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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继国骨 岩缘】泊舟椿下 继国缘一剑 ...

  •   因为家中母亲大人写信来催,夫君执意要走水路回家时,实则我心中就有一丝丝不安,可是寻常妇人能对夫君行使劝谏之责,我却从来没有奢想过。嫁过来五年,孩子也有四岁了,对于夫君其人,我可以说得上了解,在这里我要毫不留情地说一句:夫君实在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连他同胞兄弟的话他也听不进,何必指望他能听进我的话呢?

      虽然这其中,也有我母家门楣不及继国家的缘故。

      嫁过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继国家自这一代往前数,祖上第四代开始便没落了,盖因当时的家主抛妻弃子,一走了之。只不过母亲大人始终忘不了这一姓氏中高贵的含义,养出了夫君这样的男子。在登船的时候,我不出所料地看到那把象征祖宗的刀已经被高高奉起,在船舱里和前面的供果和点心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家祠。

      关门时我听到门外的急雨声,想到小叔应当还要呆在门外整夜守护我们,便踱步到一旁去取斗笠,是夫君刚脱下的斗笠,尚且在往地下滴着水,拿起它时我小心看了看夫君的侧脸,见他似乎正闭目冥想,于是转身拉开门扇。

      “你要去做什么?”

      他突然问话,吓了我一跳,我说:“雨水都滴在舱内了。”

      “你是想给他挡雨用吧。”

      我愣了一下,知道此刻说谎反而会更不妙,于是说:“夫君要是不乐意,那我就帮您收好。”

      他没发话。

      我忖度着他的意思,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缓缓拉开了门扇,但正当我要出门寻找的时候,小叔的脸已然出现在门口,他见到我出来,也十分诧异,在黑夜的掩映中,他的脸和夫君的十分相似,只是气质上略有差别,他带来一个消息:“有人重金请求和我们同行,是一个带剑的男人。”说这话时,小叔摊开手掌来,里面躺着一个鼓囊囊的紫绸钱袋。

      不可以。我当即就要说,可是夫君的影子已经飘了过来,他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又打开看了看,于是我就知道他要答应了,可能是不详的预兆压过了惧怕。“不可以!”听到自己说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背后出了细密的冷汗,可是劝谏的话已经开了头,我也只能说下去了,我说,“这里的渡口不远处有鬼居住,白天在乡间吃茶的时候,夫君不是也听到了吗?那只鬼吃掉了一户人家——一对夫妇连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松月矶的鬼?”夫君说道,“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地方,乡野之徒的妄语,指着一片荒无人烟、满是乱石的悬崖就能把你吓成这样。”说着,他一振肩膀,甩脱了我攥住他衣襟的手,吩咐小叔道:“让那人上船来,开船,请客人喝茶。”

      “是。”

      我趁夫君转身,终于把斗笠递给了小叔,最后朝他急切地摇摇头,请他若有可能,编一个谎言也要阻止这深夜来访的客人上船。我想小叔的确接收到了我眼神里的所有讯息,可是他转过头避开了,只是低声道了谢,谢谢我送给他的斗笠而已。

      于是那怪人就被夫君请到了船舱里,他进屋内时浑身都湿透了,紫色的、看不出什么料子做的衣服沉甸甸地贴在他的身躯上,但这也不妨碍他看上去高大又健壮,像一个武士。这位怪人身体的每一寸似乎都在注解他的仿似岩石般的存在感,可是当他走进船舱的时候,我却觉得他像是一片紫色的雾气飘了进来。

      我感觉他的心情不佳,可以说是很差,好像就要消散掉了。

      夫君或许也察觉到这位客人身上那种沉沉的暮气,在这怪人沉默地走到那小小家祠前,忽然有些冒昧地对着祖宗的刀跪坐下来时,也忘记加以阻拦,只是匆忙介绍道:“这是家中祖先曾用过的刀。”

      怪人说:“是,我认识。”

      夫君迟疑了一瞬,问道:“这是——”

      怪人却已经解释了自己的来历:“深夜来访,其实是因看到了船上继国家家徽的缘故。你是这一代的家主吗?”

      继国家已不再有论家主不家主的声势了,我看看夫君,果不其然,他很快答应下来,说:“是。”

      这一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更无意去戳破夫君,一念之差,那怪人却已经以手示意供桌另一边的蒲团,请夫君坐下。他说话时,眼睛并不落在夫君或我的身上,就好像活人的存在会打搅他似的,他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片席子,他说:“夫人也请坐吧,实则我来这里,是想请现任的家主裁决一件事。”

      “一件事?”夫君问道。我想,多半是“裁决”这个词语引起了他的兴趣。

      “一件家务事。”这怪人说,“我也属继国家,虽然不涉及家中事务很多年了,可是现在的上峰对我的事置之不理,可能也只有你能给我一个回答了。”

      夫君说:“……我大概明白了,请讲吧。”

      怪人思索了片刻,垂落的眼睛突然从眼睫底下转动了一下,直直地注视着夫君,说:“我杀了一个人——”

      我刚要坐下,就听到这种话,不由得腿一软,幸好夫君扶了我一把,不至于在客人面前出丑,等到我的足踝传来扭伤的痛意时,怪人说完了这话的后半段,他的眼睛因我闹出的动静转向我,又好像穿透了我、看向更远的地方,他说:“——我杀了我的弟弟。”

