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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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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队一行人只在苍山县停留了一晚。阿十便安排二柱带领的火药队留下一两个人帮忙开矿,其余人即刻赶回山里,加紧制作一批铁壳炸药,尽快送往镇北军试用。
在楚枫与夏承良的叮嘱下,二柱在周小牛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与江河连夜带着人手返回山中的炸药作坊。
行程匆忙,江河甚至没来得及跟江海碰上一面。
周小牛望着与江河并骑远去的二柱背影,闷闷不乐地嘟囔:“老大,为啥我不能跟去做炸药?”
之前在矿上,他看到二柱与江河配合默契、有说有笑的样子,心头便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仿佛自己的好兄弟被人抢走了。
楚枫瞥了他一眼,悠悠道:“你若是能跟你娘学会绣花,我就让你跟二柱去做炸药。”
周小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为啥呀?也没见二柱学绣花呀!”
“但他,”楚枫语带调侃,“肯定不会把牛奶灌进世子鼻孔里去。”
周小牛顿时面红耳赤,低下头不吭声了。
他旁边的石头听了,目光在周小牛和阿十之间转了个来回,忍不住耸着肩膀偷笑。
阿十瞪着死鱼眼看向楚枫:“你是不是怕我想不起他干了什么好事?”
楚枫讪讪一笑:“我这不是帮您提醒他吗?好让他时刻谨记世子您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阿十轻哼一声,目光扫过前方石头与周小牛的背影,旧事重提:“你真不要个随从?”
石头听了立刻扭回头,挺起胸膛大声道:“我就是我哥的随从!”
周小牛也连忙回头看向楚枫,急切地说:“老大,我会学着怎么好好照顾人的!”
他生怕连待在楚枫身边的差事也被夺走,那不仅自己丢脸,回家后更少不了被他娘一顿念叨。
楚枫摆摆手:“你俩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随即转头对阿十道,“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要谁专门照顾?再说了,这趟回去,我就打算在庄子上好好陪着我夫郎安心待产,用不着什么随从。”
阿十惊道:“一大摊子的事你不管了?”
“啥事?”楚枫反问。
阿十道:“那些作坊招募、调度人手不是事?”
“不都有管事负责吗?”楚枫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皮具坊有杨素临和冯傛娘,雷锋帽与口罩坊有霞姨,制药坊有紫霄姐,琉璃坊有董三爷,食品加工坊有付家,哪里还需要我事事过问?”
阿十一时语塞,想了想道:“好吧……既然你要在庄子上待着,那正好帮忙照看一下地里那些试种的新种子吧。你之前提的那个什么杂交的法子,也帮忙教教他们怎么弄。”
“这没问题。”楚枫爽快地应承下来。
作坊招工的事确实不需要楚枫操心。他人还没到家,人手就已经招得差不多了。
东城门外的厂区建设已经过半,楚枫与定北王府合作的作坊更是全面竣工。
完工后,阿玖亲自到庄子上跑了一趟,与夏初商议将作坊搬去厂区的事。
夏初与楚枫想法一致,既然都有信得过的负责人,便全权交与他们去管理。
杨素临性格内向,在庄子上带着闲着的男人做皮具还行,让他出去招人管事就有些退缩了。
他对夏初道:“夏夫郎,我……我干活还行,但是嘴笨,也不会算账,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我怕办砸了。您还是重新找个人来管皮具坊吧。”
夏初道:“杨大哥,你管皮具坊是楚老板安排好的。你若觉得无法胜任,也得等他回来再说。”说着他调皮一笑,“他安排好的事,我可做不了主。”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托词,家里大小事务,夏初向来能做主。他这么说,是希望杨素临能迈出这第一步,很多时候事情本身或许不难,关键在于尝试的勇气。
杨素临依旧很为难:“可是我不会与人交际,更不懂算账,要招人开工钱啥的,我怎么办呢?”
夏初看向冯傛娘:“这不是还有冯姐呢吗?”
冯傛娘与杨素临的工作算是前后工序,杨素临带着男人们削皮、制皮和钻孔,她则带着女人们负责裁剪与缝制。
“不行不行,我不行的,”冯傛娘连忙摆手,“紫霄与朝霞她俩年轻,算账快,可我……”她在老夏家也学过算账,但可能年纪大了些,学起来总觉得费劲。
夏初笑道:“算账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已经给你们安排好账房了。你们平日只需要简单记录一下进出料和成品数量就行。”
几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夏初继续解释:“小逸以后就是所有作坊的总账房。每日她会去各个作坊将你们的账目记录在册,到月底对一次账,盘一盘货物支出,算算工钱什么的。”
这事是楚枫早与他商议好的。作坊规模大了,人员复杂,又是与王府合作的生意,必须做到账目清晰、有据可查。
小逸在十湾村就开始管账,如今已是炉火纯青,做这账房再合适不过。
冯傛娘还是有些担忧:“可是……我不会管人呀?”
