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晚成》鹤渡晚山

3、第 3 章 旧序落尽

　　南城六月，晨光透亮，夏风和煦。春末残留的那一丝凉意彻底散尽，老宅院落当中一树栀子花热热闹闹盛放。闷热的晚风穿进院落，白色花瓣被风掀得轻轻晃动，淡淡的花香混着老木家具浓郁干燥的气息，慢慢在屋子里面漫开。
　　降子书归乡已有数日。父亲降致远远赴江临参会研讨，偌大的老宅安安静静，少了往日来回走动的嚷闹声响。老式柜机空调挂在墙面，低低嗡鸣，吹出来的风带着旧机器特有的温凉。
　　几日收拾安顿下来，漂泊多年的心，也慢慢沉淀。脑海里偶尔闪过京市录音棚收尾的零碎画面 —— 嘈杂的设备声响，同事欢送会的笑语，那些愉快的片段，片刻便被南城傍晚柔静的晚风冲淡。
　　入夜之前，暮色一点点落在天际。她倚在窗前，指尖扫过窗沿斑驳光影，手机外壳被掌心焐得温热，手掌划开通讯录，拨通苏恋的电话。
　　听筒很快接通，那头传来苏恋清朗的嗓音。
　　“子书，这会儿有空啦？”
　　“嗯，闲下来了。” 降子书语气舒展，身子微微靠向窗框。
　　苏恋笑着打趣：“回来这几天老宅住着还习惯吧？南城这阵子天气闷热，晚上倒是凉快不少，比起京市体感要好上许多。”
　　降子书唇角轻扬，笑意浮在脸上：“整体挺好，住着很习惯。”
　　周亦瑶的声音隐约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她本来就适合留在南城，之前在京市连轴赶项目，熬得太辛苦了。”
　　“可不是嘛，总算能歇一歇。” 苏恋接话，“好好调整几天。”
　　降子书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边缘，心底藏着一份期待，轻声开口：“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什么事，你讲。”听筒很快接通，传来苏恋清亮的嗓音。
　　降子书带着一点浅浅的欣悦，唇边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我拿到了南城大学艺术专业的面试通知，明天我就要参加学校的教师岗位考核啦。”
　　听筒安静两秒，那边立刻传来苏恋兴奋的声音：“真的？总算等到了！我还以为还要等很久呢！”
　　周亦瑶也跟着开心，惊叹道：“哇，太适合你了，安稳踏实。”
　　苏恋由衷感慨：“你天生就适合讲台，功底扎实，比你在京市熬夜做编曲踏实得多。明天放平心态就好，别有压力。”
　　周亦瑶在一旁附和：“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替你开心。面试结束出来聚一聚，好好放松一下。”
　　暖意漫过心头，降子书应道：“好。”
　　几句闲谈结束，挂断通话，屋内只剩一片寂静。窗外蝉鸣此起彼伏，夜色缓缓笼罩整片宅院。
　　次日，天朗气清。
　　盛夏的日光来得很早，隔着薄纱窗帘洒进屋内，空气裹着扑面而来的燥热。阳光落在地板，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降子书简单整理装束，一身素净正装，得体端庄，适配校园岗位的庄重氛围。她站在镜子前面，抬手理过衣领，反复检查一遍文件袋的拉链，确认资料齐全，锁上老宅大门，乘车前往南城大学。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将窗外滚滚热浪彻底隔绝。车窗玻璃被日光晒得发烫，手无意碰到，便立刻收回。车子沿街缓行，路边栀子盛放，满目绿意。窗外一幕幕熟悉街景向后掠去，路过旧时中学的岔路口，零星的大学旧影涌上心头。
　　刚入学的她，背着厚重琴包，穿行这条街道奔赴校园。那时心思纯粹简单，大部分时光都耗在艺术学院琴房之中。
　　夕阳落满琴房玻璃窗，指尖抚过琴键，满室流淌清浅琴声。下课铃响，她随着人流沿着林荫道慢行，晚风穿林，身旁尽是同窗笑语。
　　旧日片段一闪而过，车子稳稳停在南城大学门口。车门推开，燥热气流立刻包裹住周身。
　　校内学子步履匆匆，少年朝气扑面而来。时隔多年重返故土校园，一草一木依旧熟悉，只是岁月转瞬即逝，人事早已变迁。
　　她顺着指示标识缓步向前，穿过长廊花圃，抵达艺术学院面试等候室。
　　等候室内气氛紧绷，纸张翻动沙沙作响，零星低声交谈在空间回荡。岗位名额稀缺，在场每个人都暗自悬着心，不少人低头反复翻看手里的复习材料。
