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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雪 我坐在梳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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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梳妆台前穿针引线时,窗外飘来了今冬第一片雪花。银白色的绒絮贴着玻璃滑落,在窗棂上积成薄薄一层,像极了那年他递给我的纸巾包装上的霜花。
"雪儿,头纱要缝歪了。"奶奶的檀木梳突然从镜框边缘探出来,铜柄上缠着的红绳轻轻扫过我手背。我猛地回头,梳妆凳"吱呀"一声,镜中却只有我孤零零的身影。
指尖抚过旗袍领口的盘扣,暗纹提花的绸缎已经褪成烟灰色。这是奶奶临终前压在樟木箱底的那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去年深秋整理遗物时,我在夹层里摸到硬物——是枚嵌着雪花标本的玻璃坠子,背面用钢笔写着:【给雪儿的嫁妆】。
"奶奶,您看到了吗?"我将坠子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刺得眼眶发酸。楼下传来婚车引擎的轰鸣,鞭炮声炸响的瞬间,仿佛又回到那个雪夜。他蹲在便利店屋檐下抽烟,银发落满碎玉般的雪粒,而我攥着他给的纸巾,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份温暖会属于我。
空调吹出的热风掀起案头泛黄的笔记本——那是苏澈用的错题集,扉页上还留着我画的卡通雪人。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墨迹却清晰如昨:【距离高考还有47天,林老师今天骂我是猪】。
"咚咚咚——"伴娘团的笑闹声撞破回忆。依诺提着裙摆冲进来,蕾丝手套上沾着彩带碎屑:"新郎官在楼下被堵着呢!周扬非要他做五十个俯卧撑才给开门!"她突然顿住,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雪儿你......在哭?"
我抹了把脸,才发现胭脂在掌心晕成淡粉的水迹。镜子里的新娘妆容精致,眼尾却洇着哭红的痕迹,像极了那年蹲在雪地里崩溃的自己。原来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结痂,它们只是被时光裹上了糖衣,轻轻一碰就渗出蜜与血交融的疼。
"他胃病还没好全......"我拎起裙摆往阳台跑。楼下积雪未扫,苏澈在雪地里做俯卧撑,黑西装后襟沾满彩喷的金粉。周扬举着手机录像,起哄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三十八!三十九!"人群跟着计数。苏澈撑起的手臂突然打滑,整个人栽进雪堆里。我抓住栏杆探出身,寒风卷着雪渣扑在脸上,喉间那句"别闹了"还没出口,就见他翻身抓起雪团砸向周扬:"你小子等着!你结婚时看我怎么收拾你!"
笑声震落了屋檐的冰棱。他仰头望上来,晨光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染回黑色的短发上沾着雪粒,恍惚间仍是那个在教室后排睡觉的少年。我们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对视,他忽然用口型说:"别哭。"
我慌忙缩回窗帘后,心跳震得耳膜生疼。梳妆镜映出身后的婚纱,玻璃坠子里的雪片永恒地保持着初落的姿态。
"要戴手套吗?"依诺捧着首饰盒犹豫,"你手冻得通红......"
我摇摇头,指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易拉罐拉环。金属边缘的毛刺早已被岁月磨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去年搬进职工宿舍那晚,苏澈蹲在煤气灶前煮泡面,突然从兜里又掏出那个丝绒盒子:"家教结的工资,本来想......"话没说完就被姜糖打翻的酱油瓶打断。如今那枚钻戒还锁在银行保险柜,他说要等金婚时再拿出来。
鞭炮声再次炸响时,苏澈在楼道口张开双臂,袖口隐约露出住院时的手环痕迹。
"林老师今天真好看。"他低头解缠在一起的珍珠链,呼吸喷在我耳后激起细小的战栗,"就是哭成花猫这点没变。"
我抬脚要踹他,却被他拦腰抱起。厚厚的积雪里,他走得摇摇晃晃,像那年发着高烧背我去医务室。摄像师镜头追着我们,闪光灯照亮他后颈那道淡淡的蜈蚣状的疤。
婚礼司仪是高中班主任。她捧着皱巴巴的演讲稿,老花镜滑到鼻尖:"没想到啊,当年最让我头疼的学生......"话音未落,苏澈突然抢过话筒:"老师,抢婚犯校规吗?"
满场哄笑中,我瞥见礼堂最后一排的虚影。奶奶穿着那件靛蓝棉袄,爷爷正在给她拢围巾,他们身侧的空位上摆着小鸢的水彩本。阳光穿透彩绘玻璃,在他们周身镀上金边,又悄悄消散在飘雪里。
交换戒指时,苏澈的手抖得厉害,我拽着他领带吻上去,口红蹭在他嘴角。台下尖叫声中,他贴着我的唇呢喃。
宴席摆在小巷尽头的火锅店。老板娘特意腾出最大的包间,铜锅沸腾的红汤里翻滚着往事。周扬喝高了,举着啤酒瓶唱跑调的情歌;依诺抱着小鸢的画像痛哭,睫毛膏晕成黑乎乎的泪痕;班主任拉着苏澈的手絮叨:"当年你交白卷,我还以为......"
我悄悄溜到后巷透气。积雪淹没脚踝,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新娘逃婚?"带着笑意的呼吸落在颈后。苏澈的西装披在我肩上,残留的体温裹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烟,自从去年胃出血住院就再没抽过。
"在看什么?"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巷口。飘雪中隐约有银发少年蹲在墙根,指尖火星明灭,身旁蹲着个抱膝哭泣的女孩。待要细看,却只剩风卷着雪粒掠过空荡的街角。
我握紧他的手,疤痕硌着掌心:"你说,神明撒糖霜的时候,会不会也疼?"
他怔了怔,忽然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他衬衫里。滚烫的肌肤下,心跳声震耳欲聋:"疼过,才能长出糖。"
我们踩着积雪往回走,路灯将交叠的影子印在斑驳的砖墙上。某个瞬间,我错觉看见十八岁的我们从影子里挣脱出来——他银发耀眼,我短发参差,在雪地里追逐着跑向灯火通明的未来。窗外雪势渐猛,世界正在被温柔地覆盖。我们额头相抵,呼吸间尽是化不开的甜。原来最深的伤痛终会化作年轮,而爱是永不止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