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爱的人》南庄

30、第三十话

　　傅临然大二的时候跟家里正式出柜。

　　他的姑姑傅雪这一年带着他的表弟查小年回中国过年，查小年满十二岁，出生至今还没来过中国。于是傅临然一整个寒假就忙着照顾这个小表弟。
　　因为傅雪的到来，傅家难得聚齐了一大家子。从午后开始，就开始忙忙碌碌准备年夜饭。查小年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满屋子转悠，傅临然难得有了片刻清闲。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旁边傅坚和傅恒昌在下棋，傅雪见电视上播着民俗介绍，奇怪傅临然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再一看，发现他根本没在看电视，人虽然坐在那，整个精神早跑没影子了。
　　于是忍不住笑，“临然，难得放假怎么不出去玩？”
　　傅临然回过神，慢吞吞的回了一句，“不感兴趣。”
　　傅雪不信，“不感兴趣？你们这个年纪不是正喜欢聚会的时候。”想到什么，又调侃道，“再说，你不出去聚会，怎么找女朋友？”
　　面对傅雪的玩笑，家里人竟然都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想要听听傅临然对恋爱的看法。
　　傅雪问，“临然，你在学校是不是很多人追？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姑姑跟你说啊，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要主动一些，你性子傲可以，但追女生的时候不能太傲，不然人家女孩子不喜欢的。”
　　傅临然没说话，奶奶怕他不高兴，忙打断傅雪的话，“临然还小，也不着急找。”又扭头对傅临然说，“临然，谈恋爱这个事要看缘分，着急不得。”
　　傅雪说，“妈，临然不小了，谈恋爱也是一门学问，早修早得分，尤其现在的女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奶奶说她谬论，“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要看眼缘。”

　　两个人眼看着要针对恋爱展开一场申论，傅临然打断了她们的话，非常平静的说道，“姑姑，我不会有女朋友，如果有，也只会是男朋友。”
　　他话音一落，整个客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有那么几秒钟，只有钟摆滴滴答答的声响。
　　傅恒昌和傅坚扭头看过来，手里的棋局停了。何敏芝正好在包饺子，闻言手一抖，饺子馅就落了手。还是傅雪先回过神，忙一把扯过不明状况的查小年，环顾四周说，“我带小年上去。”把整个客厅留给了他们。

　　客厅里，傅恒昌坐在一处，傅坚和何敏芝坐在一处，傅临然单独坐在一处。何敏芝见没人说话，先忍不住了，刚喊了一句临然，就被傅坚按住了手，何敏芝说，“可是－－”
　　傅坚摇了摇头。
　　何敏芝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傅临然，又看了眼傅恒昌，好歹按住了自己坐了回去。

　　傅恒昌一头白发，看上去精神矍铄，他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
　　他是专门研究学问的人，傅家关于学问与社会论题这方面百无禁忌，饭桌上也不是没有过对同性恋的讨论，傅恒昌自己是人类学的专家，对人类的衍生发展和伴随而来的情感，拥有相当的宽容心。
　　只是当作论题来铺陈研究是一回事，真的涉及到自己的孙子，他一时还是有些惊诧。
　　“临然－－”他想了想，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是？”
　　傅临然说，“爷爷，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骗不了人的。”
　　他说完，傅恒昌还没说话，何敏芝就忍不住了，“临然，你还小，有时候对自己有误会也正常，你－－”
　　“妈妈－－”傅临然打断她，“我不喜欢女生，从小就不喜欢。”
　　何敏芝顿时结舌，然后她突然想起傅临然的确是从小就不喜欢亲近女孩子，可他不亲近女孩子，也不亲近男孩子啊，他不亲近任何人。
　　然后她又想起来，傅临然整个青春期从来也没对恋爱有过一星半点的兴趣，不是，有过一次，高二的时候，傅临然有一段时间行为反常，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谈话，傅临然说他失恋了。
　　他失恋了，他说自己是单恋。
　　那时候何敏芝就很吃惊，可如果对象是男孩子，那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因为喜欢的是男孩子，所以才是单恋。

　　“临然，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何敏芝喃喃问。
　　傅坚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说，“临然，你在谈恋爱？”

　　“没有。”傅临然侧过头望着外面，又说了一遍，“没有，我没有谈恋爱。”
　　何敏芝听完并没有更放心，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没有谈恋爱，那是。。。有喜欢的人？”
　　傅临然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似乎陷入了某一个回忆里，整个人看上去都是低沉惆怅的。
　　何敏芝还要再说，傅恒昌朝他摆了摆手。

　　傅临然抬头望向他们，傅恒昌看不出丝毫异样，傅坚也是，只何敏芝脸色忧虑。
　　“。。。他不喜欢我。”傅临然说。
　　“是高二的那个？”何敏芝问。
　　“嗯，高二的那个。”
　　何敏芝就说不出话了，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是一种心情，知道他竟然是单恋又是另一种心情。
　　何敏芝已经不知道该是训他，还是心疼他。

