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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朝暮 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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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我牵着念念的手踏上母校的台阶时,一片雪花恰好坠在她的鼻尖。她咯咯笑着跳起来,马尾辫扫过我的手臂,发梢沾着细碎的冰晶,像极了那年苏澈在婚礼上为我别头纱时抖落的金粉。
“妈妈,这里好大呀!”她仰头望着教学楼顶的钟楼,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上的校徽。我蹲下身替她拢紧围巾,羊毛格纹蹭过掌心,恍惚间又摸到那条针脚粗粝的深灰围巾——那是苏澈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如今静静躺在老屋的樟木箱底。
礼堂门口的海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望着“杰出校友林疏雪讲座”几个烫金大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根的素圈。金属早已褪去光泽,内壁刻着的“LSX”却愈发清晰,像烙在岁月里的疤。
“林老师!”熟悉的嗓音穿透风雪。周扬举着摄像机小跑过来,啤酒肚把羽绒服撑出滑稽的弧度,“苏哥让我全程直播,他今天带毕业班实在抽不开身……”
我笑着点头,余光瞥见礼堂拐角的荣誉墙。年轻的面孔在玻璃橱窗里层层叠叠,时光的尘埃为每张照片镀上柔光。念念突然挣开我的手,小皮鞋“哒哒”地叩响大理石地面。
“妈妈快看!这个叔叔好像爸爸!”她踮脚指着最高处的相框,奶声奶气里带着发现秘密的雀跃。
冰凉的玻璃映出我瞬间苍白的脸。照片里的苏澈穿着学士服站在主席台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易拉罐拉环在聚光灯下泛着微芒,喉结处那道蜈蚣状的疤被修图师巧妙淡化,唯有望向镜头的眼神依旧滚烫——那天他跃下讲台时,学士袍的下摆也是这样翻涌如墨浪。
雪花顺着领口钻进脊背,我打了个寒颤。念念扯着我的衣角追问:“是爸爸对不对?他以前也在这里上学吗?”
蹲下的瞬间,膝盖骨发出细微的脆响,身体像是被岁月蛀空的旧船,唯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始终崭新如初。我指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轻声说:“这是爸爸毕业那年拍的,那天他……”
演讲台的话筒泛着冷光。我展开讲稿时,一张泛黄的纸片飘然落地——是当年苏澈塞在我课本里的愿望清单:【和某人上同一所大学】【养只橘猫】【在初雪日结婚】……最后一行字被咖啡渍晕开,却仍能辨出稚嫩的笔迹:【要永远在一起】。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我望向最后一排的直播镜头,苏澈应该正躲在实验室后排偷看,手机屏幕的微光会照亮他眼尾新添的细纹。
“同学们可能好奇,为什么我的讲座主题是‘凛冬与春信’。”我举起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投影仪将它放大成飘摇的帆,“那年,我以为人生是场不能回头的雪崩。直到有人告诉我,碎骨化成的雪水,也能浇灌出春天。”
后排有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举手:“听说您先生是当年的高考黑马?”
礼堂忽然寂静。我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看见十八岁的苏澈正蹲在荣誉墙下抽烟,银发落满细碎的雪粒。他仰头朝我笑,虎牙尖抵着下唇,身后拖着长长的阴影。
“他啊……”我摩挲着无名指的素圈,“是个总想把自己藏进冬天的笨蛋。”
散场时雪下得更密了。念念趴在橱窗前哈气,用指尖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星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苏澈发来雪景照。附言潦草得一如当年:【林老师,回家路上给念念买糖炒栗子,别又偷吃光。】
暮色漫过钟楼时,我抱着熟睡的念念走向校门。路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风掠过枯枝,捎来若有若无的歌声——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念念在梦里嘟囔着“爸爸”,温热的脸颊贴在我颈窝。雪落在她睫毛上,我轻轻哼起哄睡时常唱的歌谣,突然听见积雪簌簌的脚步声。
路灯下,苏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们奔来。怀里却紧紧护着袋糖炒栗子,他头顶落满雪花,恍惚间又是那个染成银发的少年!
“怎么提前回来了?”我笑着拭去他眉间的雪粒。
他低头吻了吻念念的发顶:“因为听说,有只小花猫在荣誉墙前哭鼻子。”
夜风卷起我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很长。照片里未说完的故事,终将在朝暮之间长出新的年轮,而神明撒下的糖霜,此刻正静静落满人间。
神明把糖霜换成碎骨时,没告诉我们雪化了就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