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CCATHY

3、齿轮转动 你相信人能

　　港州的夏日由高温预警打响第一枪，天气播报员一口流利地道的港州话，语速快得让人有些抓不住关键词。
　　梁惜从二楼下来时就有些迟了，她抬手看表，七点三十五。
　　时间不等人，其余工夫只能作罢，拿上书包就往玄关跑。
　　“一一！”
　　卢青姿在身后叫住她，从餐桌上拿了一块包好的三明治放进她手里，“慢点，再如何，你早餐还是要吃的啊。”
　　梁惜点头，一手穿鞋，一手拿着三明治，朝着餐厅那边喊：“周四有文艺汇演，不要忘记来看！”
　　卢青姿从事影视行业，并不方便出面去这种容易被认出来的公共场合，这话是对梁致远说的。

　　“光瑞要是实在不行，就撤了吧，中竣正跟老美对接，这时候不能出任何问题。”
　　话是卢青姿说的，梁致远右手正拿着筷子吃面，闻言没得话说。
　　车仔面是港州人传统早餐，也是梁家早晨必有的一道菜，阿姨一般是早上起来现擀，下锅，上盘，香味儿一下子漫得人清醒。
　　前几天董事会几个股东提出，中竣旗下的娱乐板块早已不占优势，为何不能趁早放手？
　　梁致远哪里肯？

　　作为娱乐板块的子公司光瑞是他和卢青姿结缘的地方，这样的缘由仿佛成为了光瑞的保命符，可也不能由着光瑞拖中竣的后腿。
　　梁致远并非白手起家，往上数三代，也是宫里镶黄旗的主。但他不是爱翻老底的人，如今的中竣从父辈开始起步，到他手里，已是港州的龙头企业。

　　老话说得好，睁眼看世界。
　　中竣想更进一步，就得往老美那儿看看。
　　早餐用罢，港州人的习惯是再来一杯奶茶，梁家几乎没有这一项，三个人都喝不惯。
　　“你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做。”梁致远起身，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家里早就配备了司机，但除暴雨或特殊情况，梁惜更喜欢和温呈走着去。
　　六月的天，港州已是人均短袖的程度。
　　港大附中的校服延续了很强的英伦风，短袖衬衫，百褶短裙，色调为一体的深灰色。遇上正式活动，男系领带，女戴蝴蝶结，分明只是高中，然规矩森严，
　　温呈又是一贯不爱穿裙子的主，可期末总成绩是要把操行算进去的，不想老子找麻烦，她只得安安分分地做个“体面人。”

　　梁惜正站在路边的出租车停泊指示牌那里，小姑娘仪态端正，身材高挑，远处也是一道风景。
　　“嘿！靓仔！”
　　梁惜转过身，无奈笑道，“温叔叔要听了，你又要开始离家出走。”
　　温呈撇嘴，不置可否。
　　港州在进行城市风貌规划建设，政府勒令公民在外尽量做到普通话普遍化。“靓仔”正是港州方言，温呈老子听了，指不定又要耳提面命地教训她。温呈也是有血性的人，每次不是投奔梁惜，就是投奔哪个表姐。

　　“说来奇怪，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沈家的车停在院子里。”
　　温呈和沈韫是隔壁的关系，两家都在同一个区，独栋别墅之间有一定的绿植作为隔离。
　　沈韫每天是坐家里的车去学校的，为了方便，沈家便没有把常开的那辆车停进车库，而是放在前院。
　　温呈出门时已不算早了，没有理由沈家的车还停在院子里。

　　“也许是今天去的早了，司机回来的早。”
　　梁惜从不担心沈韫，他对自己的事有一定的把控程度，摊子他收，后果他担。
　　温呈见此，也没再说什么。

　　沈韫第一次去京州时，概因水土不服，当天晚上全身发红疹，不痛不痒，但看着唬人。
　　梁惜彼时内疚极了，自己坚持独立出来是一回事，男朋友为了自己受罪又是一回事。
　　“你可别学出师表，我可不敢辅政。”沈韫一本正经的表情倒是有模有样。
　　梁惜白他一眼，认命地在手机上下单外敷药。
　　话是打趣她别“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拿出对抗全世界的勇气出来念书，怎能一点小事就退缩，他家姑娘可不是这样的人。