      夫君的手扶起我后,并未收回,以保护的姿态横在我的身前——在我不忤逆他的大多时候,他还算一个温柔、有担当的男人。我想船舱里的客人应该察觉到了我们夫妻二人的紧张,也留意到夫君的眼角余光瞥向供台上长刀的动作,然而这个陌生的紫衣男人坐在那里,视若无睹,径自开始讲陈他的事了。

      “就在今天夜里,我杀了他。按理说我不该杀他的,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小时候,缘一一开始身量很小、我犹能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就想,他要是死了,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兄弟、和我从一开始就呆在一处的人,我该有多么伤心啊。后来即便我讨厌他了、厌烦他了,我也没有想要杀掉他……你不知道,我们兄弟从事的行当并不——并不容易,他若是死在别人手上,作为兄长,我自然要收殓他的遗体——可能也没有遗体——至少我得收拾他的遗物吧,我们兄弟并肩作战时,我写过很多篇吊文,闲时写,写时我会想那是怎样的场景,他是受万人拥戴而死的,还是受人谴责嫉恨而死的,总有不同的情境,每一种情境下我都得念诵给他的吊文、酹酒、烧掉——”说到这里,这个怪人的眼珠又开始痉挛似的转动,他眼神的落点似乎从很远处回到了当下,一下望着我,一下望着夫君,或许发现了我们浑身发紧、坐姿局促,根本没怎么听进他说的话,他质问道,“这很难懂吗?”

      船舱里一片寂静,我等了半晌,夫君都没有说话,于是只得我来说,否则我疑心下一瞬间我们夫妇俩便会身首异处,我说:“这不难懂……您何不从开头说起呢?夜还很长。”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闭了起来,又长长出了一口气,随着他微微抬起头颅,我这才看到他的脖颈上还留着新鲜的血液,被雨水冲淡形成一缕深红、一缕粉红,又顺着他的经脉和下颌的斑纹流进他衣领里面。他说:“夫人,您说得对,我得从那次决斗说起。”他好像冷静下来了,可是接下来他说的故事,就更使人一知半解了。

      他说:“本来缘一——也就是我的弟弟——应该死在那里的,就在他要挥剑取走我性命的前一个瞬间,他应该老死在那里的,但或许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又或者注定缘一要把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还给我,总之,他没有死,本该老死的人,却突然还童了,而代价就是他的剑技。

      “一开始我没有发觉。作为武士,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既然他没有拔剑朝我攻来,我也不贸然出手——不,我不怕死,我需要避免的是败得不光荣。我看着年老的缘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重新变得稚嫩,就像我在鬼杀队见到他时的样子。他是神的儿子,神即便在他临终时也要眷顾他,使他全身心地用全盛时期的剑技斩杀我吗?我那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并且我已经做好就死的准备了。

      “缘一当然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他怎么说的呢?他说:‘时间到了。’我不太明白……至今我也不明白,可能他说的是大限将至,我所不能理解的通透世界中的某个时间。说完这话他就收刀回鞘,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般站在那里。作为那个时候他的敌人,我本来不应该和他有什么交流的,可他看样子需要我说点什么,不管是为我们跨越数十年的决斗陈词也好,还是询问他现下的情况也好。实则我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情况,我说:这是什么诡计。

      “而缘一回答我:什么都不是,我已经无法再斩杀兄长或是无惨了。

      “我还是不明白,我看着他要转身离开了,不管是我死,或者他死,总归决斗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喝止了他,叫他站住,并且把他带到了松月矶。”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眨了眨眼,才问道:“您把您的弟弟带到了哪?”

      紫色衣服的男人说:“松月矶。”

      “可是那里——”就在我要说话时,夫君的手肘轻轻捅了我的肚子,使我惊觉自己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决斗的故事里,在这个陌生且危险的男人面前失言了,可是话已出口,我还是声音微弱地说完了,“那里是个只有乱石和青苔的悬崖。”

      紫色衣服的男人说:“不,那里有一棵生长了几百年的松树,成片的竹林,一条山涧,还有竹林间的一间院子。春夜里能听见竹子拔节声,不过比不上冬季——大雪覆盖下来,把竹子拗断的声音格外动听……不论四季,都听不见一丝山下的喧嚣声。我要说的是,那是一个适合决斗的地方。

      “第一天夜里,缘一没有睡着,接下来的白日,我也没有睡。虽然是我隐居修炼的地方,但是松月矶上只有一套我用的寝具。我没有睡是因为第二天夜里我注定要和他再进行决斗,但凡约战,前夜里我总想一千次、一万次对手出招的惯用招式,思考如何破解,并且一一演练,直到成功,或是太阳升起为止——从儿时开始就是这样。如若您的夫君当真是继国家的家主,并且也从小经受家主的训练,他应当能明白我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觑了眼夫君的脸色,夫君强撑那并不存在的“家主”气派,微微点了点头,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这位客人看出了夫君的色厉内荏,他只是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天夜里,我就准备好和他决斗了。虽然我从未付诸言语、向缘一下过战书,不过他看到我等在院中,也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拔刀走到我面前——每一次决斗场中,都存在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场,这天晚上和之前的决斗不同,这个场是从无到有开始酝酿的,所以我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同,那该怎样形容呢——我以为我将要面对的是神明座下的猛虎,但是其实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农家用来保家的猫仙。

