的美景,浆洗也就不算是什么苦差事了。
      女孩与母亲靠着浆洗的工作过活,一年四季不能停止,只是已经年关,忙得很。打扫除秽,采买年货,准备饭食,要做的事多如牛毛。
      家族的事总是更为重要的。况且女孩父亲撒手人寰后,为了过活,她们母女二人只能回到外祖父身边寄居。本就是寄人篱下,怎能再不为家族出力。
      尽管家里清苦,但女孩的长姐已经嫁人,她与母亲浆洗赚钱,又省吃俭用,这些年来总算攒下了些许钱财。再多坚持几年,她们存够钱,盖上一处属于她们自己的房屋,那时天高海阔,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女孩边走边在心中默数自己存下的钱财,又联想到光明的未来,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几分。
      她又联想到,等到她们搬出外祖父家,她就不再做浆洗的工作了,到时她不用日日去外祖父家里的农田里帮忙,时间全都是自己的,自己也能找些更赚钱的事情做。
      陈家人丁凋零,到她这一辈至今还未生出个男子,外祖父便在家里了教授她们姐妹几个读书识字,外祖父告诉她们,不管男子还是女子,总要识几个字才好,识字才能明事理,才能不做个睁眼瞎。女子不如男子见识多,识了字,便也能有些见识。女孩觉得外祖父说得有道理。
      乡下的人识字的不多,她识字,兴许以后能够用上,赚更多的钱。

      浆洗完的衣服十分沉重,再加上路面湿滑的原因,女孩难免花费比往日更长的时间归家。
      如同向湛蓝的天空中不断稀释点点墨水,天空的颜色一点点加深,最终,村子里的房屋,行走的道路和行人,都蒙上这层黑色的墨汁。
      女孩想要赶紧回到家中,盆中的衣服都已经结出点点冰碴儿,再耽搁些时间,衣服就要被冻住,那就不好晾晒了。女孩冲着双手使劲哈气,一团白雾从口中冲出,缓解和衣服一样微微僵冻的手指关节,又使劲儿抱起木盆,准备一股作气,冲回家中。
      终于,她看到了朦胧夜色中低矮的房屋,屋内的亮光一颤一颤的,就像女孩马上拥有自己的家的希望一样,就在不远处。
      那亮光太温暖了。

      在女孩冲双手哈气的同时,白杨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是她只是游魂,也没有温度,空气中也无法凝结出白雾。白杨只能撇撇嘴,也同女孩一起奔跑起来。
      白杨看到忽明忽暗的灯光,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湮灭在黑暗之中。

      女孩晾晒着衣物,而后站在院子里,并不立即进屋,侧耳听着屋内表妹正在与外祖父诉说她随舅母回家省亲的见闻,母亲正在与外祖母说些家长里短。
      女孩又望了望天空上依次显现的星辰,只觉得遥不可及,对她来说,这些风花雪月太过缥缈,首先要有自己的家,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她和母亲才能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到时再来学一学书中的文人,来赏一赏这皓月星辰。不过转念一想,终于又是新的一年,生活总算还是向着美好一步一步前进。
      一切都是如此宁静祥和,女孩想,大概自己已经是幸福的了,家人常伴,举家和谐,世人不都是皆求于此吗?只要自己赚到足够多的钱,自己也能如表妹一样快乐了。

      女孩望着天空,白杨看着女孩,女孩的眼睛闪烁着。白杨想,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呢?又听屋内吵吵闹闹、喋喋不休,让人心烦得很。
      不过她还不想离开女孩,她决定再跟着女孩一段时间。反正她的游荡没有目的地,不算着急。
      白杨看着女孩进屋,自己便站在门口等着。

      女孩默默走进厅堂中,缩在一角,等自己的手指回暖,手指越来越痒,她明知抓挠也是无用的,但还是忍不住。
      母亲、外祖母和舅母三人都在扎灯笼,过年要张灯结彩,家里不富裕,到外面采买要比自己扎多花上许多,故而,她们每年都要自己做。扎灯笼也算是个精细活,等到她手指灵活了,也得跟着母亲一起做。
      表妹穿了一条新裙子,很是好看。过年要穿新衣,母亲为她也买了块布,前几日母亲也已经帮她做好,她准备等到过年的正日子再穿。
      屋内不见舅舅陈金,想来应是到朋友家谈天说地。平日里农活繁忙,即使是同村的人,也少有机会聚在一起聊天,年关将至,家家户户为过年做准备,总算是清闲下来,陈金已经连续找朋友喝酒几日。

      还未消得女孩想些别的,陈金便推门进来了。
      他一身酒气,满脸通红。陈金这副模样也是分不清他是否醉了酒的,反正他喝一杯酒是这个模样,喝一坛酒也是这个模样。
      不过,她看得出来,陈金应该是心情不错的。毕竟马上年关了,大过年的,又能有什么不快呢,就算是再不快,也是没有过年重要的,事有轻重缓急,从而大大的不快能缩减成小小的不快,小小的不快能暂且搁置年后再算,这是祖上的习俗,是人们千百年来的处事精华。

      想到此处,女孩不禁暗自哂笑。
      厅堂内并不安静,甚至由于众人自说自话,可以说就是杂乱的。女孩以为自己躲在一角便可以在众人前隐形,于是稍微有些放纵,她不记得陈金的耳朵一向灵敏,将她和过年氛围不怎么相和的讥笑尽收耳中。

      陈金立即扭动他马上就要看不见的脖子,看向女孩,又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厉声道:“人人都忙着为过年准备,偏你身为一个姑娘,如此不知羞耻,长辈都不得闲,你倒是窝在那享受,全家都围着你、伺候你算了,真当自己是陈家的大小姐了不成!”

