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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距离 我好像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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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离别的气息弥漫在仲夏的空气里。王橹杰没有亲自送出的花束被穆祉丞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知道,那是王橹杰托朋友送来的。
高考结束后,学校里只剩下高二和高一的学生,王橹杰一头扎进期末分班考试的复习中,用繁重的课业麻痹自己。他们一直没有见面,但彼此又无孔不入地存在于对方的世界。
穆祉丞会在深夜,一遍遍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点开王橹杰偶尔更新的社交账号,甚至在网上发“我有一个朋友是直男但是……”这样的帖子询问,他试图在自己心底这份渴望与慌乱中找到一个平衡点,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而王橹杰收到了穆祉丞妈妈送来的一摞整理好的学习资料和笔记,扉页上是穆祉丞写下的鼓励。他凝视着穆祉丞的字迹,看着手机里穆祉丞深夜一点给自己动态点赞的记录,他迫不及待想当面问问穆祉丞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每一次点开穆祉丞曾经的消息、看见他送来的礼物,对王橹杰都是一种折磨。
刻意疏远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拒绝是一刀毙命的短痛,而疏是凌迟。王橹杰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穆祉丞偶尔洒下的水能让他苟延残喘,却从不把他放回海里。
这种“自以为是”的补偿,看似用“我对你很好”来弥补不见面的亏欠,实际上是用那把钝刀一次又一次轻磨王橹杰那颗真心。
太痛了。
王橹杰试图在这些零碎细节上寻找穆祉丞在意自己的证据,试图证明其实他对自己也有一点点心动呢?但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不断的自我否定:算了。然后在深夜里陷入漫长的绝望与挣扎。
我最开始,不是没有所求吗?为什么到了最后又在找这些可笑又没有凭证的事?我到底……在干什么?
王橹杰的朋友问他,“穆祉丞不会是在吊着你吧?他这样持续一周也就算了,现在一个月还要多,简直是故意气人。他如果在意你为什么连见面都不愿意,给自己当成小公主了?”
“不能吧。他……不是这种人。”他下意识否定。虽然有找借口安慰自己的想法在,但在王橹杰的认知中,穆祉丞不会是这种人。
但千言万语,都消解不掉王橹杰心里的难受。泪一遍遍打湿枕头。
……
高考后两周,王橹杰从朋友那里知道高三返回学校拍摄毕业照的消息。
这一天他趴在窗口向外看,在操场上精准捕捉到穆祉丞的身影,穆祉丞笑得很开心,是王橹杰记忆中的样子,熟悉又陌生。王橹杰忽然觉得,如果今天不去问个明白,这个人就会真的彻彻底底走出他的世界。
有些话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这一次主动权他要握在自己手里。
反正穆祉丞也要从自己身边离开,最坏的结果不就是现在这样吗?大不了就是彻底断联,这趟载着两人的船翻了也没所谓了,落不落水又能怎样呢?他早就被这场暗恋里的雨淋湿了不是吗?
走到室外后王橹杰抬头看——是阴天。烦闷的空气一股劲围上来,夹杂着不甘一起推着王橹杰向前走,推着他穿过人群走到距离穆祉丞不远的位置。
太远了。
这么多人,他离他太远了。
王橹杰几乎用尽所有勇气,猛地喊住穆祉丞,“学长!”
所有人错愕回头间,他抓住穆祉丞的手腕后便开始疯狂的向操场外边跑,穿过长廊、穿过林荫小路、直到头顶的汗浸湿发丝,世界里似乎只剩下跟穆祉丞,他终于停下。
在与穆祉丞对望的一瞬间里,所有酸楚与委屈涌上喉咙,滚热发烫。他平缓了呼吸后抬头看穆祉丞——只是沉默。
穆祉丞的沉默击碎了王橹杰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王橹杰无助地笑了。
“学长,你从四月份就一开始躲我,到现在时间也够长了吧?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没有……”穆祉丞试图解释,却被王橹杰打断。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是觉得我麻烦,还是觉得我的喜欢让你困扰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可以滚得远远的,不用你费尽心思地一边躲我,一边又送来那些东西……”
王橹杰有一丝不堪地笑出声:“学长,你把我当傻子吗?”