      “……这太奇怪了!缘一从前提起刀时便能带来的那种如有实质的、像是日冕般伸出触角似的感觉消失了,他的刀虽然动起来,但并不像凝聚了呼吸和整个挥刀蓄力中的威势,我挡住他的刀锋时,不仅肩膀没有痛,脚下没有用力踩住土地,甚至虎口也察觉不到刀的力气,这太奇怪了!决斗中出现难以理解的事态总是分外让人神经过敏的,我赶紧收住了我的刀,唯恐掉入他新剑技的陷阱中,事出突然,我只收回了八成的力,可是缘一却连连倒退了三步才站定在那里——我说的败得不光荣大抵就是如此,这就是我曾无数次、恒久地想从缘一刀下避免的境地,现在却被我反过来施加在缘一的身上——当时我确实混乱了,我看向缘一,想看他的神情,听听看他要怎么解释这回事。但是缘一、缘一的脸上……

      “啊——我该怎么说呢,他毫无羞耻之意,也没有笑,我想他或许已经了解了,我厌恶他露出那种恶心的笑脸来。故而缘一只是把刀推回鞘中,神色沉静地说:‘两次对战,兄长应该也知道了,我已经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了。’使命?他始终把多么可笑的事情放在他那颗神之子的心上啊?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发生了什么,我怔住了,甚至幻觉似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发生了什么已经很清楚了,那个缘一、使我从很久以前、很多很多个夜里就无法思索出破招方法的原因,他竟然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剑术上的废物!

      “我知道这样想不太高尚,可是没人能拒绝这样去对待自己一直以来的敌人,在此之前我所有的生命中、我所有想要得到却始终得不到的,所有起初执着追逐最后却被迫放弃的事物,通通都和这个人有关,所以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不能阻止自己这样想,夫人,我这样说,您能理解吗?”

      他突然的提问,和伴随着阐述,逐渐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古怪的、既像是狂喜、又像是孩童般茫然的神情,以及他话语中的狂热——着实摄住了我,我感觉到他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也确实连一个点头的动作也做不出来,于是在我的怔愣中,他继续往下说了——

      “面对这样的缘一,我不可避免、却又像是头一次想到以后,我还深刻地记得我第一次想到以后,我开始是不必想的,如您所见,我是家中的长男,毫无疑问地精研剑术、天资出众,将来一定会继承家徽,未来对那时的我来说,是一个确切而固定的答案,是一条明确而坦荡的道路,谁会思索那样的以后呢?那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在那样的家里——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一件事,缘一——当时小小一个的孩子,除了微笑之外,他也是会哭的。

      “他也有那样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被父亲遗忘,还是因为我不理会他呢?有那样一个下午,他学着给我用剑伤到的手包扎的时候哭了,缘一落泪的时候实在很少,所以每次都流很多的眼泪,因为那时他不太会说话,所以眼泪就更大颗了,从他眼眶里滑落,那的确是非常难能一见的景象,迄今想起时,我还是能想起那时我对他的眼泪——大概是一种掺杂愧疚的观赏之情,他问我为什么……唔,我也想问,为什么他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呢?能为了什么呢?父亲为什么不把他当作儿子,他为什么住的屋子连下人都不如,吃的比不上棚里养的牛羊,为什么身为他兄长的我却能练习剑术,跟随父亲出席宴会呢?因为我是家主,我天生就是长男。”

      这位陌生的客人说到这里,我察觉到我夫君的手攥紧了膝面上的衣料,胳膊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对缘一当然不能那样说,所以我说,因为我是哥哥啊。”对面的客人说到这里,竟干笑了两声,“缘一哭得更厉害了,他的眼泪滴在我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上,浸湿了布条,叫我的手好痛,那种痛——很痛……”

      故事说到这里,我已明白了这位客人身上的别扭之处,以及他所叙述的故事中的“缘一”是个怎样的人,老实说,我对这眼泪的见解和他不同。眼泪就像镜子,如若一个人自伤的话,是不可能照见除了自伤之外的别物的,不过,此人身上一种和夫君隐约的相似让我止住了自己想要劝谏的心,我只是觉得这个房间里的两个男人都很可怕,希望他说完故事后能够当作萍水相逢,放我们夫妇离开,孩子还在家中等待父亲和母亲的归来呢。所以我不露催促之意,询问道:“后来呢?我是指,第二次决斗之后?”

      “……后来?是,赢了缘一之后,我想到了后来。第一次我想到后来的时候是他初次展现他的剑技时,我对自己成为家主的未来产生了怀疑,第二次,也就是在松月矶的第二个夜里,那时候,我已经离家很久了,我想要的大概也就是赢过缘一,可是我已经赢了,接下来我想到无惨——就是缘一一直以来追杀的人。缘一似乎也看出这点,他告诉我:兄长也不再受制于无惨了,他不能再了解兄长在哪里、在想什么了,这点兄长可以放心。

      “这是什么意思?我当即问了,缘一只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双生兄弟间此消彼长,或许是天地之间既定的道理吧……他这样说,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道理是这么地浅显易懂,缘一说出来时,我感觉我理应天生明白、却因愚蠢而迟迟不肯顿悟似的,过往一切的不解和苦恼,似乎都随着这句话落地顿消了——至少当时我是那么认为的……的确,我们还生在母亲的胞宫中,彼此争夺着母亲的生命时,他得到的多,我得到的少,不就是如此吗?或许天意是他会是我的兄长,只不过命运同我开了玩笑,现在神明纠正了祂的谬误,弥补了对我的亏欠,不正是如此吗?

