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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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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安一路西行至蜀地,因着李悦风有赈灾重任在身,车马日夜兼程不敢怠慢,每经三个驿站便要传信汇报进程。
关纤云虽打小是娇生惯养的小小姐,风餐露宿个把月,竟也咬紧牙关死不吭声。直到驶入平原地带方稍得喘息,下车痛痛快快哕出胆水,颤声叹道:
“不行了不行了,这样下去还没到益州我就先断气了……”
马车之下早有驿员候着,知李悦风是从临安下来的新任官员,恭敬捧上一张鸽羽信笺道:
“大人,这是临安寄来的密信,您先请过目,住所稍后便能收拾好。”
李悦风垂眸,见那信封之上果然牢牢粘着三根雪白鸽羽,心下发疑,却只对驿员淡淡谢过:
“多谢,烦请先带关小姐进去休息吧。”
说着看向榕树下的小娘子,不自觉勾起嘴角。
驿员作揖告辞,他见四下无人,方小心拆开信封:
“兄长已无恙,陛下欲擢为摄政王,大赦天下,兼为其雪昭,此事莫要叫关二小姐知晓。”
落款是大理寺的红泥印章。
李悦风合上信,暗叹这傅家两子皆行事嚣张,居然连以公谋私这种事都做得堂而皇之。
待要细细琢磨信中消息,忽见关纤云走近,声音清朗唤他名字。
“李公子,是要在此处休整车马吗?”
他敛去神色,将信藏于袖中,抬头回道:
“眼下我们已经进了蜀地,再往西行半日便可到益州,小娘子若能撑得住,明日辰时即可启程。”
关纤云薄唇微抿,蹙眉道:
“我这不算什么,吐出来舒服多了,还是快些进城赈灾要紧。”
他禁不住轻笑,心下阴霾却被这番话扫清几分,再抬眼见四方荒原广袤,胸中徒生挣脱樊笼之慨,脱口而出道:
“能与小娘子一同入蜀,在是在下的福分。”
关纤云面上怔住,问道:
“公子何出此言?”
她盯着李悦风许久不眨,而这人没头没尾撂下话也不解释,只弯了眸子逗她:
“小娘子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半晌,关纤云不动声色地后撤半分,两手环胸道:
“李公子,我是寡妇。”
李悦风无言。混迹朝堂数载的笑意僵在脸上,竟头一次生出甩袖告辞的念头。
*
临安府,冬去春来。
宫墙之内如何改天换日,到底是同室操戈子嗣争,于天子脚下百姓而言,左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段逸闻。
先傅氏世子通敌一案平反,再加护驾有功,被当今圣上封摄政王,满城沸沸扬扬。关府宅邸前整日车马不息,贺喜的,探风的,瞧热闹的,不论何人统统吃了闭门羹,半点风声也不透露。
人道是摄政王殿下早早弃了糟糠妻,亦有人说是关二小姐求了一封休书,自个儿逍遥去了。
待蜀地信笺跋山涉水传回临安,已是二十日之后。
傅子衍左等右等不见回信,猜到是李悦风文人风骨作祟,不愿因个人私事占用驿站的八百里加急。好不容易收到信,纸面上亦只寥寥三字:知晓了。
他冷笑,收信入屉,打马回国公府。
刚跨进门,立刻有小厮急匆匆上前禀道:“小公子,殿下方才醒了……”
他心中仍有不悦,抬手打断道:“也不是第一次醒了,慌什么。”
傅元自除夕中箭那日后昏迷月余,其间虽偶有苏醒,却像是着了魇般不能言语,至多半个时辰便又会晕过去。他本以为今日同往常一样,却见那小厮急得跺脚,道:
“这回不一样,殿下方才一直拉着我,还问关二小姐在哪里……”
他猛刹住步子,厉声道:“你怎么说?”
小厮吓得大气不敢喘,一面连道不敢,一面领着傅子衍往长公子所居的对月堂赶去。
傅子衍疾步过了垂花门,打眼便见傅元倚在廊柱旁,一双眸子正望着半枯桃树出神,眼神晦暗。
他松了一口气,上前道:
“春寒料峭,兄长有伤在身,还是先进屋吧。”
傅元收回目光,身子却不动,只怔立原地缓缓问他:
“关二小姐呢。”
“兄长……”
傅子衍身侧两手握紧成拳,挣扎许久仍是开不了口,“先回屋再说吧。”
一阵缄默中,傅元忽抬眸看向他,眼尾隐隐泛起红。
“我问你小娘子去哪儿了……她拿我挡箭之后,可有逃出宫,身上可有受伤?”
傅子衍知今日是瞒不过了,咬牙道:“关小姐未曾受伤,也已经不在临安了。”
“什么叫不在临安了……?”
傅元盯着他,忽勾唇笑出声来,只是那笑中含了几分自嘲:
“她怕我怪她,所以跑了是不是?她现在在哪,我要去寻她……”
话音未落,心口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重又靠在廊柱旁,再开口时已有鲜血染红衣衿。
“兄长!”
