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夜谭》坐望云起

85、第八十五章 人若沙砾

　　一豆灯花，对影为伴。
　　姚玉心低头缝补衣裳，姚陆离用手摸了摸桌上的那碗汤药，对她道：“心儿，将药喝了吧，再放下去就要凉了。”
　　姚玉心抬起头，白里透红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说道：“嗯，正好这衣服我也给你缝好了。哥哥，你把它穿上吧。”
　　姚陆离从姚玉心手中接过衣服，又将汤药递给了她。
　　姚玉心对着汤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一口气将它喝完。
　　药是真的苦，却也是真的好。石决明替他们找来的大夫医术高超，加之丞相府的照料，姚玉心多年来的咳血病已好得差不多。
　　这是唯一能让姚陆离感到安慰的事。他做错了太多的事，已经没有回头路能走。他应该以死谢罪，只因为姚玉心，他才让自己苟延残喘地存活于世上。
　　姚玉心放下碗，看了看姚陆离穿在身上的外袍，颇为满意地说道：“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姚陆离夸赞道：“心儿手巧。”
　　姚玉心笑了笑，想到姚陆离不日就要离开，不禁露出些许忧伤，轻叹道：“哥哥要是能不去就好了，我怕……”她不敢说下去。
　　虽然姚陆离从没跟她说过战场上的事，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姚玉心知道姚陆离不想让她担心，因此更加难过。
　　姚陆离宽慰她道：“别担心，我很快就能回来。你安心待在丞相府等我回来。”
　　姚玉心点点头，仍是一副担心的模样，“哥哥，等你这次回来，我们就离开丞相府吧。我的病已经好了，你不用再为丞相做事了。”
　　姚陆离像小时候一样摸着姚玉心的头，低声道：“傻妹妹，离开丞相府我们又能去哪里？又有哪座城肯收留我们？这次大豫为了水源去攻打若木，很快就会有别的城像大豫一样，最后西北这块大地上将到处都是战火，人人都会为了一口水拼个你死我活。到时，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姚玉心陷入了沉默，听了姚陆离的话，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有多天真。
　　“如果哪天西北不再缺水，到处都有水，那还会有战争吗？”姚玉心问。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时的人会比我们幸福很多。”姚陆离回答道。
　　可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他心中对此不报半分希望。人们曾经拜天求佛，只为豫泉不要干涸，可有什么用？豫泉的水还是渐渐消失，连神佛都放弃了拯救他们，还会有谁能创造出奇迹？豫泉会干涸，其它水源也终有一天会干涸，最后这片大地将成为荒漠，曾经的人也只剩下白骨，百年之后随风消散。他逃不了这样的命运，所有人也都一样。他现在做的，无非是让自己和妹妹多活一刻罢了。
　　屋檐上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晃，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姚陆离从姚玉心的房间出来后，看到了趴在狗窝里睡觉的阿黄。他停下了脚步，俯身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眼，继续睡。
　　姚陆离看着阿黄，心中想的却是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人。直到现在，那个出现在若木战场上的身影仍旧清晰地印刻在他的回忆里。
　　是他吗？他还活着吗？还是，只是一个很像他的人？
　　这些疑问不断地盘旋在姚陆离的心中，既给了他无限的希望，又像撕开了他心上的伤疤，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他。
　　前番随军出发，石决明给他的命令是负责粮草和水，不必上战场，同时，随时向石决明传信战况。他们与若木作战将近一个月，直到粮草和水快要耗尽，仍是没有攻下这座城。齐将军派人送去刘阔的信函也迟迟没有回复，无奈之下，决定发起最后一次进攻，若攻下若木，固然一切都好，若攻不下，便以粮草耗尽为由，原地待命。于是，齐将军找到青鬼、赤鬼二人，三人商议后，带着三路人马去攻打若木城。
　　也就在那一天，他在后方接到了石决明从若木城派人送来的信函，信中说刘阔已经殒命，大豫已尽在其手中。石决明命他带领军队即刻回到大豫，若齐将军不肯听命，就让他取而代之。