夏初鼓励道:“我看你在家里就安排得挺好。我奶还夸你有双慧眼,能识人,看得出谁适合干什么活计。”
冯傛娘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老太这话源于一件小事:大家在一起缝制靰鞡鞋,有人手巧,有人手笨,还有年纪大眼神不好、手抖的。
冯傛娘在派发活计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大家的短板,让手巧的去处理复杂部位,手笨的做裁剪,眼神不好的负责缝合钻好孔的皮料,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朝霞与刘紫霄也在旁帮着劝说。
朝霞道:“冯姐,你就别妄自菲薄了,你做事比我利索周全多了。”
其实让她去管做雷锋帽、口罩、羽绒服的作坊,她心里也打鼓,但自觉欠着老夏家恩情,不敢辜负这份信任。
相比这两人,已经管了一段时间制药坊的刘紫霄就自信多了。
她爽快地说:“冯姐,你要是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就是安排人做事而已,很简单的,上手就会了。”
有这两人鼓励,冯傛娘心一横,一跺脚:“行,那我就试试!”
三个女人都应承下来,杨素临作为男人也不好再退缩,终于是松了口:“好,那我也试试。”
“行,作坊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夏初笑着点头,“明日老五送悦哥儿去蛋糕铺子,顺便带你们去新作坊看看。估算一下需要多少人手,现在农闲,正好可以招工了。”
几人又交流了几句细节,便各自去准备了。
需要招工的不止他们几个作坊。玉哥儿做的毛毡玩偶可以让人领材料回家做,但毛毡帽子不行,那需要反复毡毛、压制,才能将羊毛毡成厚薄均匀的布料,这工序得两三人通力合作才行。
因此,玉哥儿在东城门外也有一个小作坊等着开工。
所以这几位管事去城里招工这日,玉哥儿也跟着去了,是老五赶着车带几人去的。
他如今就像是大家的大管家,有什么需要跑腿采买的事都是他出面,因此他这个路痴也将府城大大小小的街道跑熟了。
今日老五就直接将车赶到了人市。
这条街上不仅仅有牙行,也有很多蹲在路边等人雇佣的短工,更有一些衣衫褴褛、头上插着稻草等着被买走的可怜人。
老五赶的驴车刚到巷口,那些或蹲或站的人都齐齐看向他们,眼里除了好奇也带着些期待。
老五对车上几人道:“到地方了,你们先下车去看看,我将驴车拴到那边空地去。”
几人闻言陆续跳下了车,老五牵着驴车往不远处的空地去,走之前还不忘叮嘱玉哥儿:“跟着你舅娘他们,别自己乱跑。”
“知道了。”玉哥儿应了声,跟着几人往人市走去。
杨素临、冯傛娘、朝霞和刘紫霄几人来的路上就商量过了,如今北凉府人口复杂,大家对管人又还不熟悉,还是找经过牙行筛选的人用起来比较放心。
所以几人下了驴车,便直奔牙行而去。
玉哥儿就跟在他们身后。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那些头上插草的人,有些好奇,又有些心里不是滋味。
冯傛娘等人年纪大,经历过的事情也多,看到这些不说习以为常,但也是见怪不怪了,便没有多注意路两旁的人。
只有玉哥儿,走在后头东张西望到处看。路过一个墙角时,他突然顿住了脚。
那里蜷缩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枯黄的头发用一根稻草胡乱扎着,身上单薄的旧衣打着补丁,小脸脏兮兮的,低着头,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一根显眼的稻草就插在她凌乱的发髻旁。
她身边还蹲着个眼神闪烁、胡子拉碴的汉子,正不耐烦地东张西望。
玉哥儿看到那瘦弱的女孩,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他下意识走近那孩子两步,蹲下身,尽量鼓起勇气问那汉子。
“大叔,这姑娘……是要卖吗?”
那汉子见问话的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小哥儿,只当他是好奇,也没起身招呼,用吊梢眼斜睨着人问:“怎么,你想买?”
