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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昂穆昂】大乱丧德 天子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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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驾崩的那个早晨,雾气弥渺漫天,穆还记得自己站在天子最高的大殿前往下遥望,皇宫中轴两边路寝上的屋瓦,如同乌色的小舟漂浮在白色的雾气间,偶尔上下翻飞的鸟雀则像是掉落在江面的烧尽的纸灰,偶发出尖锐、沙哑的鸣叫声。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就算惨白的太阳升起来,雾气也没有消散,太子从雾气中匆忙现身的时候穆跪下来行了礼,首次称他为王,太子脸上尚带着刚醒的疲态,似乎并不急着进殿,他将穆搀扶了起来,为此穆腰间的绢带上结的璜轻击了剑柄,但穆很快就将它握住了。
从那时候,穆心里或许就知道,天子是一个孩子,并将永远都是。王饮酒无度,酷爱狩猎,即便通身缟素的治丧期间,谁也不能阻止他在自己的庭院里舞剑,为此,王的心上人,一个赫赫有名的剑豪、天子的剑术师父,被王后处置了,王没办法阻止,抱着留下来的剑静静坐了一夜,穆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第二天他进殿的时候王的姿态和前天夜里他退下时所看到的并无二致,宫女们不想上前触怒天子,穆只得上前将他拍醒,王醒时,也看着穆的剑,似乎困惑于穆怎么也会有一把剑似的。
他的眼神令穆感到危险,于是侧身退后侍立着,尽可能不再让天子看到他的剑。
王后自恃身份排除异己,却使王更加厌烦她,宁可离宫也不要再看她了。穆看到他的丧巾在皇宫庭院的落花中舞动,也看到王的旄旗在旷野猎场上的秋风中翻飞,天子一次次离宫更远,远离国中,路经侯国,甚至去了遥远的、穆的父亲治下的穆邑。
穆邑并不能使天子满意,这里并没有镐京那样似乎有取之不尽的美酒,平原上种植着一望无尽的粮食,而非能奋蹄狂奔的猎场——至少一开始穆是这样想的。可是王有他自己的想法,在穆邑忍耐了许多天,他终究套上战车去田间狩猎了。
这里并没有经过训练的、看到天子发矢就会倒下的猎物,结了果实的麦苗和田里的肥料也使猎犬丧失了灵敏的嗅觉,穆在镐京呆了太久,只能眼看着战车经过、在田间留下深深的两道车辙,不远处,被这喧闹叫喊的动静打扰的农户也直起腰来看着,虽然并不靠近,但是眼神空洞而茫然,穆不忍心看他们的眼睛,只得暗暗在心里思索劝诫天子的办法。
“王——”
突然有声音自身后传来,穆回头看去,发现是他的父亲,他父亲从田垄上提着衣裾下来,迈过麦苗时显得有些跌跌撞撞,穆察觉到天子的目光关注着他,只得寄希望于父亲不要抗言直谏,然而他的确不太了解他的父亲,那苍老的身形很快在车辙里跪了下去,道:
“伏惟先王后稷播百谷,教稼穑,以立周邦。今王驾驰于田,轻农事而废民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平举起马鞭,指了指穆公,道,“你也要像王后那样悖逆吗?”
穆轻轻喊了声父亲,却还是没能阻止,他父亲再次伏于地下,呼道:“臣是为社稷忧心!”
天子沉默了片刻,淡淡甩了甩马鞭,道:“下狱,等我回来处置。”
这里既然是穆邑,除了天子的人,也没有人能绑穆公下狱。穆虽然长久不在封地与家人一起居住,子囚其父这件事却也不在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就在天子使者的注视下给父亲套上镣铐,为此,穆沉默了良久,等到他回到天子身边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如果说天子真是天的儿子,是否他的所作所为也被上天所看见、所允许呢?穆策马紧跟在天子战车一侧,觑着渐渐集聚乌云的天色,不禁觉得就连这天也不肯看着穆邑今年丰收了,天子先后射中了兔子、三个被驱赶的奴隶以及穆公献上的一头鹿,就当天子下令让穆把战马放出去当作猎物时,有什么雪白的生灵从铁青的天幕下一闪而过,往田地更深处逃去了。
于是战车在隐约的雷声下继续朝麦苗深处驶去,雨滴由小拧成大,一股股地自山那头排闼滚来,穆的耳边只剩下轰隆隆的噪响,却不知是雷声还是车轮声,过了不久,面前的麦苗倏然规律地波动起来,在暴雨的浇灌下伏倒、露出如野草般、不属于麦田的、素朴的色泽来——前面的确有什么东西在逃,是什么呢?