　　他立即带着一小队人马去了战场。马蹄声乱，刀枪震鸣，血溅半空，几队人马厮杀在一起，胜败难分。他命人吹起撤退的号角声。大豫的士兵听到了号角声，渐渐停下了攻势。齐将军从硝烟中奔赴过来，问他是何原因。
　　他据实以告，那齐将军在大豫为官多年，又岂不知大豫局势，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当即俯首称臣，命所有大豫军队撤回后方。
　　在他转身即将离去之际，忽然看见远方出现一道身影。那人骑在一匹棕色战马之上，反手握着一把长刀贴在后背上。近似一模一样的身形，反手握刀贴背，这样的人他只见过一个。他愣在了原地，一瞬间，失去了呼吸。
　　那人很快转身，朝着若木的方向而去。烽烟弥漫，他只模糊地看到了那人的半张脸，根本辨不清是何模样。眼见那人离去，他扯起缰绳，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根本没有听到身后齐将军的叫喊。
　　他心中反反复复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落英！落英！他策马奔腾，追逐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深埋于心中的悔恨倾巢而出，令他失去所有的理智，却不知他追逐的究竟是不是一场梦幻。他已无暇顾及，为着一点的希望，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士兵和战马不断从他身旁掠过，如逆势的洪流阻挡着他的前进。他的梦一次又一次地被撞碎，又艰难地拼凑起来，可那道身影最终还是从他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不见了。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马上，遥望着灰暗的远方，寒风吹起一阵又一阵的黄沙，如同漫无尽头的苦海，带给他无限的苦涩。
　　姚陆离轻轻地抚摸着阿黄的脑袋，就好像一遍又一遍细数着自己的心事。他原来当自己是个麻木不仁的人了，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就足以让烧成灰的心重新燃烧起来。原来，心还是会痛。
　　姚陆离想到不日就要出发再次前往若木，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转瞬就被这寒风给吹灭了。自石决明掌控大豫城以后，他颁布了一条从军令，一户人家中只要有一人愿意参军打仗，便可以不再缴纳泉赋，全家人都可以无偿使用豫泉之水。如此一来，既安抚了城中百姓，又招募到士兵，补充了军队的力量。
　　姚陆离不得不佩服石决明的心机与计谋。这几年来，因豫泉干涸，加上刘阔对百姓的压迫，城中百姓苦不堪言，几年间，已经死掉了数万人，大豫人口锐减，自然参军的人也少了。百姓对刘王朝早已心怀怨恨，也将他视为刘阔的刽子手，他虽然杀了刘阔，但大豫百姓对他也是恨之入骨。但石决明很清楚所有问题的根结都在豫泉，只要他将豫泉放开，百姓的怨气自然就能消散一半，至于要怎么放开，那还是要讲条件。石决明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一个仁君。所以他才会颁布这样一条从军令，化解百姓怨气的同时，也为大豫招募新的士兵。
　　果不其然，从军领颁布的七日内，只要是家中有男丁的，不管老少，甚至街边的乞丐，都报名参军，而他这几日做的事，就是将这些士兵造册编到攻打若木的军队中。百姓凭着拿到的签发令到豫泉那里取水，短短几日，原本死气沉沉的大豫城，忽然又重新焕发生机。
　　有人还在担心豫泉这样下去会干涸，可姚陆离清楚得很，石决明早就准备放弃大豫城了，他这么做，不过是在利用这座将死之城的最后价值罢了。所以，石决明这次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他要以大豫新君的身份带领军队攻下若木城。赤鬼也将集合三千大盗，与石决明一起，穿越荒漠，直达若木城的脚下。
　　这场战役避无可避，无论是对大豫还是若木而言，这都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战。胜者，将继续活在西北大地上，败者，则将被掩埋于黄沙之下，消失于茫茫荒漠之中。
　　姚陆离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何种命运，而他卑微得如同沙粒一般的命运，又有谁会在乎？
　　“阿黄，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落英，替我告诉他，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遇到了他。”
　　阿黄睡梦中呜呜了两声，像是对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