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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欢 “我,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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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华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枕流居,把桌面上的绦绳、玉凿一股脑扔掉后,他从百宝袋里拿出课本,重新坐在桌前。
但他完全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胃里也在翻涌,也许悲伤到极点就有一种恶心的感觉,让人觉得反胃。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书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功课上,毕竟这段时间为了做手工,耽误了好几天的功课。
他应该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功课上,他不能让那两个人影响自己的功课,这才是正确的……
但悲伤的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纸页上,把单薄的纸页晕开一片片褶皱,他像是没看到泪水一样,还在继续翻着书。
如果人能够控制自己的内心就好了。
这是翌日踏进撷英院时,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的话语。
刚走进院落,就听见娄绣石和夏淳一起高谈阔论的声音,这说明宫昭也已经到了。他脚步顿了顿,内心忽然萌生出一股犹豫。
恰在这时,他背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怎么不进去?”
他回过头。
回廊下花落满地,江郁故抄着衣袖,仍旧是一副懒恹恹的模样,轻轻蹙眉,目不转睛望着他,也许是天色未明,深沉的瞳色像是化不开的稠墨,给人一种沉静又锐利的奇妙感。
“……”
正当他在想怎么回答的时候,江郁故走进了两步,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他心脏忽然跳了一下,以为江郁故发现了他红肿的眼眶,但不应该呀,他早上特意早起,用碎冰冰敷了一个时辰呢。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眼睛,但抬到一半,就被江郁故伸手握住手腕。
由于完全没想到江郁故会这么做,他反应有点慢,愣愣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指尖。
“你手指破了。”江郁故说。
他说:“好像是。”
“你都没注意到吗?”江郁故不解。
他当然是知道的,毕竟那是他在做流苏的时候弄伤的,在完工后他迫不及待想送给宫昭就忽视了创口,而昨天又是内心太过悲伤,便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小伤口而已,没怎么在意。”他装作若无其事。那么羞耻的事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江郁故:“那么也不知道怎么破的?”
“嗯。”
“你对功课真是太用心了。”江郁故说。
明华潋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也可能是他想多了,一定是他想多了,昨天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装作不经意抬头去看江郁故,但对方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毫无疑问,江郁故这句话让他觉得羞愧,他已经有半个月疏于功课,疏于修炼。不该是这样,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疏于功课,最后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或许就是报应。
江郁故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注意:“要让我帮你吗?”
“帮我?”
江郁故慢悠悠道:“我,帮你舔。”
他以为听错了:“……舔?”
“我的唾液能治愈它。”江郁故笑眯眯说。
他难以置信:“你在开玩笑吗?”
但明华潋手边确实没有疗伤膏,他自己不是木灵根不能施展治愈术,之前又在林珺堂花了一大笔灵石,现在囊中捉襟见肘,实在不想花额外灵石去药堂买药。
“你可以借我一点蕴玉膏吗?”他想了想:“这样我就不要你还我那支墨笔了。”
“没有蕴玉膏,”江郁故眯着眼睛笑,指指唇角:“只有这个。”
“……”
“不信吗?”
明华潋还真不相信,他眼睁睁看着江郁故握着他的手靠近嘴唇,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伤口,略带凉意的触感让他后背发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收回手,却发现手指上的小口子居然都愈合了。
他原本想说的话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怎么样?没骗你吧?”江郁故得意地笑。
“……”
“不说谢谢吗?”
“谢谢。”
他最终说。
*
不知道是不是江郁故打了岔,他的心情没那么悲伤了,居然全神贯注地度过了早上阴岚尊主的阵法课。
午休在云飨斋用膳时,宫昭忽然主动开口:“昨天什么情况?”
明华潋预想过宫昭会问他,其实心里做好了准备,内心的委屈却几乎快要溢出来,但他如此在意别人的想法,娄绣石和夏淳等人都在边上,他不愿意让难堪的情绪泄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调羹,努力保持镇定:“昨天怎么了?”
宫昭:“约我去回廊,自己却又没有来。”
“我临时有事就没能过去。”他努力让语调保持自然。
“什么事?”宫昭皱皱眉头:“很重要吗?”