玉哥儿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声音弱弱地问:“多……多少钱?”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玉哥儿,见面前这小哥儿穿着干净体面,长得细皮嫩肉的,问个价都怯生生的,便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哎哟,这位小哥儿好眼力!便宜,便宜!只要五两银子!您看这丫头,虽然瘦了点,但手脚麻利,买回去做个粗使丫头,或是养两年配人……”
玉哥儿一听五两,想起他大哥当初买孙奇他们都要了八两,便觉得价格很合理,但还是没忘征求小女孩的同意。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男子,张了张嘴,发出两个玉哥儿听不清的细小音节。
玉哥儿以为她是胆小不愿跟自己这个陌生人走,便道:“我家里很多小孩,还有学堂,很好玩的。”
女孩依旧没有说话,那男子见状,有些不耐烦了,用脚踢了女孩后背一下:“人家问你话呢,给老子好好说!”
女孩被他踢得往前一栽,差点扑到地上。玉哥儿忙伸手将人扶住,怒瞪着那男子:“你说话就说话,踢人干啥?”
“我……”男子想反驳几句,但想到这小哥儿是他好不容易遇到的冤大头,便忍下了气,伸出手道:“你给了银钱,她就是你的了,到时我不就踢不着了吗?”
玉哥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便准备从怀里掏钱。
这时,旁边一个牙婆模样的妇人插嘴道:“哎,小哥儿,听我一句劝。你是不懂行情,五两都能买青壮劳力了,买这么个半大丫头回去干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还得多养几年。”
“不如去我那儿看看,有那手脚麻利的婆子、媳妇儿,卖身的、找工的都有,都是立时能干活的,工钱也不贵!”
那卖女儿的汉子一听急了,怒瞪着妇人:“臭婆娘,这生意你也抢?!”
牙婆对男人呸了一口,翻着白眼道:“你这穷懒鬼,卖自家女儿还让你当门生意做了?”
“嘿,”男人嚷道,“你牙行能做买卖人口的生意,我怎么就做不得了?”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冯傛娘等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才发现玉哥儿没跟上。
朝霞看到那边吵闹,便以为是玉哥儿又惹了什么事,一拍大腿:“嗨哟,把那手欠的给忘了,这里头准有他的事!”说完向吵闹处跑去。
杨素临也怕玉哥儿被人欺负,立即跟了上去。
冯傛娘与刘紫霞无奈地摇了摇头,玉哥儿爱凑热闹又手欠的毛病可是众所周知的,二人也跟着朝霞往那边去了。
朝霞率先跑到,到了近前,果然就见玉哥儿蹲在地上,一左一右两个人隔着他跳脚骂街。
朝霞忙上前将玉哥儿拉起来,随手帮他理了理头发,责备道:“你干啥呢?蹲这里,不怕口水喷你头上?”
玉哥儿心虚地喊了声“舅娘”,才指着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道:“我想买她。”
朝霞这才看到那瘦弱的女孩,她也是当娘的,见到这样的孩子不免觉得心疼,但听玉哥儿说要买人,她又为难。
几两银子对他们如今来说不算事,但他们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没到能买丫鬟的地步。
就在她为难之际,冯傛娘与刘紫霄也走到了近前。
冯傛娘见玉哥儿被朝霞拉着,也没看旁边的人,径直上前查看玉哥儿情况:“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玉哥儿摇头,将事情经过与冯傛娘和刘紫霄又说了一遍。
几人说这话,完全没注意到那一直低着头的女孩,似乎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朝玉哥儿身旁的人望去。目光死死盯着一脸着急的冯傛娘!
看清脸后,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确定的希冀。她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又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呜咽。
冯傛娘大致知道了前因后果,顺着玉哥儿手指方向看去,正好与女孩对视上,看清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冯傛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重锤击中。紧接着,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人市的喧嚣:
“丫丫——!!!”
冯傛娘像疯了一样冲到女孩面前,完全不顾仪态,几乎是扑跪在地,颤抖的手一把拂开女孩头上的稻草,捧住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丫丫?是不是我的丫丫?!天啊……我的乖女!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弄成这样?!”
女孩的小脸被她捧着,仿佛才有了真实感。泪水成串成串地往下掉,滴落在冯傛娘白净的双手上,碎成了一滩水痕。
她嘴里语不成句地呜咽着:“娘……我……我们又逃难了……弟弟……没了……”说着,她看向已经停下吵架的男人,带着哭腔控诉道,“爹……爹还要卖了我!”
冯傛娘从这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了大概。她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那个看到她出现就愣在当场的男人。
这张脸,这张刻骨铭心、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咬牙切齿的脸,正是当年为了一口粮食,逼她去陪人睡,后来又嫌弃她不干净,将她卖给人牙子的前夫——张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