天子的矛屡屡落空,最后他恼羞成怒,转过头来命令虎贲,穆也在其中。隔着雨帘和战车旄旗,穆实则听不清天子的号令,但是身边所有的长矛、长剑全都举起来,锋刃上的银光反射着天子狰狞的脸,穆也只能跟着掷了出去——用他最珍贵、绝无仅有的剑,如果它就此丢失在田间,那么——
在这闪电撕开滂沱大雨的时刻,一大片麦苗因为猎物的落地被压倒下去,就地织成一道金色的毯子,似乎麦苗也不堪受辱,决定放弃抵抗,而将天子的俘虏安然献上。战车也为这看不见的神秘猎物吱呀一声停住,穆听到天子似乎又喊了他,于是他越过其他虎贲,上前拨开最后一道麦苗的遮挡,看到了天子的猎物。
那个人的衣袂被他的剑钉在泥土里,身体因为衣服湿透暴露在雨水里,那袍子以红着色,绯红又套染成绛红,绛红再染成最深的红,还要以马蓝、蓼蓝、菘蓝、和其他蓝色的宝石继续染色调和,才有这种沉着华丽的紫色,似乎那些复杂的工序、工匠们泡烂掉的手上的皴痕,又因为被大雨淋湿,浮现在织物的褶皱上,紧贴在这具成熟矫健的躯体上了。
穆看到他伏在地里,似乎摔得很痛,回过头来时湿淋淋的头发像蔓草一样游离至他的肩后——他是一个盲人,先前所看到的那一抹白,似乎是他蒙住眼睛的带子——现下也湿了,透过薄薄的绢布,穆似乎能看到他眼睑上的伤痕。
穆觉得他好像一个人,一个他绝不可能是的人。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
花朵盛放,叶子鲜亮。我遇见了你,心便舒展。
心舒展了,于是有了安宁的居所。
据说天子新纳的美人从来嚣张跋扈,不拿正眼看任何人——谣言起初是这么传的,后来美人到镐京的时候,连王后也不说这样的话了——谁能想到天子会看中一个瞎子?而谁又能说这个瞎子就不漂亮?
连王后看了他,脾气也没能发出来,紧紧抿着唇,不再看他了,这世间总有一种美同时带着镇服和引诱的意味。都说美人有五分的美都在眼睛,可是新晋的美人眼睛上却总盖着那一道白绢,让人不敢想他如果睁开眼来,又该有多么漂亮。
穆在心里是感激他的恩德的。虽然受宠,但是美人并没有责怪他掷出剑时伤了腿上娇嫩的皮肤,听闻天子要处置穆,美人不知从哪听到的首尾,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君王让儿子囚禁父亲,更没听说过君王在田野里猎了这么久,却空空轧死那么多麦苗一无所获的。”
美人的这席话穆并没有亲耳听到,是其他虎贲告诉穆的。他们说天子当即大怒,一一摆出自己的猎物,美人则一一应对,他说鹿是穆公赠送的、奴隶的性命本来就是大王的,至于兔子,他从十岁起都不屑于去猎了。
虎贲似乎为此人能治服天子感到有趣,穆则为父亲平安释放而高兴,为此,他不免在天子驻跸时默默关注着这位美人,回镐京的路上,各地的大夫和名贵的药材流进了天子的寝帐,因为天子想要医治好美人的眼睛,在这点上,穆还算理解天子,谁不想看美人睁开眼睛呢?即使穆不好色,爱美却是任何生灵都无法免俗的。穆所不能理解的是,除了医生,古物珍玩,山珍海味,也如流水般进入天子的营帐,但就算这些也难博得美人一笑。
穆想,他是从哪来的呢?