      “我正沉浸在这样的顿悟,站在庭中时,缘一却一如昨日那样沉默地看着我,这回他没有让我打破庭中的寂静,或许这一个日夜,他终于想出如何把他面容上我难以解读的部分用话语表达出来,他问:所以,现在兄长想让我怎么样呢?

      “这话问得好奇怪,所以我说:你难道还肯听我的摆布?

      “缘一并不看我,只说:兄长若无别的吩咐,我在曾经的住处还栽种有花草萝卜,我打算回去照顾。

      “……夫人,您能想象吗?您或许难以理解,这就大概类似您最看不起的妯娌忽然嘲讽您,说您发间的翡翠比不上她头上的木钗,您手上的玉镯比不上她袖中的石子,要我怎么说呢?我出离地愤慨了,即便缘一成了那副样子,我对他的愤慨却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收回的,我不想和他谈论他的花草萝卜,我只提醒他,如果他现在走出这个院子,无惨一定会杀了他,太阳坠落的消息会传遍每一只乌鸦的嘴里,我叫他……我请他好好掂量一番。”

      我想我已经了解这位深夜来客究竟是何方人士,而松月矶的传说,也真的不是乡间卖茶人的信口胡诌了,这时候我确信今晚过后将不再会有听过这个故事的人活下去,与其说是恐惧,我倒真想和这个怪异的客人说起我并没有什么看不起的妯娌,也没有什么忌恨的未婚小姐,不过,思忖过后,我的确能领会他所说话语中的愤慨,方才的紧张也一扫而空,我看到夫君已被吓得面无人色,松开抓紧他袖管的手,自己安坐了下来,问:“您的弟弟留下来了?”

      “当然,否则我也没有杀害他的理由,我并不是那种会对格外弱小的缘一追杀到天涯海角的人。”紫衣的客人答道,“不如说那本该是一个好开头,毕竟我也不是从诞生开始就和缘一过不去的,就如我方才所说,我们儿时是很要好的,在他决定于松月矶住下的第一天,我就去信给山下我熟悉的一户樵夫,请他送一套寝具来供缘一使用,缘一当然不领情,以他一贯对我的偏见认定我对那樵夫施以恐吓,或者要挟。樵夫送来寝具的时候,缘一不知从哪里编出一个竹席,聊胜于无吧……他就那样和衣而睡、披着竹席,度过了在松月矶的第一个夜晚。

      “他所说的花草萝卜,在松月矶只兑现了最后一种,我很肯定他没有走出那个山头,或许他会辨别种子——这是我没了解过的,也许是他夫人教给他的?又或者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我没管太多。但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庭院里已经没有我能修炼的地方了,他自己开垦土地,又种上食材,最后自己挖土造锅,那个樵夫来过几回,发现缘一是个不错的人之后就常常和缘一说话,帮缘一从山下带种子来,可缘一能种活的始终是食材,花并不在其中。

      “我知道他想种活的是什么花,缘一的夫人生前也栽植椿花,留给了他一盆,那幸运的一盆花幸得他夫人的余恩,在缘一来与我决斗前一直年年开花,只不过没人照料,想来也要败了。而缘一竟想从种子开始种活一盆椿花,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成功过。

      “那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在缘一住在松月矶的第三年,有一天我叫住了樵夫,在此之前,我和他唯一的对话发生在我从鬼的手底下救下他开始,我没想救他来着,我斩断那只鬼的手是为了那滩地上的一对成形的胎儿。一只鬼,在一个妇人临盆、衣不蔽体时想要吃掉对方,实在是有失体统。当时我的刀自己动起来,场面很混乱,我看着那个惨叫的妇人,还有连着妇人和孩子的脐带,一个肚子里的一双孩子,居然是两条脐带,亏我还……她的惨叫打断了我的思绪,她请我一并救下她的丈夫,所以我才出手的。

      “我记得从那件事之后,那妇人就得了癔症——很难不生病,她的身体也很虚弱,总是缠绵病榻,想要说话却总是先咳嗽三声。那天,我问樵夫,你的夫人病体如何了?得到的答案我自己心里清楚,于是我给了他一袋金子,远远超过医治一个病妻的数目,够他求娶一位没落贵族的新妻。他接过的时候,好像整张脸都被金子的光照亮,我看着他跑下山去,跑到镇上权贵的门前,我都以为我要猜对了,结果他只是去聘请权贵家有名的医生,来给他夫人治病而已。

      “从前他和缘一的交谈,从来不谈及我,可能他看出缘一在松月矶的处境不算太好,作为松月矶主人的我是一只鬼,而缘一是一个正常的人,我从不和缘一说话,偶尔和缘一对练,这个弟弟也总是使我感觉到扫兴。可是那天开始,从樵夫端了一碗药,奉给他夫人的那天开始,他开始自视甚高地开导起缘一了,他说,他为他自己从前猜忌过我感到羞愧,不应该以貌取人而要看这人做了什么,他还信誓旦旦地说,黑死牟大人医治我的夫人,全要拜您所赐,继国大人——哦,这个继国大人指的是缘一,我说过了,我们兄弟二人和继国家是有亲缘的。”

