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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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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宫人声音自远处隐约传来:
“先镇北关将领沈东之女沈朝雪,野鹰一双——”
沈朝雪跪拜台下,手旁两只野鹰毛色光亮,正仰头振翅欲飞。
“小女拜见太后,愿太后身体金康。”
“好,起来吧。”太后视线在笼中雁停留许久,叹道:
“真难为你替哀家找了这么矫健的一对鹰。你是沈将军的女儿,想来骑射也是极好的。”
沈朝雪恭敬道:“不过是些拳脚功夫,不敢在太后面前夸谈。”
太后被她说的极为受用,笑道:“你说的是三十多年的事了。当年哀家也是武将之女,随先帝征战西北,咳咳……”
许是旧事重提过于激动,她忽重重咳嗽起来。许楚薇忙上前递水,又给沈朝雪使了个眼色。
“无妨,人老了,身子骨难免不如从前。”
再说话时,已透出几分疲态,“我今日下命莫要杀生,也是为着沾你们的光,积点福罢了……”
席间众人忙起身跪拜,连道不敢。
关纤云并不知晓这些宫闱之事,凝神听了个大概,目送沈朝雪回到席上,却忽的跟傅元对上视线。
二人目光交汇,又转瞬即逝。
她此刻手掌沁出薄薄一层汗,见众人挨个被唤名上前跪安,太后的脸色也愈发差了。
正恍惚间,忽听到自己的名字:“太常少卿关六山之女关纤云,雌雁一只。”
四方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她镇定起身,手心却掐得通红。
“民女关纤云,叩见太后娘娘。”
“你就是关家小女?”
太后被许楚薇搀着坐起身,侧目打量她道:“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她抬起头,耳听得底下窃窃私语声,太后捂面咳嗽,又微笑道:
“不必拘谨。”
“是。”
她两颊发烫,愈想镇静,指尖却不住发颤,“民女为娘娘献上雌雁一只。”
随即将竹笼拿置身前,揭开厚布:
“祝娘娘寿比南山,万事永昌——”
八角竹笼内赫然血肉模糊,一只野雁被开膛破肚,箭簇还扎在喉管之中。
席间静了片刻,再反应过来时已一片嘈杂。
“来人,护驾!”
掌事姑姑最先出声,挡在太后眼前,看向关纤云道:
“把她给我扣住!”
两队被甲护卫闻声赶来,长矛横列,皆对准高台下跪拜的关纤云。
她脑海一片空白,却见太后猛地捂住心口,身子摇摇欲坠。
“太后娘娘!”许楚薇忙扶住她,唤道:“太医呢,快去请太医!”
人群乱作一团,太后强撑起身,道:“噤声……!”
又抬手指着关纤云,似是有话要问。
关纤云连连磕头,颤声道:“太后娘娘明察,民女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掌事姑姑道:“这笼子的野雁,难道不是你亲手放进去的?”
“是,但民女放进去时还是好好的……”
“胡说!”她厉声打断:“这八角竹笼密不透风,若非有钥匙,绝无法被旁人打开。你这话是想给娘娘身边的人泼脏水不成?”
关纤云仍死命磕头,直到额间传来阵阵刺痛,才有少许理智回笼。
“民女一家蒙娘娘深恩,从未生过谋逆之心……”她抬头,殷红鲜血蜿蜒,洇湿眼角。
“民女猜想,定是有人偷拿钥匙,想借民女之手惊扰凤体,行大逆不道之事。”
许楚薇双手紧攥,亦附和道:
“娘娘,关姐姐向来性子温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定是遭人陷害了!”
太后呼吸见缓,瞥一眼笼中死相惨烈的野雁,又看向关纤云,道:
“你说不是你做的,那还能是谁?”
关纤云沉默许久,脑中忽闪过几个身影。
许楚薇急的看不下去,率先替她开口道:
“娘娘,我知道是谁想陷害姐姐!”
她抬手指向沈朝雪。
“沈大小姐,先前我同你起了龃龉,你不敢报复我,就栽赃给关姐姐是不是?”
沈朝雪似是早早预料到这一遭,冷笑道:
“证据呢?你空口白牙污蔑人,谁不知道你同关二小姐交好?”
“证据……”许楚薇咬住唇,“除了你,席间没有第二人同姐姐交恶,这就是证据!”
关纤云闻言,瞳孔微颤,望向沈朝雪身旁不着喜怒的傅元。
交恶?
若说起此,她同沈朝雪的交恶倒不如同傅元的万分之一。
她直起身子,沉声道:
“娘娘,民女想看一看这大雁身上的箭。”
太后微微点头,关纤云屈膝前行,鼻尖血腥气味愈发浓重,野雁双目涨红,正用淬毒般的死相盯着她。
她别过脸,拔出喉间箭矢。
铁头箭簇上一抹赤红,在暮色中看的不甚真切。
关纤云身形猛颤,心中执念随之轰然倒塌。折臂收箭,却用广袖遮住箭头。
“可看出什么了?”
“回太后,”她侧过脸,视线落在沈朝雪和傅元之间,来回扫视。
“民女,甘愿受罚。”
“关姐姐!”
