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晚成》鹤渡晚山

4、第 4 章 庭前闻旧，

　　南城的午后，是烈日炎阳，有皎洁蓬松、层层叠叠晕染的云卷云舒，还有湛蓝如水的清透长空，暖风轻轻拂过整片校园，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栀子花香，一缕一缕随风飘散，洒遍了整座南城大学的每个角落。
　　艺术学院的每一条灰白长廊两侧都栽满盛放的栀子，温润花香缠上廊柱、绕过长窗，整栋楼宇都氤氲着独属于初夏馨香浓郁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穿过一簇簇葱绿的枝叶，在灰白的地砖上投下斑驳错落的树影，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连廊边的栀子树丛被吹得轻轻摇晃，朵朵白花在强光之下泛出闪烁的光泽。
　　刚刚结束一整天招聘考核的教学楼，终于褪去了紧张肃静的氛围，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往来穿行，低声交谈的声响顺着长廊悠悠散开。
　　时光就如一趟列车缓缓前行，有人上车相伴，有人转瞬擦肩。两条人生轨迹遥遥相错，直到列车行至既定终点，才有人愿意停下匆匆前行的脚步，凝望目光所及之处。
　　为期一整天的教师岗面试评审，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整日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渐渐停歇了下来。各位资深教授整理好手边评审记录表与考生试讲材料，交由随行管理人员统一归档。
　　“这批材料记得分类封存，所有考生的打分表都不要遗漏。” 一位年长教授将厚厚一叠纸质资料递过去，低声叮嘱身旁负责行政的工作人员。
　　“好的老师，我这边全部清点完毕就送去档案室保管。” 工作人员连忙接过堆叠厚重的文件，极为小心地抱在怀中。
　　众人卸下连日奔波、反复打分评议带来的满身疲困，三三两两结伴沿着校园平整的步道缓步前行。天边暮色渐渐浸染开来，橘黄色的光晕铺洒地面，大家随口闲谈着今日面试的种种，偶尔传来一行人爽朗欢快的笑声。
　　除了竹城与秦桑走在队伍的最后，两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在人群中形成了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线。
　　竹城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衬得肩背笔直，周身萦绕着久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着气场，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
　　此刻，唯独那份临危不惧的沉练气息，透出一丝游离在外的失神。旁人谈笑风生，步履轻松，唯独他步履平缓，心思早已飘离眼前的人群与暮色。
　　意外的重逢场景，始终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周遭教授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他却全然听而不闻，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激荡的暗流，整个人有些许的不在状态。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收拢又松开，心底藏着沉墨难散的惦念。时隔数年倏然重逢，打乱了他心底划不开的浓墨。
　　他从未亲眼目睹过降子书的大学生活，只能凭着想象中的她，拼凑出一幅并不算完整的图景。
　　他暗自设想着一幅画面，许多年前的校园路旁，满树栀子花热烈盛放的时节，有一双明眸皓齿、如繁星般闪耀的眼瞳，浑身都是神采奕奕的少女。
　　她独自坐在阳光洒落的树荫之下，盘腿坐在翠绿的草坪上，怀里环抱着一把原木吉他，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弹奏出婉转动听、治愈人心的乐曲。
　　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感尽数沉入心底，最终化作一缕浓墨，无人知晓。
　　秦桑发觉到他心思不在，也并不戳破，保持恰当距离，跟在身侧随行。共事多年，她最清楚竹城的性子，越是心绪不宁表面越是不动声色。
　　一行人顺着步道往前走，不多时，迎面遇上从教研室走出来的张教授。
　　陈教授率先抬手致意，语气熟稔：“张教授，这么巧？”
　　张教授停下脚步，眉眼带着笑意：“刚忙完教研，准备回办公室整理资料。你们一整天评审，结束了？”
　　“圆满收尾。” 陈教授笑着说道：“今年考生质量很高，远超往年，我们也算不虚此行。”
　　一旁的李教授闻言连连点头，接话感慨：“确实难得，今年报名人数不少，我原本以为水平会参差不齐，筛选过后留下的这批年轻人底子都格外扎实。”