      这个故事越来越离奇了,我看了看继国家传下来的刀,正在供台上放出可怕的寒光,仿佛随时会掉下来,随机砍断一个继国家不肖子孙的脖子。

      紫衣人回想起这段日子,却在继国家的刀下露出微微的笑容来,似乎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这点,他说:“我给了樵夫很多金子,可是他没有一次肆意挥霍,而是全部花费在他夫人的病上……破天荒的,缘一也和我说话了,在那之前,他作为弟弟,并非完全对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兄长视而不见,但是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仅止于他汇报每天做了什么,而我又对他的劳作和下厨无甚兴趣,那天,缘一很高兴地和我说:那位夫人今天开口说话了,她说晚上要吃粥。

      “说这话的时候,缘一也在吃自己煮的粥,我猜是松月矶中人的声音太少、太寂寞,是他吃着粥,想到了粥,这句话也未经思考就说出来了,他在父亲面前说话,也总是这样不过脑子,一派天真。儿时的我那么讨厌他的微笑,讨厌他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但松月矶里,当时我没有太多厌恶的情绪,只是附和了一句,我说,是吗?

      “缘一迟疑了一下,微笑的神情更加明显、更加不加以掩饰了,他说:兄长,我听说这对夫妻是兄长救下的。呃……对于缘一的这句话,我没有要反驳的道理。缘一自小便很擅长得寸进尺,见我没有冷眼相对,他继续说:‘兄长,这位夫人使我想到一个人。’我当然知道,知道她像谁,我们兄弟俩共同认识的人,但对我来说并不想回忆的一个人,在救下这位夫人的夜里,看到她失去的那双孩子,我就知道了。可是缘一不想放过我,他偏要提起来,他说:我觉得她像嫂夫人,兄长觉得呢?

      “我吃了一惊。那感觉类似一道闪电划过,却迟迟等不来雷声,使人胸闷又难以放松。我想要斥责缘一,但是唯独这件事我没办法斥责他,于是在我难堪的时候,缘一就继续说了下去,他转头望着我,我看着他的脸,也看着他肩膀后面庭院的菜畦,缘一说:‘我回去拜见过她,她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很有生命力的人。’我看到他仿佛思念着什么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要质问他,我问他,你去拜见那个女人做什么。缘一似乎一面想,一面说出了这话,他说:‘我想知道……兄长过得如何。’

      “你想得太迟了,我告诉缘一,还在鬼杀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探望她?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们第一次谈及当年的事,即便是在鬼杀队的时候,我也鲜少和他谈论这些,我忙着写他的吊文,而缘一则总是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我,叫人浑身不自在。现在我竟然问出了口,并没办法收回,而缘一微微思考之后,回答了我,他说:‘我担心——’这话没说完,他的眼泪反而先滚落了。

      “这眼泪是我所熟悉的,但是毕竟很多年不见,我深知他并不是出于感伤于他自己的身世,而是感伤于我,是感伤于我!缘一的微笑很令人厌恶,他的眼泪也一样!他现在几乎是一个剑术上的废物,而他仍然在为我落泪吗?”

      这怪人说到这里,似乎在长久的回忆中感到疲惫,他用手擦了擦脖颈上的雨水,摘下了斗笠,这时,我看到他脸上也有异样的红色斑纹,但却比下颌上的更使人犯怵。他闭了闭眼,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那张白皙得不似活人的脸上,骤然又多出四只眼睛,叫夫君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倒在我的身上,这回轮到我故作镇定,扶起了夫君,问道:“所以您杀了他?”我还没有忘记,眼前这个人面对怜惜他受训之苦的弟弟,却是以暗含讽刺和贬低的话语相对呢,要说他因为自觉难堪而将谁撕成碎片,我一点也不意外。

      “不,没有。”这怪人说,“不仅没有,实则在剑术之外的事上,我并不需要他的怜悯,我比他更适合当家主,也适合做松月矶的主人……樵夫的妻子,在花了不少金子之后,病情逐渐好转,她精神囫囵好起来时正是椿花开放的时候,那天她抱了一盆椿花送给我当谢礼,莫名其妙地说:我知道您是为了我的好手艺才出手救我的,我也只能以这些花回报大人了。嗯……可能缘一说得不错,她面容不再憔悴之后,竟是一个面容娟秀的美人,我看到她,当真想起了很久没见的妻子,于是我问她究竟是听谁说的。她说:夫君告诉我,和您一同生活在松月矶的另一位大人很喜欢椿花,是我猜错了吗?

      “缘一的确喜欢椿花,我没有反驳她的这句话,而她带来的椿花品相也很好,我将其摆在窗前作景,缘一从不远处水井挑水回来时,很快就发觉了,他没有进门,就趴在窗口、凑在花前赏玩,像小时候他还不被容许进我的房间时那样,缘一躬身的时候日轮花纸从他的肩膀上滑落,被风转动的时候仿佛有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和花怒放的声音相似。缘一说:‘她都能走这么远的山路来此送花了,真好。’我看着他的神情,说那就叫她每年都送一盆来好了,左右你也养得半死不活。缘一笑起来,说:确实啊,那就拜托她吧。

      “但其实,她只来送过五次椿花。比起她那胆识不够的夫君,她已经强太多了,第六年没有来,是因为她又怀孕了。她让她夫君来向我致歉,那樵夫见了我如同老鼠见了猫,我没计较太多,缘一也听到了樵夫同我的交谈,说:夜里山路难走,那位夫人就孕妇而言也已不年轻了,明年如若孩子降生,应该是我们送花贺喜。