这位暴雨中出现的紫衣美人,绝非农户,也不是诸侯,双目尽毁,却又能绝处逢生,凭靠美色受到天子的信赖,把天子的脑袋放在膝头,手指里卷着天子的头发,他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紫衣和雨水就是生他的胎衣和胞宫——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不应该看天子的美人。
护卫寝宫却是穆的职责,他在殿前走动的时候,腰间的璜总是和剑柄相击,按理说这样的动静只要响了一声,穆便会把璜握住,不使它发出声音来惊扰寝宫里的天子。天子,以及先王,从来没有为此指点他什么,但这个不知出身哪里、不知姓氏为何的美人却被他腰间玉璜的声响惊动了睡眠,请天子发令收走二者其一,否则他整夜也睡不好。
穆这下相信,美人救下他和他父亲的所谓“慈悲”,真的只出于其乐于发号施令的天性,并且测试天子是否绝对服从于他的石榴裙下——石榴裙,是否有红如绛紫的石榴呢?连这个词语都像为他而生。在殿内,穆没有为自己的剑和玉恳求什么,因为知道恳求是无用的,如果失掉了天子的信赖,那么他的亲人、穆邑的百姓便都要遭殃,赐璜与剑给他的师父如果知道此事,也一定会赞同他这样做的。
天子收下玉时,说:“这璜的另一半我从未见过,应美人之求收了来……你若有心上人,不如我给你赐婚?”
穆察觉到美人就坐在天子的身后,天子正坐,他侧坐,因此被窗外投进的光照成一个剪影,好像并不存在于此处或者彼处似的,穆没有看他,只深深垂下头,道:“这枚璜是吾师史昂赐给我的。”
“原来不是你的心上人?”天子问道。
“另一半想必还在臣的师父处。”穆答道。
美人在天子的身后,并没有动静,穆不明白他,他分明对许多事有自己的看法,却又为何这样沉默呢?
他的沉默是异常的,穆不禁这样想到。
这枚璜很快就出现在了美人的腰间。
穆看到他带着璜行走在镐京偌大的宫殿里,天子似乎觉得这有趣,毕竟向来不顺服于他的美人,竟然为了讨要一样东西煞有介事地说了谎。
不仅是这样,穆很快发现,天子的贡酒,也被美人揽去享用了,美人饮起酒来,比天子还豪放,他灌下了多少治眼睛的药,就饮了多少酒,夔纹铜禁、冰鉴、觥者、彝者、尊者,其上大都铭刻着劝人勿要多饮的文字,但是美人端起爵来就全忘了,盛夏时候水凝在冰鉴的外头,顺着青铜的三足往下流淌,本朝尚赤,那水滴便沁湿了满殿红色的地毯,使得毯子显出更深、更淫靡的红来。
有一回天子令他去寝宫取剑,穆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美人倒在天子的榻上,将金黄滚边的垫褥睡皱了,老虎形状的席镇也落在地下。穆轻手轻脚地取了剑,并没再多看榻上的美人,只俯下身去捡席镇,不可避免地看到美人伸出榻外的手臂,在浓紫色绸缎的映衬下,显得好白,白到有些腻。穆刚捡起那枚铜老虎,便觉得背后一重,紧接着那白到放亮的手臂便缠住了他的脖颈,随即手臂的主人“咦”了一声,似乎诧异于自己抱住的人并非天子,而穆却很快抓着了他,道:“史昂!”
美人彻底推开了他,但是美人身上的气息——如兰似麝,他的手臂也绝非娇生惯养的无力,那种被骨骼肌群发力收紧的滋味,恍惚间使穆觉得自己回到师父的臂弯,不由得浑身发热,脸也红了起来。与此同时,穆头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着天子的美人,那人酡红着的脸,似乎在酒醉中又有恼意,随即微微偏了偏头,若能看到他的眼睛,美人必然是困惑的了,随即他道:“……那是谁?”
寝殿外就有宫女,可是美人的声音的确和史昂一模一样,穆压低了声音抓住他的胳膊道:“不会错!这枚玉璜,本是你持有的?为何要收回赐给我的?”
“放肆!”美人甩开了穆的手,对他道,“你敢趁我醉着轻薄我?!”
穆对榻上之人并无戒心,又因对方实在太美,并没料想到美人会有这样的力气,当即被推得往后摔在地上,一时茫然难以置信,要说这力道是学武之人,却也不像,起初,正是因为他双目皆盲,而师父剑术独绝,又向来蔑视朝廷,穆才没有在那日的暴雨中质问,但是眼下——
“你倒底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
美人又一次被他捉着双手,似乎用了力气却抗衡不了,皱着眉讥讽道:“这就是你侍奉天子的忠勇吗?这就是你从穆邑来到镐京的初心吗?”
穆尚在犹疑,却听他继续说道:“虎贲之职本是护主卫国,你却在此行此轻佻悖逆之举。天子赐你朱芾,是望你如赤日般忠诚,而非在后寝窥伺他的嫔御!你若尚有半分羞耻之心,便该管好你的口舌和眼睛!”
