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60章 ...
-
从大殿出来时,天光正晴,深冬暖阳照在身上,叫人徒生出一股睡意来。
关纤云打了个哈欠,拾步下阶,可没注意踩到薄冰上,脚底一滑就要摔下去。
“小心——”
慌乱间被人握住手,隐隐约约的暖意自掌心传来。她这才稳住身形,抬头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楚薇……?”
许楚薇亦是一愣。
她从太后殿中得知关纤云进宫面圣的消息,心中早已察觉到不对劲了。此番前来见她本是做好了撕破脸面的准备,可不知为何,在看到她滑落下阶的一刹那,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扶她。
许楚薇手仍僵着,关纤云却先一步回握住她的手,道:“多谢。”
“没事……”她这才抽回手,“姐姐来宫里,是有什么事吗。”
关纤云迟疑片刻,“陛下问我南国通商的事情进展。”
她不能全盘托出。
许楚薇看出她的隐瞒,便也清楚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兄长被杀,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被赶到远疆,她孤身一人深陷临安,四面楚歌,想必再无转圜余地了。
她拼尽全力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笑道:“可惜我听不懂,不能帮姐姐的忙,我就回去陪太后了。”
转身欲走,手却被关纤云再次拽住。
“楚薇,陪我走走吧。”
二人顺着湖边青石小径踱步,走得极慢,极斟酌,只能听到脚下薄冰微裂的声响,转瞬又消失在冬风之中。
关纤云余光瞥过,她仍穿的那双杏黄色绣鞋,仲秋的颜色,和腊月寒天实在不搭。
“这是胡杨树的颜色。”许楚薇垂头并不看她,却道:“不对,胡杨的颜色比银杏深。但是临安没有比这更深的黄了。”
“胡杨树,是西北边疆的树种吧?”
“是乌孙的树神。胡杨寿限九千年,哥哥便骗我说它能庇佑乌孙族九千年。”
许楚薇提起那个名字,倒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故事。
关纤云也一时语塞,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
“对不起,那日如果不是我射伤了你,你就不用逃去宜州受苦了。”
许楚薇停下脚步,喃喃自语道:“那时候我太恨了,傅元杀了我最珍视的兄长,我也一定要杀了他,或者他最珍视的人。”
关纤云不知为何很想发笑,无奈摇摇头,道:“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如今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
“你对我兄长,究竟是什么态度?你是真心爱他,还是仅仅把他当作报复的工具?”
许楚薇沉默了。这不到半柱香的沉默中包含太多,关纤云也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实在过于艰难复杂的问题。
眼睁睁看她红了眼眶,偏要扯出笑意,倔强道:“我不爱他,可也不想报复他。”
“那你干嘛向太后娘娘求这门婚事?”
许楚薇别过脸,“因为,我想我兄长。”
孤身一人行走于天地间,难免太寂寥。她话说出口,自己都忍不住笑话自己——
病急乱投医,竟不惜把旁人的兄长抢过来,给自己当兄长。实在可笑。
关纤云终于明白过来,却没有得知真相后的释然,反而心烦更甚。
“对不起,楚薇,我没办法放心让你和兄长成亲。”
不消说亡国敌族的身份,更有从前的桩桩件件事情,她能妥协原谅,却无法一笑置之,乃至与她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
许楚薇耸耸肩,“无所谓。从你把沈朝雪送走的那天起,我就没再想着苟活了。”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手里有我的把柄,你若向太后告发,他们随时就能把我的头砍下来。”
许楚薇的声音微颤,“关姐姐,我想回乌孙。”
同沈朝雪如出一辙的话。
关纤云心里清楚,西北乌孙故国如今已被戎族各部分踞,战火不断,许楚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了只有白白送死的份儿。
关纤云道:“我不会告发你。你仍旧可以做你的临安许氏郡主,我和长姐是你的姐姐,兄长也是你的兄长。”
许楚薇死命摇头,眼角溢出泪水,被风吹得冰凉。
“我不要,我太累了。”
“你在西北活不下去的。”
“我在临安更活不下去。”她咬紧牙关,尽力维持理智,“临安让我恶心的想吐。”
关纤云不再劝她,“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但如果你日后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许楚薇看向她道:“关姐姐,我如今只有一事想求你。”
“你说。”
“我想和关长公子成亲,成完亲……我就走。”
关纤云想不通她为何提出这么个奇怪的要求,可对上她那双泛红眼睛,只得松口。
“好,我答应你。”
二人再度沉默,关纤云被冷风吹的有些头痛,正要告辞,却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朝他们走来。
“兄长?”
关长渊迈步走近,先是朝她略微颔首,而后看向许楚薇,轻唤一声“郡主”。
许楚薇后退半步,面上有些不自在。
关纤云道:“不是说请了休沐吗,怎么今日还在宫里?”