      女孩虽然过完年就马上十七,但到底是个孩子,即使她的母亲和外祖父隔三差五便会跟她重复,不要和陈金一家置气,外祖父老了,如今是陈金一家当家,陈金一家说什么、做什么,即便不合自己心意,忍忍也就过去了,碰巧又正值年关,更是不能破坏过年的和谐氛围的。
      女孩咬紧牙,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早日攒够钱财,快些搬出去才好。

      陈金见女孩竟没有立即认错求得原谅,顿时一股无名火升起,拖着自己直打晃的胖腿左摇右摆地挪移到她附近,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败家的,我们一家供你这个外人吃住,还供出恨来,花着大把大把的钱财,养大小姐一样地供着你,没指望你给家里黄金万两,安安顺顺地赶紧嫁人你都做不到,难道你还想我们一家给你养老送终不成!有你娘这个老寡妇烂在家里,全家人都够受的了,再加上你这个没指望的,真是晦气的很!”
      这种话女孩从小到大听过不少,起初她总是难以接受的,日子长了,她觉得陈金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毕竟不是她的家,她总是要带着母亲走的。
      只是她至今都无法接受,为何只有她和母亲是晦气。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村里人都教导她要对陈金一家人感恩戴德,因为他们同意外祖父收留母亲和自己,她便感恩戴德,从小真心对待一家人。在她眼中,她们是一家人,而在其他人眼中,她和母亲不过是所有人急于摆脱的晦气罢了。

      陈金见女孩还不愿认错,摇摇晃晃抡起肥大的手,给了她一巴掌,教教她到底该怎么做人,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坏种,我看还敢瞪我!”
      女孩一再忍让,而陈金一再咄咄逼人。女孩环顾周围,母亲放下了手中的竹节目光呆滞地看着二人,默不作声。而外祖母和舅母似乎习以为常,并未停下手中的工作,甚至也没有回头看向他们。表妹倒是看着二人,但也不敢作声。外祖父看了女孩一眼,似乎示意她不要发作,要她赶紧认个错,又不疾不徐地拿起茶壶往自己杯中添了一杯茶水。
      女孩深知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但陈金连一点颜面也不给她留下,甚至无中生有,任她再擅长忍气吞声,还是难以咽下这口气。
      “你凭什么打我!母亲还未打我,你又如何能打我!”
      这一刻,女孩实在难以再计量所谓过年要阖家团圆,更难以扛起所谓收留之恩,她便是再懂事,又怎能一点尊严都不需要。

      女孩不仅不乖顺认错,还敢挑战自己的权威,陈金仿佛受到奇耻大辱,顿时清醒过来,使上自己全身的力气,一掌将她拍倒在地。
      女孩被陈金打得头脑发昏,眼前迷蒙一片,只听得外祖父摔了手中的茶杯,大喊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你们没一个安生的,没一个想让我过个好年的!家门不幸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在哪里,女孩思索不得,是自己不够忍让,还是自己不能任陈金打骂?她始终得不出答案,头脑又发晕,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走出厅堂,回到母亲与自己的房内。
      陈平见自己的孩子出门,也紧跟着,一同回来,见她正坐在床边哭,想要上前安慰,却又无言,只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红药……”。
      但也没继续说出什么,只坐在附近静静地看着。
      屋内静得几乎能够听到姜红药眼泪滴落在衣衫上的声音。

      白杨也跟着女孩进屋,站在她的身边,不自觉不停地、轻柔地抚摸女孩的后背。
      姜红药不停啜泣,白杨想为她做些什么,可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她不过一缕幽魂。

      只听到厅堂内仿若翻了锅。
      “怎的,我还教训不成她了!她吃我喝我,我反倒不能管束她了!看村里的姑娘,谁家在她这个年纪还不出嫁,感情她惦记着占一辈子我的便宜!我是冤大头不成!”陈金咆哮着,就怕女孩听不到似的。
      “你也别说了……大过年的……”
      “就我不能说了,就我一个人记着过年,我记挂着过年要阖家团圆一再忍让,她倒是倒翻天罡了,家里的活计一概不做,就没有比她更懒的姑娘!”陈金骂了一通,忽而似是想起了什么,“难道……她们两个豺狼虎豹,还惦记起我的房子了不成!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她们竟存的是这份心思!亏我一直待她如亲生闺女一般,竟是这样算计着我!好心机!果真好心机!父亲,大姐是否跟你提过此事!”
      陈金双眼狠辣起来,质问陈列。
      陈列本没想到此处,经陈金这样一问,立即坚定地回答:“你是我儿子,这房子怎会给她们!”
      陈金得到保证,终于平静下来,屋内几人开始低声交谈,白杨便再听不清。

      姜红药只觉得头更晕了,又似乎烧了起来,来不及止住眼泪,拽住陈平,道:“母亲,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陈平眼神时而复杂,时而又呆滞,她明明在女孩对面,却分不清她到底看的是什么,然而眼泪也终是拦不住了,掉落下来。
      “嗯,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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