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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变 我蹲在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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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宿舍走廊尽头的洗衣机前捞衣服。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着苏澈的名字。
“雪儿......”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背景里混着刺耳的救护车鸣笛,“我妈没了。”
湿漉漉的毛衣“啪”地掉进积水里,我盯着瓷砖缝里蠕动的潮虫,突然想起去年除夕夜。苏澈蹲在出租屋门口修暖气,扳手卡住时他急得满头大汗,转头冲我笑:“大学霸可不能冻感冒,我还等着抄你论文呢。”那时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此刻电话里的杂音莫名重合。
火车票是凌晨三点的。我攥着苏澈发来的定位冲进站台时,他正蜷缩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银灰羽绒服裹着他清瘦的身形,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泛着青茬。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头露出通红的眼睛——像极了那年在小巷被混混围攻时,染着血也要护住我的模样。
“不是说不用来?”他嗓音哑得厉害,指尖烟灰簌簌落在起球的毛衣袖口。我夺过烟按灭在铁皮垃圾桶上,金属盖子弹起的声响惊醒了打盹的清洁工。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摇晃,车窗映出我们依偎的倒影。苏澈的太阳穴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窗外飞驰的枯树。他突然开口:“刹车失灵,撞上油罐车。”喉结在阴影中滚动,“交警说,我妈被甩出车窗时,手里还攥着给我织的围巾。”
我握紧他冰凉的手,想起去年深秋。他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深灰毛线团里裹着张字迹歪扭的卡片:【天冷加衣】。那围巾针脚粗粝,他却在最冷的几天固执地围着,直到毛线被图书馆暖气片勾出长长的线头。
重症监护室的蓝光刺得人眼眶发酸。苏澈父亲躺在层层仪器中间,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的波纹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听到响动,老人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氧气罩里喷出白雾:“阿澈......”
苏澈僵在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我掌心。床头柜上的缴费单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我瞥见“截肢手术”几个黑体字,突然明白为什么苏澈在车上反复查看银行卡余额——那张卡里存着我们暑假打工挣的房租。
“小鸢......”老人枯枝般的手突然抓住苏澈腕骨,监测仪发出刺耳警报,“爸对不起你们......”
苏澈猛地抽回手,缴费单在他指间碎成雪片。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将那道濒死的波纹切割得支离破碎。“现在忏悔有什么用?”他冷笑,声音却抖得厉害,“当年小鸢打电话求救时,你拿皮带抽我的狠劲呢?”
护士冲进来调整仪器时,我瞥见苏澈后颈的冷汗。他脖颈上那道旧疤在蓝光下狰狞可怖,像条盘踞的蜈蚣。我突然想起大二开学前夜,他喝醉后蜷在沙发上呢喃:“如果那天我砸开门......如果......”
殡仪馆的冰棺冷得瘆人。苏澈母亲躺在白菊丛中,额角的缝合线被粉底勉强遮盖,指甲缝里还嵌着柏油路的碎屑。化妆师嘀咕“家属来认领遗物”,递过个沾血的帆布包。苏澈颤抖着拉开拉链——深灰毛线团滚出来,织到一半的围巾上别着织针,金属尖端还挂着半片银杏叶。
“立冬那天下雨,她说要赶在降温前织完。”守灵的大姨抹着眼泪,“非要去镇上买新毛线......”
夜风卷着纸钱灰扑在窗棂上。我蹲在灵堂角落烧纸,火盆里的照片渐次蜷曲:扎羊角辫的小鸢举着水彩画、初中毕业典礼上的苏澈绷着脸、全家福里母亲笑得腼腆......最后一张是撕碎又粘合的照片,少年苏澈在游乐园抱着妹妹,背后是褪色的旋转木马。
返程火车驶过跨江大桥时,苏澈突然解锁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睡在图书馆的偷拍照——那是他去年参赛得奖的单反拍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我脸上织出金网,睫毛在鼻梁投下细碎的影。
“这世上,我只剩你了。”他按下发送键,消息提示音在我兜里响起。江面倒映着万家灯火,我们十指交扣的影子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像两株依偎着生长的荆棘。
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时,苏澈要了罐啤酒。易拉罐拉环划破他食指,血珠滴在屏幕那句“我只剩你了”上,将宋体字染成诡异的暗红。我抓过他的手含住伤口,血腥味在舌尖弥漫的刹那,他突然吻住我。
这个吻咸涩而暴烈,车厢连接处“哐当”作响,我们藏在晃动的窗帘后接吻,像两个偷尝禁果的囚徒。
“会好的。”我抚过他脊背上交错的旧伤,月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我锁骨,“等毕业找到工作,我们搬去有暖气的房子。”
他埋在我颈间闷笑,水渍却渐渐浸透衣领:“你知道我为什么染回黑发吗?”喉结在我掌心颤动,“我妈说......说银发像流氓。”
晨雾漫进车厢时,苏澈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银行扣款通知刺痛瞳孔——住院费还是划走了。我望向窗外飞逝的晨光,突然明白,有些裂痕终将长成骨骼,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废墟里种出新的春天。