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初雪是神明撒下的糖霜》雪儿不是雪人

4、萌芽 暑假第一天

　　暑假第一天，枕下的震动将我从芦苇荡的梦境拽回现实。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沿时，蝉鸣正从纱窗的破洞涌进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好友申请：【我是苏澈】，头像是只打哈欠的布偶猫。

　　“你怎么知道我微信？”按下通过键时，我的手指比质问的语气更慌乱。

　　【你作业本上写了啊。】他秒回的消息后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我慌乱翻出压在枕头下的数学作业本，封皮角落的小雪人果然洇着汗渍，铅笔写的微信号被橡皮擦蹭得只剩淡淡印痕。原来那个传说中在校庆典礼上把教导主任气到心梗的苏澈，也会在黄昏的图书角驻足，注意到被风掀开的作业本。

　　夏夜的蝉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接连发来的消息在屏幕上跳个不停：

　　【在干嘛】

　　【给我讲道题】

　　【不是要考奖学金吗？这么早睡？】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台灯的光晕里，那道函数题在草稿纸上扭曲成嘲笑的鬼脸。视频通话请求亮起的刹那，我差点把手机摔下床。

　　"换元法要拆外层函数。"融化的红豆冰顺着他手腕内侧蜿蜒而下，在数学笔记上洇出淡红色的河。我数着他转笔的节奏，发现那道横亘在小拇指指节的痂痕，像极了被折断的蝴蝶翅膀。上周值日时，隔壁班女生压低嗓音说的"六个混混围着他"的画面突然有了具象的轮廓。

　　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当他突然凑近镜头指出我的计算错误时，我慌乱打翻的水杯浸湿了睡衣，而他笑得栽倒在懒人沙发里：“林疏雪，你怎么笨得......”

　　“要你管！”我涨红脸挂断视频，却在瞥见镜子里自己翘起的嘴角时愣住。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早已习惯了他突兀地闯进生活，像一簇跳动的火苗，蛮横地烧穿了裹住我的坚冰。

　　九月清晨的塑胶跑道还凝着露水。第七次"偶遇"发生时，苏澈正用鞋尖拨弄坠落的梧桐叶，金属耳钉换成了矢车菊蓝的树脂材质。后排男生起哄声里，他踹椅子腿的力度恰好能让对方课桌上的《高考词汇》滑落半寸。

　　而我开始频繁地在晨跑时“偶遇”他。操场东角的梧桐树下，他总单手插兜靠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抛着罐冰镇可乐。铝罐“咚”地落进我怀里时，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跑完步别直接喝冷水。”他明明自己叼着根冰棍，却还要皱着眉教训我。

　　我故意把易拉罐拉环扯得“刺啦”响：“苏澈，你好像我奶奶。”

　　他作势要抢回可乐，我转身就跑。风灌进校服外套鼓成翅膀，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喊声：“林疏雪！你月考作文还指望我帮你改呢！”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跑道永远没有尽头。

　　直到国庆前夜，手机在黑暗中亮起。他发来的两秒语音里，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我喜欢你。”他声音有些哑，还有点含糊不清，感觉那状态像是喝了酒一样。

　　阳台的晾衣绳上，奶奶洗好的校服正在滴水。我蜷缩在潮湿的床单上，把那条语音听了二十七遍。每听一次，心口的裂缝就扩大一分，涌出滚烫的、陌生的岩浆。

　　当时的那种心情我现在回忆起来都是模糊的，只记得大脑有一瞬是空白的，然后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开始加速，脸也变得滚烫。冷静下来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事情，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我一直以为，我相貌平平，性格也不活泼，骨子里还透着一股自卑感，甚至还有别人不知道的阴暗面。我这样破碎不堪的人，连家人都不爱我，又怎会有人愿意喜欢我。

　　可是在那之后，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承认我是喜欢他的，但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马虎，也不能冲动。

　　如果真要遵循自己的内心的话，我想我是有一瞬的冲动的。

　　我可能是个自私且有野心的人，我想要好的成绩，同时又渴望被爱，不想拒绝他的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没有回复他。

　　凌晨三点，我在日记本上用力写下：“要逃出去，要考上A大。”可下一页的夹层里，却藏着他上次塞给我的栗子壳，早已被压成扁平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