　　傅恒昌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傅坚低头跟他解释了一遍。听完后，傅恒昌眼中惊诧一闪而过，他没想到竟然这么早。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傅临然这两年的变化。
　　那明明就是一种失恋后的状态，而他们竟然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于是接下来的话题就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傅恒昌也好，傅坚何敏芝也好，几个人相顾无言，谁也没再开口。
　　何敏芝倒是想大吼大叫一番，但多年的教养让她做不出失态的事，何况关于同性恋她并不是不了解，毕竟社会边缘问题傅家讨论的也不止这一个。

　　这一年的除夕饭，因为傅临然的出柜显得有些安静。饭桌上大家举止如常，但到底带了些小心。
　　最后还是傅恒昌发话了，“又不是天塌了，没必要这么拘谨。”
　　傅雪闻言就松了口气，说，“就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转头看何敏芝和傅坚说，“哥，嫂子，我在德国的同事就有许多同性恋，我们家隔壁就住着一对，咱们家不是那种封建家庭听不得这种事，只要临然一切都好，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也没什么要紧。”
　　何敏芝说，“怎么能不要紧，在国内这样的环境里，以后多难啊。。。”
　　“那就出国好了，国外环境宽松，没必要非要拘在国内。”
　　何敏芝想，也许到最后，真的只有出国这一条路可走。

　　傅恒昌说，“出国不出国都是后话，其实按照我的想法，也没必要当回事。人类学的发展史上，就是靠八卦绯闻在进步，人活一世，要想不被人议论几乎不可能，所以哪能事事如意。”
　　傅雪听完一笑，傅恒昌从小就跟他们讲《人类简史》，其中有个观点就是人类正因为爱好绯闻传播，才促进了彼此之间的交流。

　　饭后家里人聚在客厅聊天，关于傅临然的性向众人也算勉强接受，没接受的暂时也不想再提。
　　只最后傅恒昌跟他提了几个要求，叮嘱他不准出去厮混。
　　“找一个对象，认认真真的谈恋爱，不要因为性向不同就胡作非为，那不是生活，不过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人类的情感归根结底都是一个目标，就是寻求陪伴，所以对你最后的期盼，还是能组建一个家庭。”
　　“我知道。”傅临然说，“您从小教我的道理我都懂，爷爷，我不会让您们失望的。”
　　傅恒昌满意的点点头。

　　傅临然大三的时候，因成绩优异去了电视台实习，他长了一张漂亮精致的脸，到电视台第一天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女孩子都排队来看他，惹得带他的前辈说他入错了行。
　　“呐，隔壁正在录的明星访谈，你应该去那。”
　　傅临然闻言扯了扯唇，有些漫不经心，旁人看上去就有些傲慢了。

　　职场跟校园不同，他人很稳，话不多，专业又过关，属于做事相当拿得出手的人，所以性格虽然偏冷，也真没人觉得他怎样，换言之，你要是有本事，那狂傲也有狂傲的资本。

　　电视台有一档固定的明星访谈节目，今天请的是一个当红模特，傅临然在旁边帮着打杂帮忙。
　　那模特长得很帅，眉目有种逼人的英俊，身量挺拔，穿着得体的西装，整个人不像是模特，倒像是商人。录到中途，模特的电话响了，整个录制不得不暂停。
　　这个情况实在稀奇，傅临然看主持人没一点不高兴，整个录影棚的人似乎也没人不高兴，就觉得更奇怪了，于是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那模特，想着是什么大牌，竟然这么大的阵势，但是左看右看，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大约他的目光太强烈，那模特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光锋利，看人看的很不客气。傅临然还未作出反应，他又很快转过了头。

　　等到录制结束，傅临然正在收拾东西，那模特走到他身边，掏了张名片递过去，“你好，我是孟清维。”他说，“这是我的公司，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做我公司的艺人？”
　　傅临然没反应过来，“什么？”
　　孟清维很忙，他的助理走过来跟他说时间到了，孟清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扭过头继续道，“今天不太方便，明天希望有时间能跟你面谈。”
　　整个谈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等人走了，傅临然还有些莫名其妙。倒是他的同事蜂拥而至，对他们之间的对话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
　　“临然，去啊，多好的机会啊，‘挽江’目前只有一个艺人，他们挑人可严格了，没想到一下子就看中了你。”
　　傅临然说，“什么？”
　　“这个啊。”同事点他手里的名片，上面硕大的‘挽江’两个字，“‘挽江’啊，容九的公司啊！”
　　傅临然重复，“容九？”容九他是知道的，现在正当红的乐队主唱，不过傅临然并不关注娱乐新闻，听到也没什么感觉。
　　同事看他一脸懵懂，不禁问，“临然，你是不是不认识孟清维？”
　　傅临然说，“我的确没什么印象。”又加了一句，“我不怎么看电视。”
　　“这跟你看多少电视没关系，孟清维本来就不怎么出来活动，平常也就是拍拍杂志，走个秀场，你不认识也正常。”同事说完惆怅的叹了口气，“但人家是孟氏集团的二少爷，‘挽江’的老板，上流社会的富豪公子，所以兼职做个模特，照样红到发紫。”

　　傅临然对此的反应，是礼貌的说了句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