这不像是史昂会说的话——穆怔怔看着榻上的人,却失掉了把蔽目绢帛扯下来的勇气,他稍稍松了手,美人就从他手腕里逃开去,穆看见他的肌肤不能承受太重的力气,已经留下抓握的红痕,美人或许因为目盲,看不到穆的神情,只能离他远些,穆就这样看到他径自下榻,赤足走到帘幕后面去了。
空荡荡的殿里风吹拂而过,穆最后看了眼那道帘幕,以及踩在赤红地毯上的足踝,最终扭头离开,将剑带到天子的猎场。
……全是酒的罪过,他想,大殿的熏香,蒸燎的暑气,冰鉴里的瓜果,以及爵中的酒,这香气全混在一起,使穆头晕,他见天子似乎今日猎场得意,不得不趁机劝谏天子少饮一些酒,天子只是笑笑,站在战车上置之不理,最终说:“我怎能少饮,美人也很爱酒。”
“从穆邑带回的那位美人吗?”侍奉在侧的一个伶人道。
“他醉后十分有趣,”天子道,“上回颠颠倒倒的,被追得走投无路,躲到剑架后面,扶在剑上说要和我比剑呢?”
“比剑?”
这回是穆问的。
天子虽比他年少,却以一副他不懂得其中好处的讥嘲之色垂眼看他,穆听到天子说:“你可真是,除了剑耳不闻他事。”
“他既是男子,剑术如何呢?”
穆问及此事时,只听得自己胸腔内咚咚作响,好似浑身的血气都涌上来似的。
“剑术如何?”天子摆了摆手,嗤笑道,“都不可称之为剑术了。”
天子的心不会永远放在一个人身上,即使是喜新厌旧这点,他也十足像个孩子。或许天子看到穆,就想到穆邑的美人,因此穆不再守卫天子的寝殿,而仍看着穆邑的美人在自己的寝宫里流连。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
这声音仍然很像史昂,被问话时,穆忙收回了目光。不管天子如何,他尚算天子的虎贲,是穆公的儿子,忠诚于天子赐下的朱芾是他的职责——就算这一点曾经也被史昂厌弃过也好。
“说呀,你为什么总看着我?”
“因为此地没有他人。”
美人看不见庭中的景象,也说不准周围有没有宫女,应该是有的,可他看不见,即便如此,穆抬起眼来看他,发觉他还是扶着花树的枝条四顾,其他宫女虽然在墙根下站着,但并没有说话。
穆说的话,全将这些宫女视若无物了。她们心里觉得古怪,但要想去告状,也无从说起。
或许因为这位穆邑的美人和史昂长得太像,嗓音、身量、鼻子、嘴唇、头发,乃至着紫衣、耽美酒的习惯,穆无法不在意他,看到他,穆就想起最近出现在天子身边的、那个远远比不上他的伶人,想起天子公然说起床帏之事时的神色……穆想知道天子不来的时候美人是否衾寒枕冷、难以入眠,又或者他其实在床笫间受了委屈,宁愿天子不来——不管如何,穆真心关怀他,而不是出于其他理由。
“我很像你的师父。”
美人第二次和他搭话时说道。
穆怔愣片刻,发觉这不是疑问,便道:“是。”
“史昂……他是怎样的人呢?”