　　她在靠窗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搁在身侧，没有反复翻看备考资料，只是望向窗外。手掌无意识摩挲文件袋硬质封边，一层模糊预感在脑海浮现：回到这座城市，有些人，有些过往，终究避无可避。
　　半晌过后，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声音干脆规整。
　　“降子书，请进入面试室。”
　　她起身理了理衣角，拎起文件袋，迈步走入考场。
　　面试室空调调得偏低，凉意扑在小臂上，激起一层淡淡的寒意。脚步极轻顿了半秒，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竹城坐在评审席靠后位置，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身姿挺拔，气质内敛沉静。
　　抬眼望向评审席，竹城就这么撞入她的视线，来得措手不及。
　　手心瞬间沁出薄汗，文件袋边角被浸得微微发潮，她下意识把文件袋攥紧。身姿依旧端正，面上竭力稳住神色，脑海里那些高中零星的片段立刻炸开了，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长条评审桌后数位考官端坐，纷纷抬眼打量进场的考生。
　　纸质简历逐一分发，前排陈教授低头阅览，沉默数息，身旁几位考官对视一瞬，眸间闪过一丝惊愕。
　　竹城接过递来的简历，指尖轻轻蹭过纸页边缘，瞥见简历上的姓名。那两个字撞入眼帘的刹那，他眼皮重重往下压了压，面上神色几乎看不出变化，攥住纸张的力道却悄然加重。目光顺着纸面一行行往下扫，落到 “京市直博”“音乐词曲创作” 几行字时，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喉结重重滚动一下。一页纸翻过，完整读完她这些年的人生轨迹。
　　南城大学本科，京市高校直博，之后多年深耕音乐创作行业。
　　密密麻麻的履历，铺展开一段完完全全与他错开的岁月。旁人眼中她一路顺遂，其中辗转奔波的苦楚，没有任何人能够体会。
　　身侧秦桑低头核对评分细则，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察觉身旁人的异样，只看得见他冷硬紧绷的侧脸，猜不透他半分想法。
　　周遭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变得遥远，南城廊道那一次遥遥擦肩的画面，在他脑海浮现出来。咫尺距离，已是时移事易。
　　桌下，降子书的手死死抵着文件袋，一团浓重的疑惑萦绕胸中。他常年扎根江临经营金融事务，本不该出现在高校招聘评审席，今日为何会坐在这里。
　　竹城合上简历，长睫垂落，敛住翻搅的万千情绪，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降子书压下纷乱感触，深吸一口凉气调匀呼吸，稳住心神。
　　下一瞬，竹城抬眼。两道视线撞在一起。仅仅短短一瞬。
　　他眼底盛着积压多年复杂汹涌的情绪，有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她眼皮微垂，迅速移开视线，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眸中起伏，重新面向前方，静静等候考官发问。表面不动声色，可这一眼相撞带来的冲击，实实在在落在两个人身上。
　　主考官轻咳一声，打破室内凝滞：“考生请坐，开始你的自我介绍。”
　　降子书落座，腰背挺直，神态落落大方。
　　“各位老师好，我是降子书。拥有多年词曲编曲一线从业经历，本次应聘本校音乐专任教师岗位，希望可以将行业实操经验，融入课堂教学。”
　　自我介绍结束，专业提问环节开启。考场之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率先开口发问的，正是竹城。
　　他向前倾身，目光落向台上的女生，语调听不出半分起伏，不同于其他评委只盯着纸面机械提问。
　　“你在行业内发展稳定，为什么选择回校任教，对教学有什么设想？”
　　降子书脊背坐直，神色端稳，抬眼迎向他。隔了许多年岁，这双眼睛依旧熟悉。桌下，她的手指轻轻蜷起，脸上仍是一片平静。