关长渊无奈浅笑,“理藩院的档案出了差错,皇帝正怪罪呢。眼下翰林院上上下下忙成一团,我也就能帮则帮。”
他一面说,见许楚薇穿得单薄,便脱下外氅披在她身上,道:“郡主,天冷了,我先送你和小妹回府吧。”
许楚薇把脸埋在毛领里,眼睫低垂,末了只闷闷回一个嗯。
她到底,还是贪恋那点来自兄长的温情。
*
眨眼又是两三月,过了除夕,临安天气便逐渐回暖。
关纤云为着防过宫中眼线,自那日面圣后便再没有私下约见傅元。傅元虽能沉得住气,可耐不住日夜思念小娘子的心,只得处处托傅子衍往关府送些礼品。
珠翠头面匣子里塞几封信,叫她不要忘记他。或是软烟绸缎里一小捧相思豆,展开扑簌簌滚落满地,还要使来丫鬟捡拾。
关纤云唯恐事出有变,他反倒没事儿人一般使这些幼稚把戏,日日如此,她虽不胜其烦,心中却也少了许多忧虑。
许楚薇和关长渊的婚期前一晚,府里布了桌酒菜,一家人和和气气聊到夜中,可除了老爷太太,其余几人皆是各怀心事,吃得味同嚼蜡。
正吃着,忽听小厮传报,一乘宫中马车已停在正门门口。众人赶忙迎驾,皇上的贴身太监苏公公从车上下来,面色苍白道:
“关二小姐,即刻随我入宫见皇上。”
关纤云入宫,进殿,见傅元已不知在大殿中央跪拜了多久。她走上前,全当没看见。
“民女关纤云,拜见陛下。”
高台上甩下一张信纸,飘飘然落在她手边。关纤云垂眸看去:
南国诸王派五百将士在澜州一带驻扎军营,沈氏长女为统领,进犯茶马司道。
五百。关纤云松了一口气。
想来南国并不因为那块虎符轻信了沈朝雪,五百兵力说少不少,说多也实在算不上,不会对西南造成太大影响。
实质性损失没有,中伤的便是天子颜面,虚名罢了。
关纤云假意道:“沈氏实在可恶!父兄殉国,她却跑去当叛国贼!”
皇上冷笑,“你还不知晓,这人临死前才说自己是乌孙族人,根本不是沈将的女儿。”
关纤云一怔,沈朝雪已经死了?
傅元忽开口:“那个人死了就算了,只可惜澜州茶马司的三子季安,在御敌时被乱箭射伤,至今生死未卜。”
季安也……生死未卜?
她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道:
“陛下……南国诸王对我朝早有不满,此次进犯是在挑战大魏国威,断不可再行通商一事了。”
皇上沉吟,“你的意思是,断了所有西南商路?”
关纤云应了个是,他又问傅元:“你意下如何?”
“陛下,我如今已不是摄政王了,况且这乌孙遗女跟在我身边有将近一年,我却没有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傅元沉默片刻,道:“因此,南国通商一事,我无权置喙。”
皇上没听到想要的答复,脸色颇不好看。
仅仅一年,千万两银子流水般地从西南运往宫内,靠的就是这条商路。他本想着今岁把其他州府的的水田也改种桑树,没成想出了这档子事,如今更是骑虎难下。
关纤云趁热打铁,佯哭道:“陛下,民女认识那季氏三子,为人善良,澜州百姓无一不喜欢他。还请陛下切断商路,返桑种稻,还百姓一个公道!”
皇上心中烦闷,大手一挥道:“也罢,就留着宜州那块桑田,其余莫要再动了。”
“皇上……!”
“够了,到此为止吧。”他抬手指向傅元,“你虽已不是摄政王,也交释了四成兵力,可还是两千精锐虎贲军的将领。若西南不得安定,朕仍派你前去镇压。”
“是。”傅元跪拜领命。
“至于你,关氏丫头。”
关纤云微微抬头,“民女在。”
——反应机灵,说话做事也是个滴水不露的。更重要的是,留着她日后还能牵制傅元,以免他真的起兵谋反。
皇上思索片刻,笑道:“你可愿意做个女官?”
关纤云道:“民女只读过几本书,略识几个字而已。”
“这就很好,朕只问你愿不愿意。”
她急忙叩拜,“民女愿为陛下效劳!”
皇上招手吩咐太监,不多时有文官执笔入殿,准备为她拟写文书。
她心下思忖:女使?御侍?
毕竟不是正经门路进来的,能先混个九品便已是心满意足。
不曾想皇上淡淡开口道:“那就司籍吧。你父亲在礼部,想来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是了。”
司籍?六品女官,纵是历代科举考上来的进士,也不过是从六品做起。
身旁文官顿了一瞬,而后落笔写字。
关纤云还发怔,听傅元低咳一声提醒她,这才反应过来磕头谢恩。
“多谢陛下!民女必当竭力为之。”
又花了三四个时辰议定事情,直到日光映入大殿,二人才得了皇帝的允准退下。
今日关府有喜事,关纤云急着回去,偏偏越急越不能如意。她如今成了钦点的六品女官,偌大后宫里设六局二十四司,光是认门就花去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眼看夕阳西下,这才找了个由头脱身。她步履匆匆赶往轩辕门,傅家马车竟仍候在门外。
三两步上了车,身形还没坐稳,转而又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你刚才是不是为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