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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姜汤已经凉了 ...

  •   江与汀这边回到酒店洗完澡,对着卫生间充满水汽的镜子用手胡乱抹了一把。

      镜子上的水汽迷蒙升腾,透露出她模糊不清的面容。

      江与汀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样貌,用手抚上自己脸颊,由上到下一寸寸细细的摩挲着。

      她静静的看着镜中人眼下的青灰,冷硬木然的神色。

      江与汀发现,她确实是一个了无生趣的人。

      脑海中覃川临走时的话语交织着热辣女人的媚笑,刺得她神经生疼。

      江与汀忽地像疯魔了一般,猛地低头用冷水胡乱拍打着自己的脸,感受着凉意从指尖阵阵扑面袭来,她的头皮禁不住发麻颤抖。

      似要浇灭灵魂深处不断叫嚣沸腾的可怕念头。

      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可在关灯,上床,四周陷入黑暗的瞬间。

      江与汀突然觉得自己腰间覃川刚握过的地方,如火烧般发烫。

      往事如蚁咬般密密麻麻攀上心头。

      高一上学期文理分班时,江与汀和何景明作为普通班唯二的黑马,一跃晋升为精英(一)班前三。

      校榜上张贴的足够清晰。

      江与汀,校排名:2,总分:956。

      何景明,校排名:3,总分:954。

      那是江与汀打得足够漂亮的一场翻身仗。

      当时她一门心思要争个第一,试图用实力为自己赢得尊重。

      告诉那些人,她不是狐狸精。

      她和她妈妈不一样!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有些人生来就光芒万丈,璀璨耀眼。

      江与汀静静站在校榜前,听着旁人与从前话风完全相反的恭维。

      抬头注视着自己名字上方一厘米的地方。

      覃川,校排名:1,总分:1001。

      何景明在旁边拉着江与汀忍不住惊呼:“真是千里挑一的好成绩。”

      忽地,不知道被旁边谁刻意绊了一下,江与汀闷哼一声,身子向后歪去。

      结果预想中的狼狈跌倒没有出现,她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腰间。

      江与汀抬头对上那男生仿若寒潭的眼睛,忍不住盯着他的唇边小痣看。

      霎时,时空万物瞬息而止。她和他仿佛被笼罩在一起,与周围人形成某种结界。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冰冷的嗓音适时在头顶响起。

      也让江与汀彻底回过神来,她赶紧后退道了声“谢谢!”将路让了出来。

      这时,路边一男生以吊儿郎当的姿势,不时摔打着篮球,朝这边喊他:“走啊,覃川!”

      覃川轻抬腿,步子迈的很大,晃神之间就已经走得很远。

      只能看见他黑色上衣随风兜起瘦削肩胛骨的形态。

      何景明沿着江与汀的视线,再一次没忍住惊呼道:“这人怎么也是千里挑一啊!”

      耳边不时回响着这句话,今天的一切如走马观灯似的在江与汀脑海里重复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梦魇漆黑中,她沉沉闭上眼睛。

      …

      翌日,清晨。

      阳光细碎,投射在江与汀颤颤的睫毛上,床上的人看着睡得极不安稳。

      手机一阵振动,在耳边响起,“无论再苦还是动心,无论再难还是努力,服从感性抗拒理性,不愿活着心却死去…”

      江与汀闭着眼随手去摸索,脑袋如针扎般细细密密地和着歌声疼,只想赶紧暂停这一切。

      她抬手接听,嗓音喑哑“你好~”

      电话那边无人回应,陷入持续沉默。

      终于江与汀撑着眼睛,挣扎去看手机屏上的号码。

      ——来电归属地显示国外。

      蓦地,她心生出一种不安得感觉,抬手就要挂掉时,那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声音。

      她说:“汀汀,回桐城怎么不告诉妈妈?”

      一阵抽泣后,程瑜又说:“你知不知道妈妈很想你。”

      这本该是很温情的一副画面,可是说话的人俨然忘了她明明身在国外。

      江与汀也做不到如平常女儿般那样回应她。

      见她不说话,想起以往的事情,以为她是有所顾虑。程瑜忙说:“你放心,妈妈现在就自己一个人住。”

      女人的声音很殷切。“而且妈妈前两天刷视频发现我们汀汀如今长大变得更漂亮了。”

      “你不知道,妈妈这边有好多有钱人都争着抢着要认识你呢!”

      终于江与汀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握紧了指尖。

      眸子也恢复一片清明。

      她声音冷冰冰道:“不要再给我打电话。”然后快速挂断电话。

      那边却像是不死心般再次打来,江与汀轻抚心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恶狠狠地挂掉电话,点击拉入黑名单,一气呵成。

      终于四周再次恢复安静,江与汀抱着膝盖蜷缩着,大口喘着气。

      有种劫后余生的意味。

      _

      傍晚一场秋雨下得细细密密,点点滴滴落在梧桐叶上会发出“唰唰”的声音。

      江与汀站在窗边远远看着满地的桐叶平铺在积水里,像是描绘的一幅意境绝佳的山水画。

      明明是很浪漫的城市,她却感到格外压抑。

      这次来桐城,她还有一个不知该不该去见得人。

      她本来想摆脱之前的一切,去重新生活,但是想到早上程瑜的那通电话。

      她突然认命得闭上眼睛。

      有些人,也许只有见了才能了断。

      江与汀打着伞走在熟悉的小巷里,熟练得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前站定。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的时候,一道凶狠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你来干什么?”

      “不是让你滚吗!”