“嗯,有点。”他借着嚼丸子含糊其辞。
宫昭安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随后又拿筷子根碰碰他的手背:“什么重要的事,让你也会放鸽子?”
“就是……”明华潋随口道:“院长找我有事。”
就是他信口胡诌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给一个答案,宫昭会一直问,而这个借口宫昭也没办法核实。
“他为难你了吗?”宫昭不愉道。
“没有的事,只是吩咐课业上的事情。”他说。
果然一听是课业上的事儿,宫昭就没有了兴趣,拧成一团的眉毛微微松开。
明华潋感觉肩膀微沉,宫昭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不过再重要的事,你也得先把我放前面吧,不然我会难过的。”
话语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委屈,但委屈的其实应该是他。
明华潋僵硬地捏着手里的调羹。
明明是他忙活了半个月,却做了无用功。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开口说出昨天的事,但夏淳近在咫尺的大嗓门把他拉回了现实,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知道了。”他用平常的语气说。
这时夏淳撇下娄绣石走过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娄绣石嘲讽他:“别人都是正常聊天,你的嗓门才是太大了吧。”
“屁,我嗓门正正好。”夏淳回敬一句,忽视明华潋,又扭头对宫昭说:“绣石打听到合欢宗住在美人榭,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说不准还能和小美人云雨一番。”
宫昭手臂还搭在他肩膀上,哈哈嘲笑:“嗤,你们怎么总想着那档子事?”
“怎么你就不好奇吗?”娄绣石也走过来,目光撇了一眼在远处安静用膳的余温雪:“还是怕余温雪对你有意见?”
“余温雪为什么会有意见?”夏淳还没反应过来。
娄缕石没理他,狭长眼眸闪烁精明的光:“要我说,感情关系就讲究一个你进我退。有的人他就吃欲擒故纵那一套,不用追的太紧,吊他一吊,人自然就黏上来了。”
“嗯。”宫昭认可一样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就去瞧瞧,最近也是,一点乐子都没有。”
“好嘞。”
明华潋一直在走神,娄绣石说的话让他感到反胃,尤其是对于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但他悲哀的想到,这或许也是位置占据上风的人才能如此游刃有余,而他庆幸自己并没有表白,这样就还没有彻头彻尾落在下风。
昨天晚上,他甚至都在思考如果他表露心迹,会有什么不同吗?或许他可以比余温雪先送礼物。他现在只是短短半天,他就在庆幸自己没有表白,昨晚他痛恨自己的爱是自私的,但现在他庆幸自己的爱是自私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是蠢人才会做的事,幸好他没有做。
嘴巴里含着玉髓羹,明明是该细细品味的灵食,但此刻却味同嚼蜡。
宫昭低头看他:“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夏淳:“啊,带上他有什么意思,就知道做功课,除了功课之外他懂什么?别扫兴。”
明华潋本身就不想去,他对合欢宗不感兴趣,甚至对于宫昭去那里都非常排斥反感。夏淳觉得带上他会扫兴,他也不想去热脸贴冷屁股。
便假装若无其事:“我就算了,趁着午休还有功课要做。”
“你看吧。”夏淳嗤笑。
他咬住唇瓣,明知道不该,但还是有几分希冀地看向宫昭,希望宫昭像拒绝苏晚晴一样拒绝,留下来陪他,但宫昭却直接起身了。
肩膀上的温度转眼离他而去。
他端庄地捏着调羹,装作毫不在意。
宫昭跟娄绣石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对他说:“等我回来,我还有话对你说。”
说完,才和娄绣石等人走了。
周围转眼空了下来,宫昭带走了一大波的人,明华潋郁郁寡欢地摆弄调羹,他怀着一丝期待,以为宫昭会留下陪他,但那只是他自我意识过剩,他对于宫昭来说是什么呢?和娄绣石一样的朋友?也许就是这样吧。
至于宫昭走之前说回来还有话要对他说,他内心确实有期待,但理性告诉他,也不用期待太多。
不经意间把灵羹搅成了一团糊糊,面前倏然笼下一道阴影,他抬起头,居然是江郁故。
江郁故竟然也没和宫昭一起去美人榭。
“一起回去吧?”江郁故主动问。
明华潋点点头,跟着他站起来,两人一道走出云飨斋。
因为江郁故没有御剑,他便也没有招出佩剑,两人一起沿着小道往撷英院方向走。
“你怎么没去?”他问江郁故。
“去哪里?”