　　“商业创作受市场约束较多。我希望把一线实操经验带进课堂，让学生兼顾理论与行业现实。”
　　竹城眼底情绪微敛，没有立刻挪开目光，仿佛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捕捉一点被掩藏起来的思绪。
　　继续追问：“市场化思维会不会固化你的教学模式，束缚学生创作想象力？”
　　降子书睫毛轻轻颤了颤，这个问题已经超出常规面试提问的范畴。她没有回避对视，语气沉稳，藏着一分分寸得当的回应。
　　“我会分清课堂教学和商业创作的边界。以正统教学为本，再补充行业实操视角，反而可以拓宽学生创作思路。”
　　场内气氛在一瞬间收紧，一众考官纷纷望过来，全数聚焦在降子书身上。
　　竹城平日处事向来点到即止，极少这般连环针对一位考生。此刻他牢牢盯住台上，心绪暗流汹涌，接连抛出两道分量不轻的问题，神态和往日判若两人。
　　秦桑漫不经心地捻动笔杆，眼风淡淡一扫，便窥出这方寸考场间暗藏的微妙对峙。
　　竹城薄唇抿成一道浅线，余下的诘问已经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得见她眸底竖起的那层戒备，再追问下去，便逾越了考官的本分。
　　最后只是指尖无意识抵了抵下颌，就此收住话头，不再出声。
　　前排陈教授适时接过话题，身体向前倾斜，冲淡紧绷氛围，开启新一轮提问。
　　陈教授语声平易：“你本科结束后选择直博，当初为何决定深耕学术方向？”
　　降子书轻轻颔首，神色平和：“本科跟着导师参与课题，在导师建议下继续深造，系统研习音乐理论。”
　　陈教授点头，又问：“读完博士，为什么没有留在学术圈，转而投身商业创作？”
　　降子书语调沉稳：“学术侧重理论研究，行业侧重落地实践。我更偏向实操创作，便外出积累行业实战经历。”
　　陈教授思索片刻：“面对音乐基础差距悬殊的艺术生，你打算如何规划教学？”
　　降子书思路清晰：“基础课程面向全体学生夯实功底，设置梯度拓展内容，实行分层教学，课后常态化答疑。”
　　陈教授继续追问：“倘若学生惧怕创作、不敢下笔，你会如何引导？”
　　降子书眼神澄澈，语气笃定：“降低创作入门难度，多鼓励学生大胆试错，循序渐进帮他们建立创作信心。”
　　陈教授听得满意，重重颔首，不再发问。主考官顺势接过话头：“考生，请继续，接下来进入现场试讲环节。请现场抽取试讲题目。”
　　工作人员将木质抽签盒推至桌面中央：“试讲题目随机抽取，请抽一题。”
　　降子书伸手抽出纸条，指尖捏着纸边缓缓展开，看清纸上题目：流行音乐创作中旋律与歌词的平衡。
　　她抬步走上讲台，理好袖口，姿态端方。没有堆砌冗长授课模板，只以讲者姿态娓娓输出观点，结合自身创作经历举例佐证，逻辑通透，重点分明。
　　讲课间隙，她数次借余光扫向评审席后方，几度与竹城视线相撞，每一次都坦然移开。整场考核她状态平稳，不见半分局促慌乱。
　　简短的试讲就此收尾。
　　降子书收住话音，垂眸欠身：“我的试讲完毕，感谢各位老师聆听点评。”
　　几位考官身子微微前倾，低头记录评分，低声交换简短看法，室内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零星动静。
　　短暂研讨过后，主考官抬眼看向讲台，语气平和正式：“感谢你来参加面试与试讲，考核到此结束。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以官方邮件通知，请留意邮箱。”
　　“谢谢各位老师。”
　　降子书欠身致意，拿起脚边的文件袋，转身往门口走。
　　手已经搭上门框，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扫向评审席。
　　恰好对上竹城望过来的眼睛。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神态，仅仅短短一秒。
　　她先移开视线，迈步跨出门外，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踏出密闭的面试房间，廊下嘈杂人声涌来，方才室内压抑凝滞的氛围被冲散大半。后颈紧绷许久的肌肉，这才缓缓松开少许。
　　考生离场，评审室内开启内部评议。
　　房门闭合，考官们开始交流打分意见。
