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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春的山谷 ...

  •   暮春的山谷落满杏花,莫烁蹲在药圃里戳了戳雪团子的圆屁股:"再偷吃黄精,当心师父拿你泡药酒。"灵宠抖了抖耳朵,扭头冲她喷出几片甘草渣,琉璃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药庐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莫烁提着裙摆跑进去时,正看见师父踮脚去够顶层药柜,月白裙裾扫翻了青瓷盏,十五年前埋的松子酒正汩汩渗入地砖。

      "说了让我来取嘛。"莫烁笑着扶住摇摇欲坠的木梯,忽然发现师父鬓角沾着片枯叶。那个总是挺直如青竹的身影,不知何时开始需要扶着药柜喘息。

      暮色将药炉镀成暖金色时,莫离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城东王记的糖炒栗子。"师徒俩并排坐在门槛上剥栗子壳,雪团子追着蹦跳的栗子满院子跑,撞翻了晾药草的竹筛。

      "当年谢家夫人抱着裹成团子的观潮来求医..."莫离突然开口,指尖栗子仁在夕阳下泛着蜜色,"那孩子抓住你襁褓上的银铃就不肯松手..."

      莫烁噗嗤笑出声:"师父又要讲指腹为婚的老故事了?"她顺手往狍子嘴里塞了颗栗子,雪团子立刻被烫得原地转圈。

      夜色染透窗纸时,莫烁被瓦片坠地声惊醒。雪团子罕见地缩在床角发抖,月光透过窗棂,映出药庐屋顶诡异的裂纹。

      "师父!快出来!"莫烁撞开师父房门时,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莫离却端坐在妆镜前,手中握着半枚羊脂玉佩,铜镜里映出她异常明亮的眼睛。

      "药宗大弟子听令。"老人声音依旧清越如泉,"是时候出去看看了,去上京找谢观潮,替为师看看那孩子...咳...长成何等模样了...随便看看那姓吕...罢了...莫困于山..."

      屋顶轰然塌落的瞬间,莫烁被雪团子叼着衣袖拽出门槛。纷纷扬扬的杏花混着瓦砾坠落,她跪在废墟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塞进个绣着双鹤纹的锦囊。

      晨雾中,莫烁在银杏树下挖出陈年木匣。褪色的红绸里裹着对银铃铛,铃舌上刻着"烁"与"潮"字。雪团子突然兴奋地扒拉匣底,叼出幅泛黄的画——两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孩手拉着手,右下角题着"莫离谢岚共证"。

      "原来真有婚书啊..."她捏了捏狍子炸毛的尾巴,傻狍子正抱着颗夜明珠打滚。匣中突然飘落片晒干的杏花,背面写着稚气字迹:"给爱哭的媳妇儿备糖用——谢观潮六岁题"

      山雀掠过檐角,莫烁抱着木匣苦笑出泪花。师父总说谢家小公子幼时最怕她哭鼻子,竟当真在婚书匣里藏了包化糖的梅子蜜。

      晨露顺着银杏叶尖滚落,莫烁踮脚去够枝头最后几颗白果,狍子忽然奋力窜上树尖,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鼻尖:"阿嚏——"

      竹筛里的白果蹦跳着滚了满地,灵宠追着果子撞翻了晾衣架,师父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巧罩在它头上。莫烁望着原地打转的雪绒团子,笑得险些握不住竹竿。

      "师姐!库房的甘草..."扎着双髻的小师妹风风火火跑来,突然盯着满地白果惊呼:"傻狍子偷吃师父配的止咳方了!"

      莫烁转身看见灵宠正抱着白果大嚼,尾巴尖沾着晨露在青砖上画圈。她拎起狍子抖了抖,三颗圆滚滚的白果从绒毛里簌簌落地:"再偷吃当心变成药罐子。"雪团子委屈地嘤咛一声,转头钻进师父在世时常穿的旧衫袖口。

      午后的藏书阁飘着松墨香,莫烁擦拭着师父最爱的青玉镇纸,忽然听见木架后传来窸窣声。雪团子顶着满脑袋蛛网钻出来,嘴里叼着个褪色的锦囊。

      "这是..."莫烁解开缠枝纹丝绦,十二颗琉璃珠叮咚滚落,每颗都裹着糖纸,依稀能辨出"杏花酥糖"的字样。压在底层的信笺泛着梅香,谢夫人清丽的笔迹跃然纸上:"阿离,观潮今日偷藏了松子糖说要留给小媳妇,这孩子抱着糖罐在雪地里守了半宿..."