穆祉丞沉默,王橹杰委屈地想哭,他从肩上的书包里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那罐糖塞进穆祉丞手里,“算了,这些还你。如果你没什么想说的,我不问了。这段时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就在王橹杰转身抬脚的瞬间,手被穆祉丞猛地抓住,他力道很大,让王橹杰觉得手指发痛发麻。
很久之后,穆祉丞开口:“我不想失去你。”
王橹杰愣住,他设想过很多答案,唯独没想过是这个。
“那从你知道那首曲子后你就一直躲着我,你开始玩捉迷藏的游戏,东西是不断送但就是见不到你人。你不想失去我,所以就仗着我喜欢你,把我在你的游戏里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很有意思是吗?”
穆祉丞哽咽着嗓子,“我没有觉得好玩也没有想耍你……”
“王橹杰,对不起,我没有觉得你令我困扰也没有讨厌你,我只是害怕……王橹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王橹杰被自己如鼓的心跳声掩埋,紧接着穆祉丞红着眼眶走到他面前,继续说,“我怕……如果我答应了,然后呢?”
穆祉丞抬起头,“我要走了,去另一个城市。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和高考的压力。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怕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成为彼此重要的人,最后却因为距离和压力变成……我怕我会毁了你。”泪水充斥在穆祉丞的眼中,不受控制地向外涌。
这才是他躲藏的全部真相。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过慎重,以至于差点推开爱他的人。
王橹杰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突然被这句话抚平了,而他的反应是一种在穆祉丞意料之外的冷静。
“学长。”
“毁不毁掉我,你说了不算。”
“我又没说,非要在一起。”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的目光移向穆祉丞手臂上搭着的写满同学签名的校服外套。
“你的校服上,是不是也应该有我的名字?”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今天分明是阴天,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王橹杰的话却像一束太阳光将穆祉丞包裹。
这是王橹杰在慌乱之中做出的最优选,又或许他觉得自己只能这样说。当穆祉丞说出“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的那一刻,他已然觉得自己是幸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喜悦过后,穆祉丞的不安与对未来的不确定又如同一把把利剑出鞘,刻在现实的桌板上。
我拥有你的喜欢,已经是幸福了。
如果爱成为枷锁与负重,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所有人都有隐藏起来的一面。
我不会因为你的强大而否定你拥有的软弱。
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人承担所有。
将一切交给时间,他要等到爱的人亲自说愿意。
……
穆祉丞的高考成绩很理想,如愿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在升学宴结束后,两人原本约好去看烟花秀,但因为连绵不断的雨取消了行程。
夏末的微风拂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穆祉丞走上那个他熟悉的小天台,看见角落里的小花绽出黄色的花瓣,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天台边缘,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倚着栏杆,仰头望着夜色。这一幕,他似乎见过,就在他生日的那夜,同样是雨后的夜晚,同样颜色的天空,同一个天台,同样的两人。
听到脚步声,王橹杰回过头。
远处,不知是哪户人家在庆祝,几束小小的烟花“咻”地蹿上夜空,在紫粉色的天幕上“啪”地绽开后化作短暂而璀璨的金色光雨。烟火温柔地勾勒出王橹杰的侧脸,眼神安静,像潭沉静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烟花和穆祉丞的身影。
两人之间隔了几米远,就像是不愿面对的离别,不靠近就不会到来。
穆祉丞突然开口,声音清晰,盖过烟花绽放的声音。
“明天我就要走了,王橹杰,不抱一下吗?”
王橹杰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如此震耳。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片刻迟疑。他猛地转过身,一头撞进了穆祉丞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了对方的腰,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在穆祉丞的颈窝里。
穆祉丞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手臂稳稳地回抱住他,紧紧收拢,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地。
王橹杰与穆祉丞的距离,终于变成了0。
身体的温度穿透衣料,融在一块儿。两人的心拍逐渐重合,一跳一跳猛烈撞击着胸腔,分不清彼此。
“你希望再见到我对吧,那更要好好学习了,我的学校就在隔壁市,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穆祉丞的声音就在身边,王橹杰却不敢睁眼,他怕一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还有穆祉丞的那双眼睛,泪便止不住。穆祉丞一句句话像轻柔的春水流进王橹杰心里,他忍着鼻尖酸胀,用力地点头,一味地“嗯”着,越来越哽咽。
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分别了。
“穆祉丞,两年,你不会忘了我对吧?”