　　另一位随行的女教授轻笑附和：“主要是现在的年轻人愿意沉下心钻研专业，不像早些年的学生，心性躁动，基本功都打磨得不牢靠。”
　　“我在教研室还隐约听见楼下传来讨论声，今天面试现场倒是格外热闹。” 张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顺势扫过一行人。
　　陈教授笑着接话：“百花齐放，优秀考生扎堆，我们几位评委今天算是大开眼界。”
　　说话间，张教授的目光落到队伍末尾的竹城与秦桑身上。二人气质出众，面孔陌生，并不像是本校教职工，他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这两位看着眼生，是新来的同事？”
　　陈教授笑着解释：“不是本校老师。这两位是学院特意邀约的行业骨干，过来协助本次招聘面试，全程列席评议。”
　　他侧过身抬手介绍：
　　“这位是竹总，这位是秦总。二人都是业内顶尖青年从业者，后续会和我们学院开展合作，供学生实践学习，对接行业项目。”
　　张教授顿时明白，颔首客气致意：“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失敬失敬，二位气度出众，年轻有为。”
　　听见这话，竹城迅速掩去眼底阴霾，恢复姿态，谦虚地出声道：
　　“张教授客气，往后还要多叨扰，还请多多指教。”
　　“张教授过奖。” 秦桑唇角噙着得体笑意，礼数周全，“之后我们会经常来学校对接工作，很多地方还要仰仗各位教授多多提点。”
　　“那再好不过。” 陈教授爽朗笑道，“往后南城大学欢迎二位常来，调研座谈、项目落地，都欢迎过来。”
　　一旁李教授也接过话茬，感慨道：“文娱行业更新迭代飞快，课堂所学终究有限，有行业一线人士参与教学，对学生而言实实在在受益匪浅。”
　　秦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体：“教授言重，我们也只是希望尽微薄之力，让在校学生多接触真实行业环境，少走弯路。”
　　女教授听得十分欣慰，笑着说道：“有这般优秀前辈引路，是孩子们的福气。我们做教育，最大的心愿便是学生学有所成，将来能站稳脚跟。”
　　竹城微微点头，场面话应答得滴水不漏。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唯有秦桑，看得见他眼底残留的沉沉郁色，清楚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众人闲谈片刻，话题落到今日参加面试的考生身上，陈教授由衷赞叹出声。
　　“说实在的，今天全场最亮眼，无可挑剔的考生，当属降子书。”
　　他重重点头认可。
　　“专业功底扎实过硬，词曲理论信手拈来，试讲节奏流畅自然，临场反应也十分出彩，我们几位评委私下交流，全部都十分看好她，是今年综合实力最为突出的考生。”
　　听见这个名字，张教授唇角浮起一抹欣慰笑意，开口说道：“子书啊，是我的学生，也是我带过天赋最出众，最叫人省心的孩子。”
　　“张教授慧眼识珠，才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一旁李教授有感而发。
　　张教授摆了摆手，笑意温和：“还是她自身足够努力，天赋与勤勉缺一不可。我不过顺势推了她一把而已。”
　　陈教授心生好奇，顺势问道：“翻看她的履历实在出人意料。天赋如此出众，本该拥有更广阔的学术平台，毕业后却独自在外闯荡多年，实在难得。”
　　谈及自己的得意门生，张教授不疾不徐说起她过往经历。
　　“这孩子艺术天赋得天独厚，文化课成绩同样拔尖。不止南城大学，外地诸多顶尖音乐院校，她当年全都够得上录取标准。”
　　“大一大二在校期间，她专业课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悟性出众，踏实肯拼，性格含蓄内秀，从不张扬自身优势。”
　　他轻轻叹息，眼底带着几分唏嘘：“只是到大二，她陷入很长一段迷茫低谷。我舍不得埋没她的天分，劝说她冲刺直博，靠着自身不懈努力，拿到了京市高校的直博名额。” 张教授感慨道，
　　“谁能想到读完博士，她转身投身音乐创作行业，一头扎进商业词曲领域，兜兜转转，如今又回到母校应聘教师岗位。”
　　李教授听得颇有感触，叹道：“这般经历实属不易，手握高学历却不恃才傲物，愿意回归校园教书育人，心性十分难得。”
　　女教授也附和道：“确实少见。不少博士毕业的年轻人，一心奔赴大城市，追求更高平台，愿意回到地方高校踏实教书的寥寥无几。”
　　“的确难得。” 陈教授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这话落进耳朵里，竹城身躯一霎间顿了一下，指尖微蜷，晃了晃神，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攥紧。
　　秦桑隐隐察觉到竹城的异动，他心绪泛起几分波澜，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尽数收敛。
　　旁边一位老师伸了伸懒腰，笑着提议：“忙完一整天，不如晚上找个地方小聚一餐，大家放松休整一下。”