　　年长考官率先开口：“这个考生十分出色，理论底子扎实，还有多年一线行业实操经历。”
　　另一位老师接话：“是啊，咱们学院正好缺这种懂行业创作的教师，她若是能入职，实践课程的短板就能补齐。”
　　陈教授手指轻敲桌面，语气满是惜才：“专业能力无可挑剔，我十分看好她。回头有空可以向她本科导师了解更多情况。”
　　又一位评委点头附和：“试讲逻辑通透，临场发挥稳定，我给出的分数很高。”
　　“我这边也是，综合条件在这批考生里属于第一梯队。”
　　主考官听完众人议论，抬声开口：“各位独立完成打分，上交评分表，后续由工作人员汇总核算，统一发布面试结果通知。”
　　竹城静坐原位，手掌压着那份简历纸页，目光沉落在纸面之上。旁人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在耳边流淌，他没有参与半句发言，长睫垂落，掩住纷乱心绪，过往片段在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拉回现实。
　　一别经年，纸上罗列的种种经历，全是他无从参与的岁月。
　　他面上看不出波澜，眉眼敛着一层淡淡的落寞，指尖反复摩挲简历边角。
　　秦桑坐在一旁，将他整场异样的状态尽收眼底，压低声音开口：“你今天对这位考生提问格外细致，和你往日参与评审的风格截然不同。”
　　竹城目光挪开，语气清淡无波：“常规考核提问。”
　　秦桑淡淡挑眉：“仅仅只是看履历？” 她压着嗓音，“方才你望向她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竹城垂着眼，手掌抵在简历纸面，没有应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秦桑不再多言，识趣颔首：“行，那我先去整理评分材料。”
　　片刻之后，竹城起身离座。
　　“我下楼一趟。”
　　不等旁人应答，他迈步走出评审室，快步下楼径直走向一楼。
　　午后炽烈的日光倾泻而下，廊柱投下大片厚重阴影。廊下空空荡荡，热风撞向檐角。
　　校门口车流往复、喧嚣不绝，那道素净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竹城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望向校门出口。肩线绷得很紧，手指微微攥起，周遭来来往往的学生自他身侧走过，没有人留意这个神色淡漠的男人。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稳步走回评审室内。
　　另一边。
　　降子书顺着艺术学院的林荫步道缓步往外走，盛夏热风拂过眉眼，树叶被阳光晒得发烫，一团疑云始终盘桓心底。
　　竹城的出现，完全无从解释。
　　他深耕金融投资领域，常年驻守江临，按理说和南城大学音乐专业评审毫无交集，今日为何会坐在这里？
　　她一路慢行，没走出多远，迎面撞见本科时期的专业课导师张教授。
　　张教授看见她，脚步顿住，眼里满是意外：“子书？你怎么回学校来了？”
　　“张老师。” 降子书应声驻足，躬身行礼，态度谦和有礼。
　　张教授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我听说你一直在京市发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降子书如实回答：“我回来参加本校艺术学院的教师招聘面试，刚刚结束考核。”
　　张教授恍然，随即露出欣慰的神色：“原来是这样。你的专业底子是我带过几届学生里最扎实的，又在一线做了这么多年创作，经验充足，上岸希望很大。”
　　降子书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多谢老师认可。”
　　张教授感慨一声：“当初你本科结束直接直博，我们都以为你会留在高校深耕学术，怎么会选择回来应聘教职？”
　　“想换一种生活节奏。” 降子书语气平和，“在外漂泊太久，还是想回到故土安定下来，也想把自己积累的经验教给学生。”
　　张教授闻言连连颔首：“回来也好，终归故土。你要是顺利入职，往后我们便是同事。后续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辛苦老师了。”
　　两人闲谈几句，便笑着道别，各自离开。