      江与汀抬头神色冷淡的看着眼前对她破口大骂的老人。

      显然她早已经习惯。

      “小贱货!别用你那死人一样的眼神看我。”

      “啊呸~你看看你这张脸,跟你妈一模一样,都是让人不省心的狐狸精。”

      程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深深插在她的心间。

      谁敢相信,跟她说话的这个人会是她的姥姥。

      江与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知道程黎不会接,她也不在意随手就丢到地上。

      声音很平静地说:“这些年,你一直把对你女儿的怨恨叠加在我身上。”

      “你错了,程瑜错了...”

      说到这,江与汀的眼愈发空洞:“可为什么最后是我来承担你们的负面情绪。”

      她声音很淡:“你放心,我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你嘴里的那种人。地上这些钱给你,也算是报答你养育的恩情,与你们两不相欠了。”

      “以后我和你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你死了,也不用告诉我。”

      江与汀用尽全身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程黎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有些愣住,然后不甘心的接着破口大骂。

      “你个小骚货,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活着也是孽债,跟你妈一样都是来讨债的。”

      “小贱人,你咒谁死……”

      江与汀走得很快,程黎的话渐渐被她甩在身后的巷子里。

      _

      路上大雨滂沱,江与汀根本撑不住手中得伞,索性干脆不打了,她像走在艳阳天似的慢慢走,雨水顺着她的脖子疯狂往里灌,等回到酒店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她快速按了电梯上楼,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地听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江与汀扭头去看,从对面房间里走出一个人。

      酒店走廊的光线因着天气的原因,有些晦暗。声控灯循着那人的脚步声亮起。

      江与汀也在瞬间看清了那人的脸。

      覃川竟然也在桐城大学这边住,想着他原本就毕业于这里,说不定是来谈工作的,江与汀也没放在心上。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因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觉着有些狼狈。

      江与汀快速打开房门,打算进去赶紧洗个热水澡。

      关上门的那刻。

      她发觉覃川还停留在原地,盯着她衣服上滴落到地板的水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是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同对方讲话。

      江与汀转身走进卫生间,脱下身上被淋湿的衣服,然后打开花洒,热水瞬间从头顶倾泻而来。

      房间里氤氲着热气,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她闭着眼开始放空大脑,又突然想起昨天桐城大学那两个女生的话。

      她们说整个桐城大学都知道覃川有女朋友。

      江与汀由衷觉得大家如今都有了新生活,很好。

      过了一会儿,江与汀洗完澡,换了身白色家居服。

      刚洗完澡,皮肤攀升暖意,脸蛋变得红润起来。

      这时,门铃响起。

      江与汀走过去打开房门,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前,脸上挂着礼貌性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扰了!”工作人员边说着边从手边的推车里端出一碗汤。“今天大雨,我们酒店为所有客人都免费准备了姜汤。”

      “希望您喝了能身体无恙!”

      江与汀双手接过,点头说了声谢谢!

      回到屋里,江与汀看着桌子上的姜茶有些发呆。

      这又让她莫名想起有关于覃川的事情。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班上有同学向老师匿名举报,说她和覃川在偷偷谈恋爱。

      虽然他们当时根本没有在一起,但是因为各自年级成绩前一、二的原因,老师很严肃地处理了这个问题。

      原本覃川在她的前面坐着,自从出了这件事情,老师就把他们两个的座位给调开了。

      老师当时还叫了家长,但是她这边没有一位家长愿意过来。当时她的妈妈程瑜和富商去了国外,而她的姥姥程黎在老师的电话里把她痛骂了一顿。

      她记得骂得很难听。

      无非就是:跟你妈妈一样,小贱货,不学好之类的话。

      她记得那天老师把她叫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跟她说了很多,那些话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江与汀,你家的情况老师大致了解,你妈妈的私生活混乱在咱们学校已经传过不是一次两次了。你长得很漂亮,但你不能活得像你妈妈一样。”

      “你成绩很好,能考个很好的大学。这是你摆脱原生家庭的唯一道路。”

      “而且,覃川的家里对他期望很大,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应该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影响他。”

      江与汀记着当时覃川的家长过来了,他应该生活在一个很有爱的大家庭,那天他家来了很多人。

      她坐在教室里静静地看着覃川跟着他们一起去了老师的办公室。

      过了很久,覃川才回到教室。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很抱歉。

      她觉得覃川不该为了她这样一个人,影响自己的生活。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和覃川讲话,态度也变得更加冷淡。

      但是每次她早自习到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时,她的桌子上总会多出一些东西。

      知道她不爱吃早饭,有时是一瓶热牛奶,知道她很怕冷,有时是泡好的一杯红枣水,知道她低血糖,每次都会放很多糖果,知道她很看重成绩,他就用便利贴帮她整理很多知识点贴在她的桌子上。

      某一天晚上,也像今天一样下着大雨。

      她当时没带伞,裹了裹衣服就往雨里冲。

      覃川追了上来,然后把她拉进了伞里,一直送到她住的地方。

      他身上都淋透了。

      江与汀当时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记得她当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能不能不要再来烦我?”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被叫了家长,你知不知道老师跟我谈话的时候我有多窘迫?”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困扰?”

      但是覃川却跟江与汀讲:“是我做得不够好,你别让自己这么难过。”

      他说:“打扰了。”

      那一天晚上,一把伞也没能撑住两个人的心。

      后来第二天早上,江与汀去到教室的时候,她的桌子上就放着一杯这样的姜茶。

      想到这些,江与汀突然觉得心里面闷闷的。

      她端起那碗姜茶,喝到嘴里被一股辛辣的味道呛住,猛地咳了起来。

      姜汤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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