      “他这么说,也的确记挂上了这事,在那孩子还在她母亲体内的这一年里,可能也是我和缘一最像兄弟的一年。缘一逐渐调整了起居,和我住在了一起,我们像小时候那样相伴而眠,醒后又各自有各自的事。或许因为一同起居让缘一觉得我更像他记忆中的哥哥吧,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也问了出来,他问我:兄长好像格外睡得好,您其实很少吃人吧?唉……我能感觉到,他问出这种孩子气的话,似乎自己也感到羞愧了,尽管他躺在我的背后,我却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体的存在,包括他的呼吸、他皮肤的温度,缘一就这样等着我的回答。我说:得到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缘一没有说话,我想也是,他的正义感、道德准则,就只允许他问到这里了。我感觉他从背后抱住了我,要将他一把掀开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只不过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我没有那样做。

      “唔……在松月矶长久的岁月里,或许过去的事我们真能尝试着放下,我知道缘一从没有发自于他本心地谴责过我,而他现在既已成为这个样子,我也没有缘由去谴责他了。我就如他所说,怀着他还给我的力量,现在当真成为了天下第一的武士了,或许可以斩杀无惨也说不定,但我并无那样的构想,缘一也不请求我那样做,我得到了这些,并不做什么,只是怀揣着宝物就使人满足,我还一度想过要不要收弟子,嗯……或许那花匠生下个儿子有天分,我会教导他也说不定,要是那孩子是个愚鲁之才,还真叫人头疼——我当真这么想过。

      “缘一大概也想过差不多的事吧,在那孩子诞生的夜里,樵夫冒冒失失地、未经我允许就闯进山里来,请求我的帮助。我并非大夫,除了吃人也并不能展现别的神通,正要将他赶走,缘一却拉开门走出去回应了他,并且把我从地上牵了起来,他说:有的是我们能做的事,从水井那担水、烧水、煎药,哪一样都能帮忙。我表示这都是下人才做的事。缘一笑了笑,说:所以兄长只需要去房前像个武士看守在那,这些事我会做的。

      “我仍不知道他要掺和妇女生产的事做什么,但我还是跟着去了。那天晚上,一直到凌晨、天色将白,缘一都在屋里忙前忙后,我则被那女人的呻吟和众人忙乱的嚷嚷吵得头疼不已,这让我想起我妻子生产的时候,我记得只是有人来报我一声,随后把襁褓给我,从头到尾后宅都安安静静,连妻子的痛呼声都不曾听到过。

      “可能是我太头疼,可能是缘一进屋后就一直没出来,而其他帮忙打下手的人又嫌忙乱,不让我进屋,这一晚上好像过得格外地短,又格外地长,说不准孩子降生的时候,我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也说不定。总之缘一奔出来、抓着我的手告诉我孩子降生的时候,我好像整个人都被缘一叫醒了,我看到他,也看到太阳,不是我臆想中给缘一加上了什么纹章或者诗歌意象之类的东西,是真的朝阳,它照射在我的身上——一开始我没想起这代表什么,后来我想到时,缘一也想到了,他没有激动到大呼,从小他就不是那种孩子,他只是很高兴,好像整张脸都在放光,高兴得几乎又要哭了,他说:兄长,太好了。”

      讲到这里,紫衣人停了停,似乎眼前又复现了那个瞬间,以至于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似的,我也没有打扰他,但是很快,他的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神情,让人想到雪山上忽然崩裂的一点雪痕,或者毛衣上冒出的一根决不能拉扯的丝线,他说了下去,先前他说话要么颠三倒四,要么平静下来后,有种老派的慢条斯理,可是这回,他的语速变得很快了。

      “那是一句不该说的话,缘一刚刚说完这句话,那种被日光眷顾的感觉就消失了,我感受到灼烧、一股内在蹿跃上来的狂热,分明日光是从外照射,可它好像要把我的肠子腹腔烧得纠结作一团,我再有知觉时,缘一已经把我带回了松月矶,他的力量已经消逝,浑浑噩噩间我能察觉到他对我因被太阳诅咒而发的狂症毫无办法,正笨拙地在房中与我周旋。他对我因疼痛而发的狂症毫无还手之力,要是我有足够的神智能够拔刀出来,那时他应当就命丧黄泉,可是没有,我胡乱攻击着他,他胡乱阻拦着我,应该是鬼的食欲占了上风,我咬了他的下颌,这里——”他说着,用手比划他自己的右下颌,那里他的皮肤也生长着异样的斑纹,像灼伤的疤,他补充道,“——咬得很深,近乎使我牙酸,牙齿碰在一起咔哒、咔哒地响,我自己听得到。我把缘一的这里撕咬开一条深重的伤口,随后把他的肉咬下来了。”

      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既像是回味一种稀世的美味,又像是唾弃这样有如野兽的暴行。可既然知道自己是野兽,再忏悔好像也没有用了——这个男人闭上了眼睛,像是耳语般说道:“可是缘一没有喊痛,他忽然用一种古怪的体术锁住了我的身体,他咬了我的嘴,我没有觉得痛,只感到他的足踝挂在我的袴上,我想要挣脱,过去很多年我都在和缘一争一个胜负,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仰面被我按在地上,我跨骑在他的腰上,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刚刚缘一做了什么,而现在,缘一则又默默地哭了。我恢复神智就是在那时候,齿关一松,他腮边的肉就从我的口中掉出来,皮肉被刀切断的样子曾经无数次在我眼前上演,但是我感觉到那块肉想回到主人身上去,这倒是第一次。