穆眨了眨眼。
他花了三次呼吸的时间来想要不要和对面的人谈起史昂,最终他发觉除了此刻,他再没有其他时机能追忆自己的师父了。但是要说追忆,这好像又花了他十年。
十年的相伴,要用十年的思绪去斟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从七岁起跟随史昂修习剑术,从七岁到十七岁,他都装作自己不过是猎户的儿子,没了身份上的差别,按理说史昂也会像其他师父那样待他严厉。可是尽管如此,师父对弟子的呵斥与鞭打,穆从来没有受过,这不是因为他的乖巧和顺服,而是一旦他犯下什么事,史昂觉得他错了,不过是用那双玫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等到穆垂下头去,师父便欣然摸摸他的头发,把他领回家。
十年的修习,穆的确忘记了自己是穆邑的儿子,十七岁行经穆邑的时候,史昂突然夜里将他唤起来,那晚他睡在师父驾的牛车上,睡得很熟,突然醒来时头还有些晕,史昂取下剑来,叮的一声,将腰间的玉佩一斩两瓣,其中一瓣便交给了他,穆跪坐在被褥间,接过了玉,又揽住了师父丢下来的剑,师父的声音响在他头顶,像一道神谕:“我知道你是穆公的儿子,你年满十七,穆公会让你成为天子的虎贲。”
“我立下誓言,永不朝天子,你走吧。”穆抬起头来,而师父注视着他,比以往都要长久,都要深刻,好像这回他犯下的罪格外不能宽恕,随后他看到师父回过身坐下来,抖了抖缰绳,目视着火把不曾照亮的前路,道,“穆,成你的功业去吧。”
牛车缓缓在泥土里远去的吱呀声,从此成为了一种梦魇,即使在日当正午时,穆在镐京最宽的大路上听到这令人牙疼的吱呀声,也还是会转头看一眼,他想,或许史昂食言了呢?他究竟为什么不朝天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他是否会出现在镐京呢?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侠者。”穆对天子的美人说。
“是吗?”美人似乎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
“大喜——”这时候,忽然有人闯进他们的对话,是美人身边的宫女,那孩子道,“大喜!美人!王后和大王因那下贱的伶人斗起来了,伶人被王后拖出去处死,王后又被大王投入大牢了!”
穆看了看美人,却见他并无喜悦的神色,在深深的寝殿与漆屏的包围中,他的紫衣也像一滴沉沉的、化不开的墨水,闻言他只是转了转案上空着的酒爵,道:“是吗?”
穆不知道是否是天子不来美人便无心饮酒,亦或者天子不来则美酒不来,总归美人重新受宠后,寝殿里又有一道缠绵不去的酒色之气。美人既不为伶人的死感到高兴,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赢过了皇后,他摸着天子的头发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和天子说道:“王后是为王清除了皇宫中的蛀虫、害虫,王怎么能因此怪罪王后呢?”
“你吃味了?”天子很是新奇地瞧着美人。
美人只是笑了笑,王后便放出来了。
按理说这实在是奇耻大辱,王后是拥一方兵马的诸侯的女儿,美人则是田野间无名无姓的天子的猎物,然而王后被投入大狱,却要美人一笑来救她于水火,穆向来知道王后的高傲与聪慧,不禁为美人感到担忧。
倒还不如不管……这个念头刚刚出现,穆又想起了史昂注视着他的眼神,不禁皱皱眉,抚住自己的额头,抹掉了这个念头。
出乎穆的意料,王后仍然没对美人下死手。但是支使美人抄经撰文、奉茶持扇的事倒不少见。
当时他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穆想到,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迅疾了,美人的劝谏向来都是为了救人,从未鼓动天子滥杀无辜,然而各种祸国的头衔却依然落在他的身上,穆听过许多檄文,数百条慷慨陈词、群情激愤,将他贬斥为精怪、妖孽的罪名,其实只有一条是真的,那就是爱饮酒。
即使天子不想让他知道,他也还是知道了。
“你觉得饮酒是罪吗?”
这是他第三次和穆搭话。
穆和他已经熟悉了一些,因此回答这话时也便顺从自己的真心,劝谏道:“酒诰中说——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想来狂饮应当是罪。”
其实穆的心里,并不十分信服这句话,然而美人的话,却使他更加惊诧。
“大乱丧德?非酒惟行?”喝醉了倒在榻上的人面上已浮现了绯红,那不仅是因为酒醉,更有被治眼睛的药物治坏的病态,穆听到他口齿清晰地说道,“这说的根本不是饮酒有罪,而是臣民有罪,既然天子狂饮无罪,那么我狂饮又何罪之有呢?”说完,他自己还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似乎惊动了过往多少朝死在这里的后妃的游魂。
穆的心里因他这话又重新被鼓动、被唤起了,穆听到他笑完了,继续说道:“天子死了,要奴隶陪葬,名目是——去了阴间依然是天子,实则死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说不准死后的天下才是天下人的天下,最好是掘了陵寝,造一潭又大又深的水池,叫天子、诸侯、男人、女人、奴隶、畜生全来这里面喝酒!想要吃谁的肉,就地片下来就酒……”
他说完,像是累了,抬起的脖颈也落在榻上,就那么闭上了眼睛,穆吓了一跳,赶忙扑过去,不知怎么的,又叫他:“史昂!史昂!”穆垂下头去,听见了他的心跳声,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穆以为那是醉话,但其实不是。天子竟真的允诺了美人要造一座酒池,这和商纣的行经多么相似啊!但是皇宫内没人敢说,被召集来饮宴的诸侯们一言不发,道路以目。或许因为那里并没有男人、女人、奴隶、畜生,也并非掘了陵寝建造的,穆发现美人坐在天子身边,一直垂头饮酒,饮得却并不尽兴。
天子喝得醉了,又喃喃喊了谁的名字,依旧倒在美人的怀里,或许旁人会以为天子在喊他最爱的爱妃,但是穆听到了,天子喊的是他被王后处死的剑术师父的名字,天子一面喊,一面在梦里落泪,而美人一如既往地摸着他的头发,很怜爱的模样——可方才一味劝天子饮酒,毫不顾忌天子最近抱恙的也是他。或许有这么一头睡虎在怀,即使座中诸侯颇看不惯、互相目视彼此,也无法开口冒犯美人什么。
唯一没有被天子召来的,是王后的父亲。穆想,幸好他没有来,否则看到“妖妃”抱着天子,而自己的女儿被冷落在一旁,不知会不会当场拔剑而起——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一个虎贲便已经传来的坏消息——王后的父亲起兵举义了。
“一共十万大军,已夜中潜行,瞒过了诸国的烽火台,距离镐京还有一千里!”