许楚薇两眼瞪大,跑到台下同她一道下跪:
“娘娘请明鉴啊!”说着从她手中夺过箭,只一眼便认出那包铜箭簇,喊道:
“这不是姐姐的箭,这是——”
关纤云重重磕头,打断许楚薇未说出口的话。
“民女虽不知是谁意图陷害,但甘愿入牢接受盘问。”
“姐姐,姐姐你说什么呢!你跟太后讲实话啊!”许楚薇彻底慌了神,攥紧她的手,却被两旁侍卫拉扯开来。
“世子哥哥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元负手而立,同许楚薇含泪双眼对视,沉默着错开视线。
“楚薇放心,不会有事的。”
关纤云用尽全力朝她勾唇,随即踉跄起身,在众人注视下被押送出去。
太后无力道:“哀家乏了,起轿回宫吧。”席间其余人亦仓促告退,帐前一时只余许楚薇、傅元和沈朝雪及几个仆从。
那二人欲走,却被许楚薇挡在身前,怒道:
“那把箭分明就是你的,你为什么要陷害姐姐!”
傅元不作声,她便直接扯住他的袖子,“走,你跟我去太后娘娘面前说清楚!”
“说清楚?”傅元睨她一眼,“说清楚什么,你如何就一口断定是我要陷害她?”
“你……你蛮不讲理!”
“松手。”
“我不松!”
她指节用力泛白,“不管怎么说,关姐姐是因你而被陷害的,你不能……”
“许楚薇。”他出声打断,语气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兄长临死前托我照顾好你,我答应了,不代表允许你在我面前无法无天。”
“兄长……”许楚薇怔在原地,缓缓松开手。
傅元挥袖转身,同沈朝雪一同离开。她只能眼看载着那两人的马车扬尘而去。
胡乱抹干净泪,她也忙朝自家马车跑去。
“快,去关少卿关府!”
马车一路疾驰,待到了关府已是深夜。朱红大门寂寂,随即响起门环猛扣声。
“来人呐!”
这一喊惊醒了耳房酣睡的小厮,门刚开了条缝,许楚薇便提裙冲进宅里,径直往西厢房赶去。
“锦月姐姐——”
行到游廊中,见关锦月掌烛匆匆赶来,“楚薇,你怎么来了?”
她见许楚薇哭得眼肿如核桃,身旁却没有关纤云的身影,登时警铃大作,忙道:
“纤云呢?她早上不是和你一同去猎场了吗?”
“姐姐她……”许楚薇抽噎道:“她被官府抓走了!”
关锦月闻言,手上一颤,滚烫蜡油滴在手背。
“楚薇,楚薇你别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许楚薇点点头,将事由经过说了个大概,却见关锦月身子一歪靠在廊柱上,滞神道:
“怎么会这样……小妹她,她怎么会干这种傻事。”
“我们眼下该怎么办啊,锦月姐姐……”
关锦月掩面颤抖,沉默片刻后垂下手,道:
“楚薇,你先去把事情告诉兄长。”
“好,我这就去!”她应下,又问:“那姐姐你要去哪儿?”
“大理寺。傅小公子今日夜值,我去求他让我见摄政王殿下。”
“摄政王?那个人才不会管!”
许楚薇哭着咬牙道:
“我求过他了,可他根本不在乎关姐姐的死活……!”
关锦月亦攥紧拳头,“没关系,楚薇,我有办法,一定会救出纤云。”
许楚薇见她说的坚定,只得点点头,只身去寻关长渊。
关锦月坐上马车前往大理寺,下车直奔府衙大门,朝看门侍卫怀里塞个银锭子,道:
“求官人行个方便,我是关少卿府上长女,有事求见大理寺丞傅大人。”
侍卫不收银子,瞥她一眼道:“等着,我进去给你说一声。”
不多时,傅子衍出来,见了她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小公子!”她三两步上阶,正欲开口,傅子衍先道:
“令妹的事,我已经听兄长告知了。”
她听出语气不似往日般果决,心凉了大半,仍不死心问道:
“殿下他,是怎么告知的?”
“兄长说今日太后寿宴上,有人拿他的箭陷害令妹,害她被押入狱。”
她此刻心急如焚,也不愿同他多费口舌,只求道:
“我小妹的确是被人陷害的,她不可能做这种事,你能否让我见见摄政王殿下?”
傅子衍垂下头,“兄长眼下在宫中,等他回府,我会尽快帮你转告。”
“什么叫尽快?”关锦月深吸一口气,“小公子,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只这件一事……”
“我知道了。”
他躲开她的视线,“明日我进宫,去跟诏狱官差知会一声,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自会知道怎么做,不会叫令妹受苦。至于兄长那边,我也只能尽力了。”
关锦月盯着他许久不言语,总觉得这番话尤为耳熟,似是在什么时候也听过。
“小公子,我妹妹她,因为一桩冤案被打入大牢,至今生死未卜。而你只说知会一声,让她‘不会受苦’……?”
她闭上眼,忽笑了一下,“我的妹妹不是香料铺里的货物,您露个面就能保她完好无损。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傅子衍皱眉道:“我从未把她与你的店铺相比,难道我庇护你也是错的吗。”
她抬头,捕捉到他眸中带着上位者意味的审视,如遭当头一棒。
“对,您没有错。”
她咬紧牙关,“您和殿下生来就是人上人,稍微挥手就能驱跑无赖,荫庇一方。是我傻到把这些居高临下的垂怜当成情意,还胆敢妄图和您交心……”
傅子衍冷下脸,“好,我是滥用权过,可我何时以权胁迫你了?”
“眼下不就是吗?我若拒绝你的好意,就是我不识好歹,可我的小妹本就是无辜的,我为何要对这样一份施舍感激涕零!”
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傅子衍开口欲解释,却被抬手止住。
“事多如今,多说也无益。”她颤声道:“小公子,你可否最后抱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