　　陈教授眼睛一亮，当即附和：
　　“张教授，今晚面试评委聚餐，你务必到场。
　　还有你的得意门生降子书。面试流程已经全部结束，不算违反规定，不如联系上她，
　　借这个机会，让她多认识院里各位前辈。”
　　张教授稍加思索，当即应下：“你说得有理。倘若日后共事，早晚也要互相熟识。
　　我打个电话问问她，看她晚上是否有空。”
　　“正好也听听她讲讲这些年行业里的见闻。” 另一位教授笑着补充。
　　其余几位教授纷纷附和：“对，叫过来坐坐！年轻人想法新颖，可以多交流交流。”
　　秦桑不动声色，余光悄悄扫过身侧的竹城。
　　这时陈教授转头看向他们二人，热情发出邀约：“竹总，秦总，晚上也一同过来坐坐？”
　　秦桑余光瞥了一眼竹城，方才他本已经做好应酬结束便离开的姿态。
　　可听闻要叫降子书前来赴宴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要告辞的念头，静静立在原地。
　　秦桑浅浅一笑，应下邀约：“承蒙各位盛情，那我们便却之不恭。”
　　在场所有人目光一齐投向竹城。
　　陈教授抿了抿嘴，又问道：“秦总都答应了，竹总要不要也一起来？”
　　他抬眼望向众人，薄唇轻启：“好。”
　　语调稀松平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人知道，这场普通的应酬饭局，是他心甘情愿滞留下来的理由。
　　几位教授见状笑了起来，李教授随口说道：“那正好，人多热闹，也算给今日繁重的评审工作画上一个收尾。”
　　片刻之后，张教授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轻点屏幕，拨通了降子书的电话。
　　此刻老宅。
　　暮色浸透整座院落，夏夜晚风褪去白日烈火，庭院里栀子花香气悠远，穿窗入户，铺满整个客厅。
　　院中老树枝叶婆娑，晚风拂过，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地面，屋内老式柜机空调嗡嗡低响，送来一缕清浅凉意，隔绝夏夜的炙热。
　　木质家具在昏弱天光下泛着温润哑光，偌大老宅，只剩下风吹花叶细碎微弱的声响。
　　面试结束之后，降子书便回到老宅。和苏恋、周亦瑶通完电话，屋子空空荡荡，四下安安静静。
　　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恍惚，明明回到熟悉的故土，却依旧觉得有些如梦似幻。
　　她靠在沙发上，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疲乏。
　　大学校园面试现场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不断地在脑海回放，竹城冷肃锐利的眼神，尖锐直接的问话，将尘封多年的回忆悉数掀开，搅得人心神不宁。
　　一整天焦虑的神经渐渐和缓下来，倦怠蔓延四肢百骸，连抬手都觉得有几分乏力。
　　她起身将面试穿的套装妥善挂好，简单洗漱完毕，换上宽松居家服饰，正打算靠在沙发稍作歇息。
　　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往，正于心底层层漫开。
　　院外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紧接着门锁转动的动静。
　　是父亲降致远，结束江临的研讨会议，连夜赶回南城老宅。
　　沉稳的脚步声踏进屋内，降致远脱下外套，搭在玄关衣架，抬眼看见沙发上的女儿，语气温和开口：“回来这几天，在家里住得还习惯？”
　　她起身迎上前，嗓音带着一丝慵懒沙哑：“爸，你回来了。
　　住着挺好的。” 降子书瞥见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底微微一软。
　　“路上奔波整整一个下午。” 降致远随手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倒了两杯温水，递一杯到她手中，“今天面试，一切还顺利吗？”
　　降子书捧着玻璃杯，指尖贴着温热杯壁，语气轻柔说道：“全部流程走完，试讲和问答都完成了，只等学校邮件通知结果。”
　　降致远坐到沙发上，柔声宽慰：“尽力就够了，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能够回到南城，我心里就已经很高兴。”
　　“路上回来，看见老城不少地方都改造翻新，变化挺大。” 降致远望向窗外院落，随口闲谈。
　　降子书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轻声应答：“这几天出门我也发现了，很多老街都重新修整，唯独咱们这处老宅，还是旧时模样。”
　　降致远淡淡一笑：“老房子安稳，住着踏实。你在外漂泊这么多年，难得回来，可以好好歇一阵。”
　　父女二人坐在沙发闲谈片刻，聊老宅的修缮琐事，聊南城这些年的变迁，聊今天面试遇见的各位师长，氛围温情静谧。
　　过了一会儿，降子书轻声开口：“爸，往后我打算留在南城，不再离开了。”