一千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天子怒不可遏,当即从美人的怀里跳起,摸着了他的剑,唰地一声比划在王后的脖颈间,王后不敢轻动,握紧了桌案的角,然而神色上并未退缩,她道:“你杀了我,便再无和我父商谈的机会,必然城破国亡!”
“我封你为王后!你的父亲竟敢还有悖逆之心!”
“你封我为王后不假,欺辱我婢女也是真!”
“你还要提那个贱婢——”
穆不知王后所说的婢女究竟何事,竟一下子激怒了天子,天子沐眦欲裂、挥剑砍下,眼见着王后就要身首异处,忽然穆感到自己腰间一轻,方才还怀抱着天子的美人倏然回身抽出了他腰间的剑,毫无保留,哧地一声贯穿了天子的胸膛。
当座无人反应过来,只有王后对溅了满脸的秽物仍尽力保持镇定,穆惊疑不定,低低喊了一声史昂,史昂则一下子拉开了蔽目的绢帛,擒住他的手,玫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暗淡,却实实在在睁开了、盯住了穆,道:“跟我来!”
史昂的头上还挽着发髻,只留两缕长鬓,简朴而不失庄重,但当他真的奔下御座,杀得满面是血,头发便披散下来,这才像一个名副其实的妖妃了。他一手攥着穆,一手如臂使指地挥动长剑,显然是早看清了猎物,阻拦他的全被剑柄反手打出去,被他看准了的一个个全都人头落地,这柄剑原是史昂的佩剑,削铁如泥、从无敌手、未尝一败,只是侠客间的争斗向来点到为止,而史昂自己练剑时则爱耍轻灵飘逸的招式,引得周身芦花和白鹄和剑一道起舞……穆第一次看到他动手杀人,简直和他从前用剑开瓜切菜没什么两样。
眼见着虎贲军赶了进来,史昂的剑这才迟疑了一些,而对面的虎贲军看到穆被史昂擒拿着,也停住了手中的剑。穆见状,忙道:“快去保护王后!”
虎贲们这才找到该做之事,当作没看到贼首一般绕过了史昂和穆,只有一个入镐京十年之长的虎贲仍站在原处——穆知道他,他从先朝就侍奉时为太子的天子,面对史昂的剑,虎贲肃容道:“天子赐我朱芾,当死节以报。”
史昂斥道:“愚鲁!”
话音刚落,穆便看到史昂冲了上去,他的动作太快,不仅是史昂,对面的虎贲也只来得及举剑拒之,两柄剑铿然敲在一起,立时摩擦出火光照亮了双方的眼睛,只见史昂抬手按下剑格,叮地一声轻响,虎贲手中的剑登时斩断,再无阻拦、顺势落下的剑锋劈进了他的肩窝、蜿蜒过肩骨,如同河瀑入海那般钻过肋间,从他的左肩进身、右下腹滑出。
史昂一振手中的剑收至身后,鲜血洒在赤色的地毯上,穆正近乎痴迷地看着,史昂回头喊他:“跟紧我!”