这是他第一次在穆祉丞面前,如此清晰地连名带姓直呼对方的名字。
穆祉丞品味着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这三个字,有些陌生但又被触动。他早被王橹杰“学长学长”的叫惯了,突然连名带姓,他还有些恍惚,就像——自家小孩终于长大了。
他收紧手臂,“当然。”这是他对王橹杰的承诺。
烟花在空中悄然绽放,错过了烟花秀,但似乎烟花并不愿意放过二人的离别,默默展开,在两人的记忆中留下一束磨灭不掉的火光。
如果回到一年前,他还会因为一件谣言将王橹杰庇护在自己身后吗?他还会走向王橹杰吗?
穆祉丞问自己。
他身边人曾说,其实当时换成谁穆祉丞都会相助,并不是因为王橹杰特殊。但在此刻里,在烂漫烟火下,两人的身影融进天空,穆祉丞似乎找到了答案。
就算回到一年前,不论十次还是百次,他都会帮王橹杰,换成别人或许他也会相助,但,偏偏这个人是王橹杰,不是吗?他不是任何人,只是王橹杰。
世间际遇,皆为天缘。在王橹杰抱住穆祉丞的瞬间,穆祉丞慌乱的心跳,也是如此,这是最有力的证明。
“穆祉丞,我很爱你,甚至在见不到你的时候会有一丝悔恨。”
王橹杰的声音又小又模糊,如果不是贴在穆祉丞耳边,穆祉丞很难确定他说了什么。
悔恨。就是悔恨。他曾恨自己没有掩盖好那份心动,恨自己急于求成的靠近,恨自己给穆祉丞带来困扰却无法替他消解,恨自己没办法不爱穆祉丞,恨自己做不到转身离开。
他也有片刻悔恨,为什么没有在穆祉丞拍毕业照那天就狠狠抓住他锁住他,这样他还能有片刻心安。
“王橹杰,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需要你的人也会有更多,你那么厉害,总不能因为我而迷失方向。”
夜很静,烟花止了,留下的是阵阵蝉鸣。
“王橹杰,我们以后会在更大、更高、更闪耀的地方见面。”
穆祉丞的话似乎在注定两人的结局,令王橹杰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本已经接受了短暂分别,但又因为这句话陷入面对分别时内心的挣扎与矫情。就好像,人在未知面前,总会冒出一些傻话。
他舍不得放开手,一直紧紧抱着穆祉丞。
就算不是盛大的际遇,也要注定离别吗?
不,不是的,我们本就会再见的。是因为有了离别,我们的相遇才更有意义。
但。我们都太胆小了,不是吗?
胆小到只能用沉默和礼物表达爱意,用学习和距离当作借口,胆小到直到离别的前一夜,才敢讨要一个拥抱,连名带姓地问一句你会不会忘了我。
夜很深,王橹杰在自己床上醒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窗外,阴云已散,月光如水,泻入房间。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终于在穆祉丞面前卸掉了坚强,天台上很闷热,后来自己有些发困。
不过,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枚停留在额间的轻吻。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穆祉丞在他半梦半醒时留下的“礼物”。
也许,他也不需要分清了。
“王橹杰,其实我一直讨厌阴天。”
“不过有你在之后,好像每一个阴天都有了太阳。”
青春好像就是这样,胆小、勇敢、真挚、热忱,很多种情感混在一起,别来别去,最终构成了它的样子。不论胆小或是勇敢都有可能留下一段遗憾,反而正因为看到过、触碰过,遗憾才镌在心头。
最终青春未触及的遗憾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化成一滴长大的雨落在手心。那时候你我相望,我看见你眼中的热烈与赤诚,我看见我们此时都站在距开端更远的地方,我们都长成了大人。回头眺望,我们没有看见青春,失落地扭过头,却发现青春一直在我们只手可触的地方。
那一段回忆和回忆中的人,一直都在那儿。
“穆祉丞,以后不会再有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