      暮风穿过雕花窗,将信纸吹落在砚台边。莫烁望着晕开的墨迹轻笑,原来那位病弱公子幼时这般憨气。雪团子扒拉着琉璃珠玩,忽然将颗橙黄珠子推进她掌心——糖纸里竟裹着粒风干的桂圆核,歪歪扭扭刻着"赔你的"。

      残阳将银杏树染成金箔色,莫烁抱着酒坛来到树下。雪团子殷勤地刨开松软泥土,忽然从树根处扒拉出个陶罐,封泥上印着小小的爪印。

      "去年埋的松子酒?"她拍开尘封的泥盖,清冽酒香惊得枝头山雀扑棱棱飞起。师父总说等傻狍子学会酿酒才许开封,如今灵宠正用爪子蘸了酒往嘴里送,醉醺醺地抱着尾巴打滚。
      月色漫过飞檐时,莫烁将新酿的三坛酒埋进树根。雪团子歪歪扭扭地在封泥上按爪印,忽然扭头咬住她袖口往东厢房拽。雕花木柜最底层,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双虎头鞋,最大那双塞着张糖渍的信纸:

      "给我家漂亮媳妇备的,莫姑姑不许偷看——谢观潮七岁书"

      山风卷着夜露掠过窗棂,莫烁将虎头鞋挨个摆在床榻上。雪团子顶着最小那双当帽子,琉璃眼在月光下忽闪忽闪。她一时无言,终于明白师父每次提及婚约时,眼底为何总漾着暖阳般的光。

      北境的风裹着细雪往衣领里钻,莫烁把冻成冰坨的糖炒栗子塞进雪团子肚皮下暖着。灵宠扒拉着驿站的桐油灯笼,忽然竖起耳朵,蓬松尾巴扫落一串冰凌。

      莫离下葬那日,七十二峰药田皆覆素缟。山巅掌门院前的千年古松下,药宗弟子跪成蜿蜒白河,啜泣声惊飞了檐角铜铃下的冰凌。莫烁抱着师父的乌木药匣穿过人群时,听见有人低语:"大师姐连守灵夜都在炼药房…当真冷血。"
      她脚步未停,药匣边沿却多了几道指甲掐出的月牙痕。冷?若她真能冷到不去想师父咽气前攥着她手说的那句"莫困于山",此刻就该把掌门令摔在喋喋不休的三师妹脸上。
      灵堂香烛被穿堂风扑得忽明忽暗,二师妹云苓跪在棺椁东侧添灯油,火苗映得她眼下青黑愈发浓重。这个素来温吞的女子竟三日未合眼,将数百份吊唁帖理得齐整,连供果摆盘都守着莫离生前最厌的对称规矩——仿佛多用些死板仪式,就能困住什么要消散的东西。
      "师姐。"云苓声音哑得像揉了粗盐"您当真要下山?师父走前夜说…"云苓眼里跳动着烛火也照不亮的幽暗,"她说若你下山,就把掌门之位…""让你暂代掌门。"莫烁截过话头,灵堂死寂如坟。三师妹的银针在指间碎成齑粉:"凭什么信她?这结巴连《问诊歌诀》都背不全!"
      云苓忽然苦笑出声,扯开麻布衣袖,露出腕间狰狞灼痕——竟是掌门令烙出的印记!"七日前子时,师父拉我手按在令上。"她举起伤痕,"她说若阿烁下山,就让我…暂代掌门"
      晨光破晓时,莫烁背着药篓踏上山道。百阶之下,云苓正在训斥偷懒弟子,嗓门亮得惊飞宿鸟。那身掌门黑袍明显大了一圈,袖口却用金线歪歪扭扭缝着莫烁常用的药符。

      山风卷着焚香余烬掠过耳际,像极师父嗤笑时的气音。莫烁将麻布系在药篓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晨雾深处,新掌门的铜铃声惊破山岚,隐约传来句:"…把《药谱》抄十遍!当师姐的棺材板是摆设吗?"