江郁故不解。
明华潋:“美人榭,他们都去看合欢宗弟子了。”
“没意思,”江郁故语调一如既往懒洋洋的:“那有什么意思?”
明华潋:“没意思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去呢?”
“那只能说明他们的趣味比较低级,”江郁故啧了一声:“满脑子原始交/配欲望的是野兽,而我的趣味不在这里。”
“……”
明华潋没接话,但内心也是这么觉得的,仔细回想起来,他之前和江郁故没有机会打多少交道,之前他总觉得江郁故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让人觉得讨厌,但最近相处下来感觉没有那么反感了,甚至某些观点上,他们不谋而合。
但他依旧不喜欢江郁故的眼睛,暗沉的双眼皮右眼,和略显不和谐的单眼皮左眼,黑鸦鸦浓得像化不开的稠水,盯着某个人的时候,又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锐利。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江郁故说:“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
明华潋恢复平静:“我刚才是什么表情?”
江郁故:“像在想着什么讨厌的东西。”
“……我有这样的表情吗?”明华潋说。
“当然!我母亲和别人谈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样……”
明华潋正听他说话,这是江郁故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庭,但话说到一半,江郁故忽然急急的停下了话头,只草草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这样。”
江郁故真的很奇怪。
既然江郁故不想谈论,他也聪明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但江郁故却突然拉住了他。
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发顶沾了一片花瓣。”
江郁故俯身,帮他把夹在发丝中的花瓣摘了下来。明华潋刚说了一声谢谢,就发现江郁故指尖的那片花瓣繁密细小,是回廊栽种的雪梨花树。
“这片花瓣真小。”江郁故嘟囔。
“是啊。”
明华潋下意识紧张那天在回廊的事情会被发现,但转念一想,每天经过回廊的人那么多,都有可能粘到花瓣,他没必要这么杯弓蛇影,过于敏感。
他强压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尽量保持平静:“好在你发现了。”
“我眼神很好。”江郁故得意地指了指眼睛:“所以你刚才的表情我都能看到。”
明华潋:“……嗯。”
江郁故话锋一转:“所以你刚才那个表情不是因为我吗?”
“当然,”明华潋连忙解释,他本来就想转移话题,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是我刚才想到有一本想看的书,但藏书阁里没有。”
江郁故:“藏书阁里没有的书,你怎么会知道的呢?”
明华潋:“……”
江郁故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转移话题:“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灵怪图志》。”
明华潋倒也不是信口胡诌,而是之前他在一个摊贩那里看到过这本书。当时他没有钱买,便在摊贩前看了一半,后来摊主收摊走了,后半卷他并没有看完。
而这种杂谈志怪一般的书籍,嵇云学院的藏书阁也是不会收录的。
“我能帮你找到。”江郁故说。
明华潋怀疑:“你真能帮我这个忙?”
“本来是不想帮的,”江郁故捻了捻指尖的花瓣,狡黠地笑:“但如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或许会改变想法。”
明华潋又紧张了起来。
藏在袖口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尤其是看到江郁故手指还捻着花瓣,他担心江郁故会问有关花瓣的问题,不知怎么的,又联想到之前江郁故意味深长的话语,他就觉得江郁故仿佛知道点什么。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他想多了。在寂静的环境中,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他努力把纷繁杂绪强压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尽量正常的语气说:“你想问什么?
然而他的提心吊胆似乎是可笑的。
江郁故让他紧张起来,问的问题却是风马牛不相及:“那么你呢?为什么不和宫昭去美人榭?”
“……为什么要去?”
他有一种被耍了一般的荒谬感,但庆幸的是乱糟糟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我也不感兴趣。”
江郁故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后说:“你不喜欢美人?还是说有喜欢的人?”
明华潋刚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故意轻叹了口气,用平淡的语调说道:“我当然没有。”
江郁故皱了皱眉,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遗珠花苑的小径拐了过来,出现在他们面前。
“咦,华潋,还有江郁故……”
余温雪看见他们,也有点惊讶,随即笑着跟他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