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夜谭》坐望云起

84、第八十四章 所念非念

　　一场大火，将昔日金碧辉煌的迦陵宫烧成了废墟，城主刘阔亦丧命于火海之中，另外还有一具女子的尸身被发现于宫殿之中，也已面目全非。大豫城主刘阔生前贪婪自私、暴虐成性，毫无仁义之心，死时一无所有，众叛亲离，尸身亦被毁弃于乱葬岗，任凭生前如何荣华富贵，死后也是污泥秽土埋身，大豫上下无一人哀其死，悲矣！
　　丞相石决明对外宣称刘阔荒淫无度醉酒自焚于迦凌宫，又以雷霆之势掌控住整个大豫，自称大豫新君，其手段阴狠、心机深沉，犹胜昔日刘阔，朝中百官莫有违逆者，皆俯首称臣。城中百姓惊闻大豫易主，人心惶惶，前途未知。
　　空山又回到了丞相府的那个院落，不管外面的尘世如何纷繁喧嚣，这里始终平静清冷。
　　两日前，他被人带到了城主刘阔那里，刘阔问他是否石决明囚禁他，他回答没有，又旁敲侧击探寻他与石决明的关系，试图从他那里找到石决明的秘密，他也道和石决明谈经论道。
　　刘阔并不完全相信，不过念在他是大豫国师和无量禅寺的主持，也没有太为难他，只是将他软禁在了一处地方。他没想到的是，夜里他就被石决明的人找到，并被带到了他的马车上。没过多久，他就听到马车外响起了兵荒马乱之声，他掀开车帘，只见远处升腾起漫天的火光，整个迦陵宫都烧了起来，熊熊火焰照亮了整片夜空，有一个人从那片火光处缓缓向他这边走来，如从炼狱中浴火而出一般，正是石决明。
　　石决明也看到了他，目光如火一般炙热。他慢慢放下了车帘，右手下意识地拳起摩挲，却发现手中并没有佛珠。是啊，他的那串佛珠早已被他送给了那对可怜的爷孙。
　　于是，他将两手平放于双膝之上，默默地注视着车壁，火光隐隐透了进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昏暗的。
　　车帘被轻轻地掀开，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在这一瞬之后，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与那片昏暗融为一体。
　　那人轻唤一声，召他回到尘世。
　　“空山，你好吗？”石决明坐在他对面，一身的戾气正渐渐退去。
　　“我很好，丞相。”他回答道。
　　石决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空山并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从这张俊冷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同样也不知。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石决明说道。
　　“相聚是缘，缘尽则离。你我终有离别的一日，到了那一日，非我离开你，亦非你离开我，只是你我缘尽。”空山平静地说道。
　　“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会难过吗？”石决明问，眼神中带着恳切。
　　空山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决明抱着期待，然而他自始自终都没有从空山的眼神里看到一丝丝的波澜。
　　他失望地垂下眼眸，说道：“我以为，你对世人和对我，终究能有些不一样。但到底，我在你眼里，也没什么不同。”
　　“丞相，放下执念，你我皆得自在。”空山道。
　　“呵……”石决明轻笑一声，缓缓抬起双眸。如果流淌在空山眼里的是一片深沉宁静的海，那在石决明眼里的则是一片滚烫汹涌的火。
　　他摊开双手，问空山：“你看我手中有什么？”
　　空山回答道：“丞相手中无一物。”
　　石决明摇头，攥指成拳，道，“我手中握着的是整个大豫。迦陵宫已经被我付之一炬，刘阔已死，我是大豫的新主，所有人的生死都只在我的一念之间。现在的我，才是最自在的我，我如果放下执念，那你我两人都不得自在。”
　　石决明上前一步，单膝跪在空山的面前，双手覆于他的手背上，以一种仰望的姿态凝视着他。那片火在他眼中已经越烧越旺，眼看就要破势而出吞没他面前之人，却在转瞬间全都熄灭。他的目光是虔诚的，神情中隐隐含着卑微和哀求，如同凡人跪于佛尊之下。
　　他虽未开口，空山却已经动了恻隐之心。
　　“空山，留在我的身边吧，不要走，我会难过的。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我就能给你一个心中的大豫。你教他们向善，教他们信佛，我会让人人都有水喝，都有东西吃。我很快就能实现你的心愿，可是如果你不在我的身边，我做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你心怀慈悲，可我不也是这世间的可怜人？你要度世人，为何不能度我？”石决明说道。
　　句句哀求，字字情切。一句“为何不能度我”，触他心魂。他尚且不能自度，又如何能度人？而一个求他来度的人，他又怎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终难成佛，终究凡心未泯。
　　空山垂眸看向石决明，看向他万劫不复的红尘路。若是注定在劫难逃，那就纵身跃入，若不得自度，那就尽他所能，度脱一人。
　　“若我终此一生只能度一人，这一人，惟愿是你。”空山道。这世间，除了面前的这个人，不会再有第二人如此这般祈求于他。
　　石决明多年来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他的佛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从此，茫茫世间路，他们至死同归。
　　“空山，你说了就不能反悔。此生，直到我死，你都不能再离开我了。”石决明心满意足地说道。
　　“我绝不反悔。”空山承诺道。