　　降子书缓步走出校门，坐上进城返程的出租车。车窗半降，热风扑在脸上，面试室内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 —— 克制对峙的问答、猝然相撞的视线、他步步紧逼的提问、全程审慎的审视。
　　短短数十分钟的重逢，拉扯感从头贯穿至尾。
　　车子一路缓缓驶回老宅。
　　踏进家门，屋内还残留着白日晒过的温度。她将文件袋轻轻搁在书桌之上，扯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稍作歇息，抬手拨通苏恋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降子书手掌抵着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恍惚：“流程还算顺利，问答试讲都正常发挥。只是面试评审席上，我见到竹城了。”
　　听筒那头沉静片刻，随即传来苏恋满是不可置信的声音：“竹城？他怎么会出现在面试现场？他跟高校音乐评审根本不沾边啊！”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亦瑶凑近听筒的诧异声响：
　　“竹城？哪个竹城？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苏恋连忙应声：“除了他还能有谁！南城这几年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影。”
　　周亦瑶的语气满是困惑：“我记得他一直在江临打理生意，做的都是金融投资，和教育行业毫无关联，怎么会跑来我们学校当面试评委？”
　　苏恋同样满心不解：“而且他回南城我们半点消息都没收到，行事也太过低调。”
　　她随即对着话筒追问：“子书，你没看错吧？真的是他本人？”
　　“不会错。” 降子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他全程坐在评审席后方，还针对性问了我好几个专业问题。”
　　听筒那头又是一阵短暂寂静。
　　过了几秒，周亦瑶缓缓开口：“实在出人意料。隔了这么多年，你们居然是以面试官与考生的身份重逢。”
　　苏恋轻叹一声：“我真搞不懂他，回南城一声不吭，突然空降学校评审席，谁都摸不透他如今的心思。”
　　“你们全程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吗？” 苏恋连忙追问，“他对你态度怎么样？”
　　“没有私下交流。” 降子书轻轻摇头，“全程都是标准面试流程，只是他问的问题比其他评委更细致，指向性极强。”
　　周亦瑶低声感慨：“听着就格外微妙。他特意盯着你的履历追问，摆明是一眼就认出你了。”
　　苏恋满心担忧：“那你现在心态还好吗？隔这么多年意外撞上，换谁心绪都会起伏不定。”
　　降子书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恍惚：“谈不上混乱，只是这件事完全超出预想。万万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他。”
　　“谁能料到啊。” 苏恋唏嘘，“原本以为你安安稳稳面试入职，彻底开启新生活，偏偏冒出这么一桩事。”
　　周亦瑶轻声安抚：“你别多想，面试结果是多位评委综合打分，不会受私人情绪干扰。先好好歇息，剩下的静候通知就好。”
　　“嗯。” 降子书应声。
　　几人又随意聊了两句，依旧猜不透竹城突然现身的缘由，便结束了通话。
　　窗外天色慢慢向晚，盛夏白日缓缓落幕，晚风穿院，栀子花香在空气里浮动。
　　一室幽静，心绪却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所有疑惑、拉扯、久别重逢的感触，都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世人皆以为往事随风，旧序终会沉寂。
　　她笃定陈年过往，已然翻篇，前路只剩崭新的光景。
　　无人知晓，命运的棋局早已悄然重新落子。
　　看似落幕的旧序尽头，新一轮相逢早已蛰伏前路，静待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