傅子衍呼吸滞住,跨步上阶扶住他,他却不肯挪动半步,只一个劲儿地道:
“小娘子呢,她孤身在外面不安全,我要把她找回来……”
“兄长!你究竟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傅子衍狠心打断他,深吸一口气道:
“关小娘子嫁进傅家这些年,受了多少苦累不说,连带关氏也卷入党争纷乱,趁这个机会逃出临安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傅元痛得耳畔嗡鸣,却也把傅子衍一番话听进去七分,只觉五脏肺腑都被揉碎了,仍不死心道:
“是关家逼她的吗,我,我去求关少卿……”
傅子衍别过脸不忍看,手摸索到关锦月给他的那只香囊,犹豫片刻,终是拿出来抵在他眼前。
“兄长可认识这东西?”
傅元抬头,意识模糊间认出是小娘子一直佩在身侧的香囊,忙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捧在心口道:
“这是,娘子出嫁时戴着的香囊……”
傅子衍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兄长吐血,全都是拜这香囊里的东西所赐。”
登时,香囊应声坠地,于半空中洒落一片细密花种,激起千层尘埃。
“你什么意思……?”
他身形摇晃欲坠,声线已染了哭腔。
“你把话说清楚,小娘子怎么会舍得害我——”
“合莲花。”傅子衍眼看着他背靠廊柱瘫下去,定定开口:
“极度性寒之物,满临安府只有关氏长女的香料铺子里有。是关二小姐在你每日喝的药里掺了此花,才使得兄长病重乃至吐血。”
傅元眼前忽浮现城南旧居中,被自己亲手种在菜圃里的艳红大花,小娘子含笑夸他能干的模样。
原来都是一厢情愿。
他无力垂下头,近乎哀求道:“够了,别再说了……”
“关二小姐欲置兄长于死地,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杀人诛心还不够,竟是要剖腹挖肝,碾落成泥方肯罢休。
傅元半晌不反应,唯觉心口处刺痛越发清晰,痛得惹人发笑——
小娘子临走前送他唯一的赠礼,居然是这般恨意滔天的毒物。
“如此,甚好。”
再抬起头,已是换了一副神色,万念俱灰道:
“从此之后,我与关氏再无瓜葛。”
*
二月初,马车穿过天府平原,来到益州。
关纤云水土不服早已褪下,打帘望城楼,但见满街肃静,无一人影。
她虽知这是益州官员为迎新任知府,提前静了街,却也有些惋惜地道:
“天寒必致地旱,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扰了百姓正常营生。”
李悦风应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窗外街道楼舍是掩盖不住的萧瑟,不动声色皱起眉。
车轮颠簸声中,二人忽听得街道对侧传来嘈杂骂声。关纤云最先反应过来,探头望去,见一老妪正被几个官兵围在正中,伏地哀嚎道:
“各位官人行行好,饶我这一次吧,我马上就走!”
她皱紧眉头,同李悦风对视一眼,李悦风随即叫停马车,两人下车往那老妪走去。
走得愈近,官兵说话声愈清晰:
“今儿个是新知府上任的日子,街道司下了明文不叫来摆摊,你偏来,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语气端得一派高高在上,挥手朝身旁下官道:“把她给我抓了,押到衙门好好审!”
老妪解释不迭,已被几个下官抓着胳膊架起来。那官兵转身欲走,却冷不防被身后一白衣郎君拦住去路,看着他冷冷道:
“不必去衙门,在下便是新任知府。”
说着拿出一张黄纸文牒展开,其上赫然提了当今圣上亲封的宜州知府之名。朱章贴黄,登时吓得那官兵后退数步:
“李、李知府,您此话言重,我马上把这老妇放了便是!”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街卫也偃了旗鼓,匆匆松开手退后。那老妪听来人是新任知府,吓得浑身发抖,伏倒在地道: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
关纤云上前扶起她,低声劝解道:
“地上凉,婆婆先起来。”
这才注意到,方才那老妪藏在身下舍命保护的,居然只是几张素巾绣帕。
官员见状亦佯作扶人,嘴上却仍是些许不服气地责那老妇:
“也不是我们非要抓人,可你们都在这儿摆摊,若是冲撞了贵人,几个脑袋够砍的?”
关纤云瞥他一眼,压下怒火道:
“往常如何摆摊,今日便怎么来,难不成几家百姓的小摊还会把路堵死?”
官兵见她跟李悦风一同下马车,也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回道:
“二位初来此处,不知晓也正常。今日是宜州的补年节,这边儿都叫‘麻龙火’,摆摊卖艺的多,若是不加管制,难免容易出纰漏。”
两人匆匆入城,的确俱不知今日是民间节日,再听这官人言之有理,一时间也不好问责了。关纤云朝他略点头道:
“既这样,原是我和知府大人来的不巧,打扰百姓过节了。”
官人连声否认,李悦风方开口道:
“小娘子说的是,还是尽快撤了街卫,让百姓该怎么过节就怎么过。”
那官人应下,刚挥手喝退长街旁两排侍卫,早已有小民听闻风声,卷着铺盖来站摊位,看向李悦风和关纤云的眼神几分好奇。
“那,我送二位去衙宅?”
语带讨好,侧身就欲把两人送上马车,李悦风却客气辞下:
“不必,此地距衙门不过两里,我和小娘子一路逛着过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