      北境到长安八百里,天地在她瞳仁里渐变色谱。风景变幻,赭色崖壁如刀削,石缝间野柴胡顶着鹅黄花苞,她攀岩采药时,惊起一群岩鸽,灰羽掠过苍黄山壁,恍若一幅《神农本草经》的残页。一路来她挂着药宗首徒的银铃铛治病救人,救治了不少被疑难杂症困扰的普通百姓,谢礼颇丰,心境豁然开朗了不少 ,或许一直这样也不错。

      直到…

      "嗷呜!"雪团子炮弹般冲进松林,莫烁提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追过去,发现它正用爪子戳雪堆里露出的织锦衣角。

      "姑娘醒醒!"莫烁拂开对方眉间积雪,借着月光瞧见张苍白的鹅蛋脸。雪团子突然跃上那人胸口,叼着颗栗子往她唇边塞。

      "咳...好硬的暗器..."吕晃晃睁眼就被栗子硌了牙,抬眼望见团雪色毛球正歪头打量自己,琉璃眼映着月色像两汪蜜糖。

      驿站厢房的地龙烧得噼啪作响。莫烁将姜汤吹凉时,雪团子正抱着吕晃晃的貂绒大氅打滚。"这是狍子还是棉花糖成精?"吕晃晃伸手戳它肚皮,反被舔了满手口水。

      "你经脉里怎会有冰魄砂?"莫烁收起金针,狐疑地盯着对方腕间胎记。雪团子突然窜上药箱,打翻的瓷瓶里滚出颗裹着糖衣的丹药,"呦!看着小大夫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竟是个糖罐子"。

      吕晃晃眼疾手快抢了糖丸塞嘴里,鼓着腮帮子笑:"小大夫喂的糖真甜。"话音未落忽然僵住,雪团子叼着块冰凌花跳上枕席,花蕊里凝着的晨露正巧滴进她张大的嘴。

      夜半忽闻窗外叮咚响。莫烁掀帘看见吕晃晃举着糖画棒,在雪地里画了只圆滚滚的雪貂,糖丝在月光下流转七彩光晕。"像不像你家团子?"她将糖画插在雪堆上,转头被雪团子扑了满身碎糖渣"真是巧了,我表家二哥每逢过节都要用糖做花样,说是给未过门的老婆送礼物,我偷学了不少。"

      炉火渐弱,吕晃晃裹着三条绒毯还要抢莫烁的汤婆子。雪团子把自己摊成毛毯盖住两人膝盖,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扫着药箱搭扣。

      "这冰凌花糖送你。"晨光中吕晃晃将糖块塞进莫烁药囊,糖纸折成的仙鹤振翅欲飞。雪团子突然从她发间叼出朵红梅,气鼓鼓地插在自己耳后。

      马车驶出驿站,莫烁发现药箱里多了包松子糖。糖纸上的小楷龙飞凤舞:"给媳妇儿备的甜嘴——吕氏代赠"。雪团子正抱着糖块磨牙,琉璃眼眯成偷腥的猫儿。"吕氏?"

      山道旁的野山楂熟得通红,雪团子追着滚落的果子撞进灌木丛,叼出件金丝缠枝的小袄。"这是你的?”莫烁抖开沾满草籽的衣裳,内襟忽地掉出个油纸包,十二生肖糖人在朝阳下晶莹剔透。

      吕晃晃正用狗尾草编兔子,闻言头也不抬:"许是猎户家孩子落的。"雪团子却扑上糖人嗷呜一口,虎头糖的耳朵立刻缺了半边。

      "当心硌牙!"莫烁抢救下糖人时,发现虎头背面刻着极小"吕"字。雪团子趁机舔走兔子糖的尾巴,翘着沾糖渣的胡须往吕晃晃怀里钻。

      溪边浣衣,金丝小袄在石板上泛着粼粼波光。莫烁搓着袖口云纹,忽然摸到夹层里硬邦邦的物件——巴掌大的玉牌上蟠龙盘踞,皇家玉牌?

