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CCATHY

2、齿轮转动 钟表店

　　京大的毕业流程是提前两个月向市场投简历，半工半读半年，全实习半年，但实习地点仍然圈在京州本地，以防发生学校不能掌控的情况。
　　改革那会儿，京大也是文化界的牵头羊，树立科学精神，不信劳什子牛鬼蛇神，得亏当初独树一帜，所谓文理兼备，便是如今的京州大学。

　　再次踏入昔日学府，沈韫有些恍惚，不过半年，物是人已非。
　　跑道上奔跑的身影依然活力，走在人行道两旁的人群欢声笑语，穿梭于其中，记忆像是开了缝，思念如潮涌。
　　沈韫定神，徐徐地往教师宿舍楼走。

　　辅导员刚把箱子搬下来，沈韫便至，上前替她搭了把手。
　　“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你，虽然有些迟，但是，”辅导员拍了拍他的肩，虽惋惜却也无奈，“节哀。”
　　“这些都是梁惜实习毕业后没带走的东西，她当时拜托我帮她收起来，我就一直放在这儿，等她有一天回来取，但是世事难料。”

　　梁惜和沈韫都是港州人，原本按照家里的安排，在港州念完本科和研究生，就去新西兰留学。
　　前十八年逆来顺受的梁惜却在填志愿的那一刻反心突起，九个志愿，没有一个在港州。
　　沈韫一向主张对自己负责的人生，况且他本就相信他的姑娘一定是在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慎重决定，对此事，他选择支持。

　　大战的主导者是梁家的话事人，也是平时最宠梁惜的那个人。
　　梁致远哪里敢相信，他的小棉袄有一天真的如此叛逆，当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脱离控制，随之而来的都变成了欺骗。
　　梁惜是独生女，梁致远夫妻俩奋斗大半辈子的事业将来都要留给她。两人虽不赞成坐吃山空的富二代，却也不见得支持太出格的独立自主。
　　梁惜只是外表顺，触及内里，她不愿的事，那就是斗争到底。前面的人生，她觉得没问题，她愿意圈地成牢，但是往后的人生，她想自己去看看。

　　刚刚把车在车库停稳，放在中控台的手机震动起来。
　　沈韫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拿，来电显示温呈。
　　“你什么时候回港州？”
　　“过两天吧，怎么了？”他担心是港州那边出了事。
　　“前年一一生日的时候，我陪她去存了些东西。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去看看。”

　　那年，温呈从港州漂洋过海来陪梁惜过生日，沈韫因为处理公司事务，实在腾不出空，两个姑娘乐得自在。
　　存东西是偶然，两人都逛得精疲力尽的时候路过一家钟表店，梁惜鬼使神差地拉着温呈走了进去。
　　温呈只记得那是一家装潢特讲究的钟表店，进门抬头就能看见悬挂在正上方的时钟，硕大而古老，店里时钟古表不少，转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让人油然而生敬畏感。
　　周围尽是现代工业的产物，喧嚣繁华中屹立着这样一家不同寻常的钟表店，仿佛是上个世纪残留的痕迹。

　　温呈莫名有些害怕，她催促梁惜，“人都没有，咱们走吧。”
　　“小姑娘，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
　　人未到声先至，好在确实是一个算得上和蔼可亲的老头。他穿着咖色衬衣，个子有些矮，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快眯成一条缝，手里还拿着工具，似乎上一秒还在修表。

　　梁惜睨了眼温呈，意在暗示她刚刚的不礼貌，“抱歉老板，我朋友不是故意的，您别放在心上。”
　　那老头似乎确实没放在心上，他打量着梁惜，笃定开口：“小姑娘，你有秘密。”
　　温呈本就是急性子，再加上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她见多了，只是没料到如今行骗成本如此高，还要开一间像模像样的店。
　　梁惜哪里还敢让她再开口，遂抢先一步答：“老板，我们无意打扰，只是进来看看，这就离开。”

　　“等等。”
　　老头无视温呈不屑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小姑娘，愿意和我做个交易吗？”