      “那天晚上,我们……”他似乎找不到一个文雅的词接续下去,我也有了预感,因为那件事就是如此的野蛮、原始,他继续说了,“你觉得很奇怪?兄弟之间有了夫妻之实。”

      他需要我的回答,所以我就从惊愕中回过神,放下了掩口的手,说道:“……我第一次听闻。”

      紫衣男子似笑非笑,过了半晌,他说:“我以为他会想杀了我,或者第二天我会恶心到想要杀了他,可是都没有。我给缘一包扎了他脸上的伤口,敷了药,就像小时候那样。那天沐浴着朝阳出生的孩子很健康,不过是个女孩,但看着她降生的人们还是很照顾她,她母亲又继续送给我们花卉,不过不是椿花,是应季的菊,符合我们母亲那种贵妇人审美的细种,如针如星。同样是很有气节的花,看得出缘一很喜欢,他脸上的伤虽然愈合,但也留着伤疤,抱起襁褓中的婴孩时,哈哈……难得有人不买缘一的账,哭声撕心裂肺。缘一却不在乎。回到家里,他和我相对、躺在一起时,因那道伤疤很像斑纹,我们更如照镜子一般,缘一感我所感,说:因为兄长当时很痛,所以我不怪兄长。说了这个,缘一又说:其实以前也有友人的孩子不喜欢我,擅长用刀的人,气质多少有点不讨孩子喜欢吧。

      “或许因为很多的……亲吻,或者说了很多的话,我也问了他很久以来想问的事,我问:缘一,你留在这是想要用你自己困住我吗?缘一没有答话。这极大可能就是他心里想的事,我看他的神情也就知道了,但是我也不在意。

      “在婴儿一岁半的时候,一天夜里我去看望她,我时常这样做,那孩子虽然讨厌缘一可怕的脸,不知为什么对我脸上的斑纹却很喜欢,总是用手触碰。我去的时候夫妇二人在院子里砍柴、说话,我不想见到那樵夫惶恐的样子,于是从后门进了房间。婴儿已经能扶着墙在床上走动,只是语迟,种种迹象,按照老一辈人的解读,应当可以算是难得的贵命了,只不过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期待她成为一代剑豪。我抱着孩子的时候,夫妇俩说话的声音也传来,那樵夫当着我的面总是嗫喏不语,背着我却很会说话了,他说现在生下孩子后,你的身体还是很好,这都要谢谢黑死牟大人啊。而花匠开朗地笑起来,说,也要谢谢缘一大人。

      “她当然要谢谢缘一,在她生产的时候,缘一可是一直在帮忙。可是接下来的话,我就不能理解了,那樵夫说,是啊,多亏了缘一大人的药材,除了聘医的金子,其余都好好存着,以后孩子长大,就一辈子不需要忧虑了。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在哭了,夫妇俩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要进屋来查看孩子,我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孩子差点被我扼死,那条深深的扼痕自然被夫妇俩发现,比起鬼,他们先想到的是窃贼,我听到这里,就离开了那间小屋,回到了松月矶。来到缘一开垦的地里,我才留神这些以前从不仔细分辨的草叶和植株,的确有几种是药草没错,一旦开始留心观察,很快我就察觉到缘一实则在睡下后,还是会在白天到我无法触及的日光中去,给那个不起眼的樵夫悄悄递过去药材,或是给那女人……那女人其实像的根本不是我的妻子吧,缘一想起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妻子,他去产房中帮手,也是想起了他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做起这些事情来那么自然、丝毫不带伪饰,也不以金子去测试人心……

      “明明侍候花草总是没有成果,可是缘一却和草药很有缘分,我都能料想到这样的交易第一次是如何进行的了:在樵夫向缘一表明,黑死牟大人给予的钱财已经足够聘医买药时,缘一也坚持让他收下,缘一这样的人都出言请求了,并且以那种微笑去请求,我想不出有谁会拒绝他,一向如此。

      “而缘一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其实也了解了。他觉得继国岩胜已经不在了,我是鬼,我身上的东西都是来路不明的东西,都天然地带了业障,带了罪孽!那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千百个来回,我不想把它说出来,死都不要,魂飞魄散都不要,因为这个念头多么地糊涂啊!

      “——我想成为缘一,可是我已经成为了武士的第一人,为什么还是不满足?我想成为缘一,还是想成为缘一那样的人?可我是继国岩胜,根本不是继国缘一,难道靠强大就可以装出来吗?是因为自己苦苦伪装破绽百出,而另一个人可以像呼吸那样自然地做到所以才忌恨吗?……谁能告诉我?你告诉我吧,缘一!可我走到屋内的时候,缘一还在酣睡,可能因为这身体里栖息的实为一个老人,即使入夜很久,他也不会醒来,即使刀光已经落在他的眼睑上,他也不醒。我很想让他痛醒,叫他告诉我为什么,可是那样……那样就太可悲了!那个瞬间我真的要杀了他,不过比起我所熟知的愤慨,我感觉到的情绪可能更近似于惊诧,除却剑术之外的事,我竟也让他感到可悲!”