　　空山独自漫步在院中，天空灰暗，菩提树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菩提叶缓缓落到他的脚下。大豫将何去何从，他自己又将何去何从？没有人能回答他，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如同风中飞舞的片片菩提叶，最终都要坠落。
　　空山不禁轻叹一声。忽然，几声狗叫打破了这院落的宁静。他转过身，见一人一狗朝他这里走来，正是姚玉心带着阿黄来看望他。
　　“法师，原来你在这里啊！”姚玉心笑着道，手中提了个篮子。阿黄走到他脚下，亲昵地蹭着他的僧袍。
　　空山回应道：“玉心姑娘，你来了。”说着，俯下身，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好像胖了。”
　　“是啊！”姚玉心笑着道，“丞相府里吃得好，别说阿黄，连我都长胖了呢！”说罢，她将篮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递到空山面前，“法师，这个请你收下吧。”
　　空山见是一件新缝制的月白色僧衣，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站起来说道：“这……你还是拿回去吧，僧衣我有。”从他住进丞相府以来，石决明命人送来过几套新做的僧衣，用料都是极其精致的，但都被他放在了一边，身上穿的仍是他从前在无量禅寺中的僧衣。
　　姚玉心将衣服递到他手里，真诚地说道：“法师，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之前送我的点心，我也没什么好回报的。这些日子，我在给哥哥做衣服，便顺手也给法师做了一件。”
　　空山道：“只是一些点心罢了，玉心姑娘不必放心上的。”那日，他只是随手一送，没有想到姚玉心竟记在了心上。
　　姚玉心道：“虽然只是一些点心，法师可能没放在心上，但对我来说，这是莫大的善举，我当然铭记于心。”
　　“莫大的善举……”空山重复着姚玉心的话，低头看着手中的僧衣。
　　他之前所见的，真的就是这世间的全部面目了吗？他曾为大豫无人信佛而而感到失望，为自己一片真心对待世人却受到唾弃而感到痛心，为自己所信奉的于这世间无意而感到迷惘，如果他所做的和所信奉的，真的于这世间和世人毫无意义，那姚玉心说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并不完全如此？如果他坚持走他的道，是不是这世间和世人会因为他而有所改变？
　　这一刻，他心中日照澄清，这一段日子以来的迷惘似乎顷刻间散去了很多。
　　姚玉心见空山低头不语，轻唤道：“法师，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僧衣不好吗？”
　　空山回过神，道：“不，僧衣很好，谢谢你玉心姑娘。”
　　姚玉心见空山收下了衣服，也觉得高兴，便接着道：“法师，昨日我哥哥回来了，我本以为要很久他才能再见到他呢！”
　　姚玉心的哥哥就是姚陆离，空山记得他被石决明派去攻打若木城了。
　　“你哥哥回来了，是因为战事结束了吗？”空山问道。
　　姚玉心摇了摇头，面露愁容道：“不是的，哥哥说是丞相下令他们回来，还说等一切都准备好，他们要再次出征。哥哥说，这一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叫做最后一次？”空山问。
　　“不知道，哥哥没说。但我觉得他并不想去打仗，哥哥从前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后来因为要治我的病才跟了丞相，人人都说我哥哥做了叛徒，但我知道这不他本意，全是因为我罢了。”姚玉心难过地说道。
　　“人人都有逃不开的劫，玉心姑娘不必太过自责。”空山劝解道。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哥哥身边，毕竟他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他了。”姚玉心道。
　　乱世中，像姚陆离兄妹这般尚能相依为命的还有多少？空山念及此，也不禁长叹一声。
　　阿黄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忽然跑了出去，空山和姚玉心朝阿黄跑的方向看去，只见姚陆离缓缓走了过来。
　　姚玉心小跑着走了过去，挽起姚陆离的手，高兴地叫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姚陆离点了点头，走到空山面前行礼作揖道：“法师，打扰了。”
　　空山道：“没有打扰。”
　　姚陆离见空山手中捧着一件僧衣，那布料与姚玉心送给她的一样，心中了然。他很快将视线移开，对着姚玉心道：“心儿，我们回去吧。”
　　姚玉心本想带着阿黄再玩一会儿，但见姚陆离神情严肃，便悻悻地对空山说道：“法师，那我们就先走了，改日我带着阿黄再来呢！”
　　空山笑着点了点头。
　　姚陆离一走进这间院落，便知道这里有石决明的暗卫，这院中的一切都在石决明的监视下。他看到空山对姚玉心露出的笑容，瞬间便明白到为何姚玉心走进这院落还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姚陆离太清楚了，空山就是石决明的逆鳞，刘阔触了便只有死，纵使空山待他们兄妹二人心存善意，但石决明绝没有一分一毫，他们都只是棋子罢了，自己的妹妹并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让她丧命。姚陆离要保护姚玉心，只想带她远离这里。
　　这院落和无量禅寺一样，都是石决明给空山造的牢笼，无论是他还是姚玉心，都不该来这里。
　　姚陆离临走前，对空山道：“法师，谢谢你。”
　　他谢的是空山的善意。
　　阿黄回头看了一眼空山，跟着姚陆离和姚玉心跑出了院子。
　　空山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姚玉心，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再未见过这个曾真心感激于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