　　降致远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润，应声说道：“好，爸高兴。”
　　屋内灯光暖黄，洒满房间，明亮温馨。
　　手边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来电备注：张教授。
　　降子书略感意外，短暂怔神，按下接听键。
　　“张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醇厚的男声：“子书，没有打扰你休息吧？今天面试辛苦你了。”
　　“不碍事的，老师您请说。”
　　“今晚参与招聘评审的几位老师打算小聚。你今天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评价很高。面试已经结束，如果你晚上有空，过来坐一坐，多认识学院的前辈，如果后续入职，对你会有不少帮助。”
　　降子书眉心微微蹙起。
　　可恩师相邀，一众前辈在场，贸然推辞并不妥当。
　　她沉默两秒，出声询问：“…… 聚餐地点在哪里？”
　　张教授说道：“时宴酒店二楼包厢，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勉强。”
　　她眨了眨眼，敛去眉间倦意，温声回复：
　　“没关系，我过去，大概半小时可以到。”
　　挂断电话，降子书面色带着几分为难。
　　她轻轻叹一口气，如实说道：“是张老师打来的电话。今天面试的评委晚上聚餐，叫我过去认识各位前辈，实在不好推脱。”
　　降致远了然点头，细心叮嘱：“就当提前熟悉以后可能共事的师长，举止大方从容就好，我开车送你过去。”
　　降子书轻声应道：“好，我知道了爸，我回房间简单收拾一下。”
　　降致远又细细嘱咐一句：“要是席间想提前离开，不必勉强应酬，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酒店楼下车里等你。”
　　降子书唇角浅浅弯起，心境平和几分：“不用一直在楼下等候，结束我自己打车回家就可以。”
　　降致远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执着：“没事，我等你。”
　　她身上还穿着居家便服，来不及过多休整，转身回到卧室打理仪容，从衣柜挑出一身简约素雅的连衣裙，简单补了淡妆，将脸上的倦意稍稍遮掩。
　　收拾妥当，拿上小巧挎包，坐上父亲的车子，向着聚餐酒店驶去。
　　车厢之内，父女二人时不时闲聊几句，一问一答，氛围欢愉舒适。
　　降致远回头轻声问道：“今天面试的各位评委，待人都和善吗，有没有为难你？”
　　降子书轻轻摇头，轻声答道：“都很友善，提问专业客观，没有刻意刁难，整体氛围很包容。”
　　降致远听罢放下心来：“那就好。高校教授大多儒雅通透，倘若你真的入职南城大学，工作环境会稍稍纯粹。”
　　降子书低声嗯了一声，目光静静落在窗外流转的夜色里，心绪复杂难言。时隔多年重回故土，重逢故人，许多埋藏的前尘旧事，就这样倏忽撞进现实。
　　城市夜色如水墨浸染开来，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的街景，心里蓦然觉得南城真是个好地方，也唯有故乡，才能予人这般踏实的归属感。
　　车子行驶一小段路程，稳稳停在时宴酒店门口，降子书推开车门，抬手轻轻理了理裙摆，抬步走进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
　　另一边酒店包厢之中，桌面整齐摆放全套餐具，各位教授陆续落座，包厢笑语不绝，气氛融洽美好。
　　秦桑随意找位置落座，姿态悠然自然，她时不时端起水杯抿上一口。
　　几位教授趁着人尚未到齐，低声聊着今日面试的种种细节。
　　“本届考生可塑性都很不错。”
　　“尤其降子书，理论功底扎实，试讲台风沉稳，完全不像是刚结束多年校外工作的年轻人。”
　　“张教授教出来的学生，功底自是旁人比不上的。”
　　秦桑侧身听着众人不时地聊天，余光若有若无落在身侧男人身上。
　　竹城坐于她身侧席位，腰背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透明的玻璃杯壁，一下又一下，动作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虑。
　　耳边环绕着热络的谈笑声，他的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包厢那扇尚未推开的门板，连呼吸都不自觉焦灼起来。
　　身旁一位教授端起水杯，随口笑言：“不知道张老师说的那位优秀学生什么时候过来。”
　　另一人应声附和：“快了，应当已经走到大堂门口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走廊深处，哒哒的高跟鞋踏地声由远及近，一步步朝着包厢方向而来，搅乱了他心底那摊化不开的墨。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庭前花开，往事流转；廊下重逢，必有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