      说到这里,紫衣男子脸上已无任何表情,他有点呆滞地说道:“按理我该杀了他,但是缘一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缘一真正爱着他的妻子,一想到这个,我觉得之前所感觉到的快乐一无是处,所以我……回到了松月矶山下,把那个樵夫、花匠,和那个可能会成为剑豪的女孩给吃掉了。”

      听到这里,我的胸脯一阵气闷,差点呕吐出来。而故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半途停止,何况是一个积累了很多很多年的故事,好像河道里堵塞的污泥一样的故事。

      “我还是家主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次简单的交战,死伤都不止三个人,要说吃掉婴儿的恶劣程度远在征战杀人之上,我坦然承认,是这样没错。”他长吁了一口气,“没有我的陪伴,缘一不能离开松月矶,椿花没有到的时候,缘一想必察觉了不对,就连其他买来的花卉,他也不再于锄地的歇息时来窗前探看了,我们之间,一天之内交谈三句都算很多,缘一问我,花为什么没有了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而我想着,终于……终于……

      “没有回答,缘一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了,他说:兄长,你变了。我怎么会变?一直以来我就是如此,他从未了解过我,更不是养育我的人,怎么有资格说我变了?我这么想的,就这么说了,而缘一,失去了力量的缘一,却突然拔出他经年不用、简直成为刀架摆设的刀来,他的刀自从红月之夜之后就钝了、锈了、不堪一击了!但是他气愤之下挥舞起来,不知怎么的还是使我左支右绌,划伤了我的身体,我也很生气,我拧掉了他的关节叫他一只脚没法使力,可是他一瘸一拐地也要来杀我!我想,吃掉他就没事了,吃掉他——但我最终忍住了,毕竟我不是第一次忍住了,在每一次我们行房事的时候,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杀了他的晚上,在红月之夜我也想这么做……”

      他近乎喃喃自语,忽而癫狂忽而冷笑的神情更使我恶心,我不顾夫君的阻挠,唯一一次鼓足勇气反对了他,我说:“可你根本没有赢过他!你没有杀过他啊!”

      “不要说我没杀他!!”他断喝一声,突然前所未有地暴怒起来了,他说,“失去剑技的继国缘一其实早就死了!现在这个无力还手的、败得不光荣的男人并非继国缘一,而只是我的弟弟啊!否则我怎么会忍受得了他!”

      这发自他喉腔深处的声音,似乎耗费了他的力气,也消耗掉了他的呼吸——如果鬼真的需要呼吸的话。

      他重新安坐下来,说道:“……可是,那个时候,无惨到访了松月矶,可能是偶遇,因为看到缘一在的时候他转头就走了,过后觉得不对才去而复返。在无惨犹豫徘徊的时间里……该死,我也只能守在缘一的身边!尽管我对大人无甚意见,可我知道缘一不是,缘一不能那样被无惨吃掉。而大人在察觉到他的力量对我并没有胜算,我也并不想攻击他时,便面带复杂地又一次离开了……”

      说到这里,我的夫君终于问出了这晚上他想问的第一个问题:“……那您又是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杀了您的弟弟呢?”

      这个叫做黑死牟的鬼说道:“今天夜里。”

      “为什么?”夫君追问道。我感到夫君的神色不对劲,悄悄拉了他的衣袖,而黑死牟似乎已经不想提了,他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衣物摩擦和藤条织物一齐发出簌簌的声音,好像是蛇吐信。名叫黑死牟的鬼说:“我厌倦了被困住,在长久的岁月里我和缘一共处,我想了很久,得到了剑之后我是否还需要别的东西,最后发现我不需要。我没能赢过缘一,他只是存在就让我……一万分地不自在……昨天白日里我突然醒了,看到缘一睡在我的身旁,还是和小时候那样轻轻蜷缩着,如果他不和我睡一起,我是不会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杀了他的,可是他就和我一起,从出生就在一起,所以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砍了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黑死牟正面看着继国家的剑,剑光正印在他额头的那双眼睛上,于是唯独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其他眼睛仍大大睁着,好像他是一个精密的器械,每一寸都能独立的转动。他说:“我唯一可借鉴的就是曾经砍下主公的头去献给无惨,可是把缘一的头提在手上,好重,太重了……和拎着主公的头感觉不同,我好像提着一袋活的东西,还像太阳放出日冕般,那触角缠着我的手蠕动,血……”黑死牟看向自己的手,怔怔地说道:“——血……像缘一的眼泪滴在我手腕的绷带上……走出松月矶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可是无惨赶过来看我的笑话,我得说点什么阻止他笑下去,我说,你不是恨不得他死吗?无惨说,想杀他的人是你,是你杀了他。哈哈……这是什么话?这算什么话?想杀他的人明明是你!是你杀不了!我才——”

      他低沉的、如同钟磬一般的声音至此已经完全变了样,变得丑恶、尖锐,他最后看了我们夫妇一眼,我便眼前一黑,可能是死了。

      我得知自己并没有死,是第二天船靠岸的时候,沉重的船体触碰码头木桩的一瞬,将我从睡梦中震醒,也震落了岸上的椿花。夫君失踪了,不管母亲大人相不相信,我都没有加害夫君的理由。鬼是不能见到太阳的,从夜里登船,到海上航行,天际出现第一抹阳光的时候船靠岸,可是名叫黑死牟的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过了月余,夫君的尸体终于被打捞上来,并没有凶杀造成的痕迹,有说是被水鬼缠身,我想可能是鬼做的,但那只鬼或许不叫黑死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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