　　只有第一次去京州时发过红疹，难受得有些承受不了，这种经历，沈韫毕生难忘。
　　而再一次有这样的感受，沈韫第一时间清醒过来。
　　简约欧式的装修风格贯穿整个房间，白灯吊顶，书柜左边码着整齐的中外籍书，右边则陈列大大小小不同的奖杯，场面尤为壮观。落地窗的薄纱窗帘经风吹动，轻舞起来，透出一丝丝朦胧的光影，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

　　这一切都是不该存在的。
　　或者说，不该存在于当下。

　　沈韫知道，这不是做梦。
　　可不是做梦，人怎么会达到空间上的瞬移呢？
　　分明前一秒，他还在京州的房子里看报纸看得睡过去了。
　　探究一件事，沈韫笃信行动。

　　起身就能够到手机，亮屏显示，2010年4月13日。
　　过去二十五年，沈韫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荒谬且可笑。

　　门外传来敲门声，规律且轻巧。
　　“阿韫，今天是周一的哇。”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小到大陪在他身边的福姨，为人和善却不失分寸。

　　“福姨，您帮我请个假吧，我有点不舒服。”
　　如此情景，他是不可能立马去上学的。
　　门外的人听了，有些担心，“要不要去医院？”
　　沈韫几乎没有请过假，因此福姨也不怀疑真实性，怕就怕他是撑不住了才这样做。
　　“我没事，昨晚被子没盖好，有点发烧，我怕去学校传给别人，您别担心。”
　　最近换季，流行性病毒倒是多。
　　“那你一会儿下来吃点药，我去给你熬点粥。”

　　2010年，此时的沈韫十六岁。
　　什么都能做却又什么都不能做的年纪。
　　沈韫在澳洲出生长大，从爷爷那辈，沈家就开始在澳洲定居，中国似乎只是一个需要在特定的节日回去纪念的老家。
　　澳籍华人的身份最终让沈氏夫妻决定回国内定居一段日子，至少等沈韫读完高中。
　　沈韫作先行，沈自衡和郑漪华得等夏至后过来，因此福姨跟着他先一同住回国内。

　　“年轻人，你相信人能回到过去吗？”
　　电光火石间，沈韫脑中莫名地响起了这句话。
　　即便不可置信，但眼前所见，耳边所听，身体所感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回到过去，对于别人可能意味着能够选择一条比原来更好的路。
　　可沈韫不是，对他来说，那是爱人的重生。

　　去见想见的人，不要犹豫。
　　沈韫当下便掀开被子，迅速换了睡衣便出门，转过楼梯拐角下来时，福姨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见他作势要出去，有些不赞同，“阿韫，你生着病的哇，有什么事让你乾叔看看能不能帮你出去办。”

　　沈韫只是不愿意说违心的话，真到要紧时，他的信誉度甚至不需要别人怀疑。
　　他俯身在玄关，一边穿鞋一边说道：“福姨，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现在去办，您放心吧，我办了就回来喝粥。”
　　语气不容置疑，福姨太了解他，只得嘱咐一句“注意安全，要车就跟乾叔说。”

　　出了门是倒退十年发展的港州，径旁樱花正浓，散落满地仿若星河，这是港州的特色风景。
　　沈韫倒是没逞强，时间不等人，要在进校之前见到人，必须事先截住，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坐车。
　　乾叔给沈家开了大半辈子的车，技术当然没得说。

　　港州附中八点关校门，两个小姑娘终于在七点五十赶到。
　　“一一！”
　　离大门还有三十米的距离，这是梁惜今天第二次听到有人在背后呼唤自己。

　　像是早已架好的镜头，穿梭于时光洪流中的定格。
　　十六岁的梁惜回过头，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物在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