或许是师父的剑技一时晃了他的眼,或许是同时身为天子虎贲和穆邑的穆,他实则也在渴望着这样的动乱,直到被皇宫数不尽的王师合围住、堵住了去路,穆才记起刺客从来都不会活着回去的,即使没有史书记载的年代,也没有这样的先例,他们要么自尽而亡,要么殁于箭雨之中,穆也曾经为这样一掷的侠客快意而心旌摇动,但是这样的事突然降临到史昂的身上,叫他怎么承受得住!
仓皇间,史昂带着他走到了皇宫里僻静难寻的墙脚下,这才缓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第二下才摸到他的脸,因此拍了许多的血在他脸上。
此刻镐京也降下的雷雨,似乎史昂在雷雨中降临在他身边,也终将在雨中消散不见似的,然而史昂的眉目却受着雨点的拍打,睫毛上载着雨滴滑落的重量,毅然看着他,似乎要把他模糊的面容记住似的。
穆也没有说话,他们彼此对望着,史昂抚摸着他的脖颈,额头靠上他的额头,雨水便淌在他们触碰在一起的皮肤上,又分流到二人凑在一处、呼吸可闻的鼻尖,好像立着不动的盐柱在雨里终将成为一体,只是时间太短,分离的太快,这才勉强算作两人。昏暗的天地仿佛一间无路可走的斗室,此时此刻,谁也分不清你是你,我是我了。
“我受一平民妇人之托,前来刺杀天子。”最终,史昂率先打破了这珍贵的沉默,说道,“那妇人之女,就是王后婢女,被天子折磨致死。”
穆呆呆看着他,心里也有了预感——如果现在不多看他的话,往后他再也看不到史昂了。
尽管在雨里,史昂还是感觉到手指湿润、热乎的眼泪,忙道:“别哭……王后也支持我的刺杀,前面的路我带你闯过了,后面的路,你拿着剑和我的玉,去投靠王后的父亲,快去。”
“不!”十七岁那晚的事又一次重演了,穆没有接过剑,只是攥紧了玉,又拽住史昂的手臂,道,“我不可能留你在这里!”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是穆公的儿子而厌烦你。”史昂擦了擦他的眼泪,而雨水又落了下来,史昂注视着他,轻声道,“从你十七岁我狠心抛下你,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你留我在这里,独自离开——你要违背师父的意思吗?”
穆当然知道,一切全明白了,史昂的话在劈里啪啦的雨点里仍如同黄钟一般,将他决然地推开了!
史昂不知看没看清他的神情,但是肃然过后,史昂浅笑了笑,道:“为了打消所有人的怀疑,我的眼睛是看不太清了,但是——”史昂的眼睛动了动,似乎要从眼前的虚影里看清穆的面容,穆听到他说:“那天我抱住你,并不是将你认成了天子。穆,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穆正要说什么,史昂伸手一推,他便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了下去,一直滚到最下面被人接住,史昂看到接应的人来了,最后和他笑道:“成你的功业去吧,穆。”
镐京皇宫最高处的风拂过史昂的头发,他的师父站在那里,剑上微红残存着余血,一半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辉,仿佛就要投身于雷霆,那野草般的头发——他曾睡过,栽在里面呼吸过淡淡皂荚的香气,丰沛的绿上丝丝缕缕沾染着血迹,遮盖住了史昂无血色的嘴唇、拂过他的鼻梁,玫色的眼珠,酒狂的醉意,连同昔年他伴着师父的琴音听到的《裳裳者华》,从此他永远地失去了。
“我问的是这个鼎的故事,师父为什么要说起师父的师父呢?”
某诸侯国的营帐中,穆的弟子贵鬼,挂在大鼎的耳朵上这样问道。
“啊,这是因为,这个鼎是我的师父获得的酬劳。”穆说道,“从一开始,一个平民妇人将贝币付给他,请他进镐京刺杀天子,一路上他又收到许多这样的贝币,杀掉强抢民女的国父,杀掉昧下军粮的公侯……布币和贝币换成铜币,铜币再一起熔铸成鼎,天子失鼎,则国将隳矣。”
“将军!该上马了!”
穆听到军帐外的呼唤,把贵鬼从鼎上抱了下来,他穿上诸侯王新赐的铠甲以及麂皮新制的箭囊,最后紧了紧拴着玉璜的绢带,佩上了刚刚擦拭好的一柄故剑和用来杀敌的新剑,戴上头盔,走出营帐翻身上马,鼓声和号角已经吹响,穆握紧了缰绳,道:“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