      "这是..."她转头看见吕晃晃赤足踩水,裙裾系在腰间,正教雪团子用鹅卵石打水漂。灵宠甩出的石片弹在玉牌上,惊起溪畔一群白鹭。

      "接着!"吕晃晃忽然抛来团金线,雪团子凌空咬住,落地竟滚成个毛线球。莫烁低头编织璎珞项圈,再抬头时,金丝小袄已被改造成灵宠的软甲,吕晃晃正往护心镜位置缝糖袋。

      暮色染红枫林时,雪团子顶着新软甲耀武扬威。金丝甲在它圆滚滚的肚皮上闪闪发亮,糖袋里塞满松子糖,跑起来叮咚作响。吕晃晃将编好的枫叶冠戴在莫烁发间:"小大夫可缺个缀糖珠的抹额?"

      夜宿山神庙,雪团子把软甲铺成小窝,爪子在糖袋里掏啊掏,竟扒拉出颗夜明珠。吕晃晃面不改色:"许是猎户家孩子塞的弹珠。"话音未落,灵宠已将珠子踢进火堆,爆出满室茴香味的火星。

      晨露未晞时,莫烁在行囊里发现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琉璃糖衣,竹签上刻着:"赔你的虎耳朵——猎户家吕小三"。雪团子正抱着软甲打呼噜,金丝纹路上粘满七彩糖屑。

      晨雾还未散尽,雪团子便滚着颗露水凝成的“珍珠”满山坡跑。莫烁弯腰采药时,忽听得吕晃晃在溪边惊呼:“这傻狍子把晨霜当糖霜啃呢!”

      但见灵宠正扒拉着覆满白霜的莓果丛,粉舌头卷起冰晶吃得欢实,鼻尖粘着的霜粒被朝阳映成金粉。莫烁笑着掷去颗甘草糖,雪团子凌空跃起接住,却撞得莓枝轻颤,熟透的红果如雨落下。

      “嘴来!”吕晃晃甩开披帛兜住莓果,绛红罗纱在空中绽成朵木棉花。雪团子追着滚落的莓果窜进灌木,再钻出来时已成了只红彤彤的糖葫芦团子,绒毛上沾满甜腻汁水。

      溪石上晾晒的莓果泛着蜜色,莫烁将药杵递给吕晃晃:“轻些捣,别又溅满脸汁。”话音未落,狍子蹦上石台偷舔莓浆,爪子在药臼里踩出串梅花印。吕晃晃趁机抹了道红痕在它眉心,灵宠顿时成了年画上的福兽。

      午后忽逢太阳雨,两人躲进猎户遗弃的草棚。狍子抖毛甩出水珠,正巧淋熄了煨药的炭火。莫烁无奈掏出最后一包松子糖,傻狍子立刻端坐如钟,捧着糖块啃得端庄。

      “尝尝这个。”吕晃晃变戏法似的摸出竹筒,琥珀色的莓浆裹着碎冰沙,“用你晨间采的薄荷叶冰镇过。”雪团子凑过来偷饮,醉得抱着空竹筒在干草堆里翻跟头。

      雨霁时彩虹跨过山谷,莫烁在莓丛深处发现簇罕见的月见草。正要采摘,雪团子却叼着朵并蒂野蔷薇蹭她手腕——淡粉花瓣上凝着水珠,恰似那年谢观潮夹在婚书里的干花。

      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吕晃晃将莓酱熬成透亮的糖画。雪团子盯着摇曳的糖丝入了迷,蓬松尾巴扫翻了糖罐也不自知。莫烁笑着掰开块麦芽糖,忽见糖纸里裹着张皱巴巴的笺:

      “请小大夫笑纳——猎户家吕小三偷师制的第一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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