　　沈韫驱车前往温呈说的那家钟表店时，天有些雾蒙蒙的，天边划过几道闪电，稍纵即逝。
　　快下雨了。
　　他记得，在松岭山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天暗得似乎快要压下来，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刚迈进店里，就有一个老头开口：“年轻人，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分明才下午三点，为何会打烊？
　　可沈韫的教养让他说不出这样类比质问的话，他只得稍作歉意，“抱歉老人家，明天可能不太方便，所以只能今天过来取东西，取完就离开，您看可以吗？”
　　老头有些稀罕，终于正眼看他，目光带着探究，“年轻人，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时间大概是前年六月，号码是20的存档。”

　　老头了然，意料之中的惊讶，“那个小姑娘啊……”他没问本人为何没来，而是慢吞吞地进了身后的房间，“年轻人，你等等。”
　　沈韫颔首，“麻烦您了。”

　　“这个小姑娘啊，我第一眼见她就想与她做交易，于是我让她留一样东西存在这里，等她再次来取时，我便送块表给她。”
　　老头佝偻着脊背从里间出来，手中正是前年生日梁惜存在这里的一部相机。
　　当时身无长物，梁惜又不是爱占便宜的人，果断留下了相机这种相对等价的物品。
　　相机交给沈韫，老头又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一块怀表，款式不算老，该是经典。
　　沈韫接过，礼貌道谢。
　　老头笑了，“年轻人，你与那小姑娘很不一样。”
　　梁惜犹如春日暖阳，做什么都事先考虑别人的感受，她亲和大度。而沈韫，修养高，家教严，可他的为人着想，是浮于表面的，带着书面式的冷漠与疏离。
　　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必定是彼此的爱意够强，才能兼容其中的冲突。

　　沈韫闻言浅笑，懂了老头的意思，却也不恼，转身准备离去。
　　“年轻人，你相信人能回到过去吗？”

　　天方夜谭。
　　即便是时空黑洞的存在，也不能够完全证实穿越时空的可能。若真能回到过去，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遗憾与不甘？
　　也许真的是欲望让人迷失，沈韫难得愣了一瞬，“老人家，您说笑了。”
　　老头轻飘飘地笑了笑，挥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仔细些，别走岔路。”

　　推门而出，天已经暗成了一块黑布，乌云翻滚，灰白的苍穹下是一片寂静。
　　雨，要来了。

　　沈韫垂眸看了眼怀表，哪知那是一块压根静止的表，时针与秒针停在正午十二点，仿佛丢了鞋的灰姑娘，带了些神秘色彩。
　　他收了怀表，开车回京州的暂住地。
　　这处房产是梁惜大一下学期，沈韫为了过来看她方便购的。俩人谈了异地恋，总不能每次沈韫往京州跑都住酒店，沈自衡彼时大手一挥，就当给小姑娘买的。那一阵子搞得梁致远里外不是人，自家姑娘，让别人爹给送了一套房。

　　人脸识别开锁进了屋里，一时间，瓢泼大雨倾泻而来。
　　沈韫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时，一旁白色的拖鞋映入眼帘。
　　睹物思人不过如此。
　　梁惜的任何物品，沈韫从未动过，沈氏夫妻也不好说什么，两家虽算不上忘年交，却也是多年好友，如何能人走茶凉，转头就让儿子另择良人。

　　玄关入目即起居室，落地窗的设计让人视野开阔，开放式厨房明亮宽敞，这是梁惜的主意。
　　随手将东西搁在茶几上，摘了手表，沈韫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抬脚进了卫生间。

　　京州不似港州，这里四季分明，雨水刚过，惊蛰便至。窗外霎时风雨交织，如天幕垂下的刽子手，将世界割裂。
　　从卫生间出来，茶几上的怀表安静地放在那里。
　　半会儿默然，沈韫还是拿起来放在手心端详。
　　那是一块半猎人式的怀表，表壳上有一个开口作为窗口，无需打开表壳即可读取时间。
　　时针和秒针岿然不动。

　　怎么可能会有改变？
　　沈韫笑自己兴许真的有些疯魔了，梁惜的离开带走了太多。
　　接着收拾好行李，同助理交代好明天回港州的事宜。

　　沈韫一向有闲暇时看报的习惯，助理一早就将今日的报纸放在了玄关。
　　桌上的怀表开始转动，时针滞缓间，秒针行动迅速。

　　惊雷闪动，成片的阴云迁居而来，宛若命运，势不可挡。
　　时针停在哪里，齿轮就从哪里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